《日月传说》-暗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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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煞(上)
《日月传说》-暗灵
4772字

  地下有神,称作地府龙神,它最恶人犯其煞。

  1

  当杜鹃花浪漫之时,春耕进入最忙季节,开始整田、插秧。

  整田是用耙,也是由牛在前拖着铁耙,人在后把着耙。相对于把犁来说,把耙就容易多了,只要稍稍有些力气就行了,只要往下用力压着。这个活,很多妇女都能干,比如红玉,她挣的就是男人的工分——耙田。

  以前,槐花也想挣这工分,也学红玉去耙田,牛不听她使唤,她不是打牛,就是骂牛,结果是,那只公牛拉着她满水田乱跑,溅得她一身是泥,还被拖倒在水田里。换一头母牛,还是不行,被她骂急了,母牛停下,哞哞叫着,结果周围的牛都替它打抱不平,也都停下罢工,哞哞地叫着。换一只力气小一些的小牛犊,结果是,小牛犊被她骂得满田追着她,要撞她。最终,还得李保财来收拾残局,将那一块像被野猪拱过的地慢慢整平。

  全生产队的牛都很听红玉的话,叫它转左就转左,叫它转右就转右,叫它停就停,叫它走就走,无论是公牛、母牛,还是莽撞的小牛犊。村里人都说,是土地公在帮红玉的忙,因为红玉能通灵。

  槐花最爱比的对象就是红玉,她满身是泥地回家,就一路对人说:“土地公不帮她。”意思不是她笨,只是她不会通灵。

  有一天,槐花去山上拗苦笋,突然晕倒了,等她醒来,据她自己说,她会通阴了,她说她能看到许多过世的老人。没人相信她的话,因为她的嘴就像逼——他男人经常骂她的话,没有一句是值得相信的。槐花还偷偷在她楼上屏风后,做了个神龛,专门用来供奉她的神。

  据说,通灵分两种:通神、通阴。通神的人是被神附身了,而通阴的人则大抵是被鬼附身了。

  而对于槐花,村里人暗暗传说,槐花是被野猪精给附身了,因为她总是嘴冒白沫。

  生产队养的老母猪因为发情,冲破围栏,跑山上去了。茶壶急急忙忙来找队长李保顺,要他派人去山上找,怕母猪给花豹吃了。

  猪很懒,一般都跑不远,但发情的母猪则完全不同,野得很,一跑能跑过日月岗。而一过了日月岗,就不归日月岗山神管辖了,点香上糯米饭都不好使了。

  破锣就向队长建议:“不如问问槐花,说不定,她知道母猪跑哪去了。”

  李保顺不敢这么做,而是派几个人去找。茶壶则不然,他从母猪口粮里取来一升米——原来母猪生仔时要吃白粥。他就拿着这一升米来找槐花,要她问问阴人母猪去哪了,能不能回来。

  通阴是需要一斗米的,见茶壶只有一升米,槐花就有些生气地说道:“一升米,怎么问,都不够走路费。”

  茶壶笑着说道:“问土地公也就一升糯米,问完我还能自己吃呢。你要就要,不要就算了。”

  这些年来,始终没人来向槐花问阴人,这是头一回有人来问,槐花就答应了。将大门关住,取了一个斗,将这一升米放入斗内,看看,只够盖个底,实在不好看,就收起斗,就用升装着米,插一根香在米上。

  槐花像粪虫一样,一阵细语之后,突然就发作起来,口吐白沫,咧嘴露牙,像是要咬人的样子。茶壶吓得掉头就要跑,又舍不得那一升米,只好硬着头皮站着不动,心里想着的全是要米还是要命。

  槐花凶狠狠地问道:“你要问什么?”

  茶壶看她没有咬人之意,就问道:“猪场里母猪跑了,跑哪里去了?”

  槐花答道:“跑山上去了。”

  茶壶问道:“哪个方向?”

  槐花答道:“山上方向。”

  这等于没说,茶壶又问:“跑去干啥?”

  槐花答道:“发情了,去找野猪了。”

  茶壶越听越荒唐,就生气地问道:“会不会回来?”

  槐花答道:“会,还会带回一窝野猪仔。”

  听到这,茶壶不问了,心里就一个想法:她的嘴真是逼。

  见对方不问了,槐花一个颤抖,醒来了,笑着把那一升米收了,将香插在厅堂口天井边。

  茶壶问了这么一个结果,心里懊悔不已,也不敢对人说,只好回到猪场。

  一天过去了,母猪没有回来;二天过去了,母猪也没有回来。

  第三天,一大早,茶壶听到“呵呵”之声,打开门一看,母猪摇着尾巴回来了,想是饿了三天,所以呵呵地叫着要吃食。

  母猪在进食时,茶壶站在其身后,趁它摆动尾巴时,细细看了它尾巴根下的部位,也不红肿了,也不滋润了。

  一个想法突然冒出:这厮真去找野猪了!

  喂好母猪,关好栏,茶壶就回村里,直直来到仓库。这时,仓库里只有两个人,一个老队长,一个新队长。

  “队长,母猪回来了!”茶壶讨好地报喜。

  “回来了就好。”李保顺随口一答,因为他正忙着安排生产任务。

  “就是,就是——”茶壶吞吞吐吐地说道。

  “就是什么?”李保顺这才抬头问道。

  “我怕,我怕咱们那母猪让野猪给配种了!”茶壶满脸堆笑地说着,等着被骂。

  果真,李保顺骂道:“胡说!”

  “我也不信这事,可是,我认真观察,母猪不发情了。”茶壶不敢再多说,否则还得挨骂。

  李保顺一听,再看茶壶,看他满脸笑容,就以为他是在开玩笑,就说道:“发不发情,你说了算啊!”

  “它那地方都不红肿了,也没汁水了。”茶壶不服地说道。

  听了这话,李保顺转头问老队长:“还有这事?真有,怎么办?”

  老队长答道:“顺其自然吧。”

  这件事,通过茶壶的嘴,就传得满村都知道了,槐花听了,就一句话:“茶壶的嘴就是逼,这话也说得出。”

  破锣这回不跟槐花顶撞了,而是顺着她的话,说道:“这母猪不发情这事,不是野猪解决了,有可能是茶壶自己解决了。”

  茶壶一听,脸红到脖子,破口大骂:“你嘴就是逼,这话也说得出。”

  破锣就把这事推到槐花身上,说是她说的。

  茶壶为了自证清白,就将找槐花问阴人的事说了,将槐花的话模拟的是有声有色、惟妙惟肖。

  别人就问槐花有没有这回事,槐花是记得一升米的事,但是自己说了什么话,她自己一句都不记得,只能又骂茶壶的嘴是逼。

  这件事发生在数个月前,如今,母猪已经怀仔,大腹便便,腹部快贴到地了。

  这一天,母猪先是拱窝,又衔草铺在窝上。一看这劲头,茶壶就知道母猪快要临产了,于是,煮了一桶白米粥,让它吃了有力气生仔。

  这天晚上,茶壶几次起来探视,都不见动静。

  次日一大早,茶壶起来一看母猪窝,不由大惊,他跑回村里,去敲李保顺家门。红玉出来开的门,不满地问道:“这么早,么事?”

  “母猪生仔了!”茶壶激动地说道。

  “生就生呗,有什么好惊奇的。”红玉平静地说道。

  “生的不是猪崽,是野猪崽。”茶壶大声说道。

  这天早上,村里凡是两条腿能走得动的,都来到养猪场,看这千古奇观,只见母猪躺在猪窝里,一排花花的野猪仔正在吃奶。母猪生了这么一窝东西,也不羞耻,而是一脸幸福模样,像是在挑衅村人。

  “队长,怎么处理这批野猪仔?”茶壶当众问道。

  这是李保顺担任队长以来,头一回遇到难以解决之事,他反问大家怎么办。

  “把这些野猪仔抱走,让它断奶,一个多月后,母猪又能发情了。”一个有经验的人说道。

  “问题是怎么处理这些野猪仔?饿死它们,不忍心;养着吧,这玩意养不大;放到山上,这是纵虎归山,以后还要回来糟践庄稼。”李保顺一条条地列出利弊。

  “万物有灵,不伤幼崽。还是养几日,再放到山上吧。”一位老人说道。

  李保顺同意这位老人的做法,就让茶壶再养些时日,等野猪仔能自食其力了,再放到山上。

  茶壶又问道:“那还要不要给这不争气的母猪吃白米粥?”

  大家一致意见是:给这不要脸的吃糠!

  红玉一反众人意见,说道:“给它白米粥吃,一是多产奶,二是养身子。这母猪产后身子不养好,身体坏了,以后就不好怀崽,不好养崽了。还是给它吃白米粥吧。”

  虽然众意难平,但是,李保顺还是听取了自己女人的意见,要茶壶给母猪煮白米粥,只是为了稍稍惩戒一下它,在白米粥里放些米糠,使粥不是白色,而是黄色,有黄牌警告意味。

  这件事了了之后,大家争议另一件事,并取得了一致意见:槐花果真能通灵!

  从茶壶描绘的情景来看,槐花是被野猪精附身了,属于通阴。知道槐花能通阴后,村里没人再敢骂槐花,除了她男人外。

  2

  耙完田后,需要牛拉一根圆木段,将整平的水田拉得更加平整。之后,就可以插秧了。

  春天插秧与夏天不同,春天的秧苗很短很嫩,像挖草皮一样,用锄头铲下,带着泥,挑到稻田,然后装入秧盆内。水田里的水也比较少,看上去就像稀烂的淤泥。秧盆在前,人在后,即可以后退着插秧,也可以前进着插秧。

  一般女人都比男人更能插秧,因为她们腰肢比较柔软,弯着腰不酸。插秧算是轻松活,且能挣男人的工分,所以大肚子的槐花也想去挣工分。李保顺拗不过她,只好让她去。她提着一个秧盆来到水田,大家一看,都叫道:“槐花,你是来插秧,还是来滚泥!”大抵是讥笑她被野猪精附身的事,也笑话她贪这些工分。槐花并不知晓自己被野猪精附身的事,但听到滚泥,就以为别人把她当作母猪了,于是就骂道:“你嘴是逼。”

  天气暖和,大家脱去了厚厚的冬衣,穿着两件薄衣裳。槐花肚子又凸又圆,一对大奶子又掉到肚皮上,男人见了,都不由看上一眼。槐花站着尚不容易,不料,她竟然能蹲下身,身体前倾,滚圆肚子向下,奶子也向下垂着,就像两个葫芦在胸前吊着。

  有人就说道:“槐花啊槐花,你这样,以后你儿子生下来就能翻跟斗。”大抵是劝她回家,别干了。

  槐花不听劝,竟然能支撑下去,左手拿着秧撑在左腿上,撑着自己沉重的身体,右手插秧。槐花怕人家说她,所以她动作快,倒也不落人后。

  只是谁看着槐花,谁都怕她一头栽倒在泥里。

  红玉跟她同行,尽量自己多插两行,让槐花少插两行,时不时还叫她站起来歇歇。槐花还不领情,非得挣个脸面,不仅不歇,插得比红玉还快。

  一个上午下来,到中午时候,槐花腰都僵硬了,靠着两只手使劲支撑着双脚,这才直了腰,脸色不是通红,而是黯黑。

  中午吃饭时,红玉还是走过去,对大伯说道:“下午真不能让学军娘下田了,大人受得了,孩子都受不了。”

  李保财十分生气地说道:“是我叫她去啊!她自己要找死,八个人都拦不住她!”

  槐花也是累得吃不下饭,听了这话,牛脾气一犟,说道:“我就去,看看会不会死。”

  “真不能去了,你这样弯着,孩子在肚子里也不舒服。下午你那点田,我帮你插了,工分还算你的。”红玉好心地劝道。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槐花牛脾气更犟,说道:“那些田,死我也会插完,不要人帮。”大抵是不领红玉的人情。

  虽如此说,红玉吃完饭,连碗筷都没洗,她就下田了。

  柳绵将碗筷洗了,将饭桌整理干净,趁着春光好,就到田野里走一走,就看到红玉一个人在水田里插秧,就走到她跟前,说道:“红玉姐,我也来试一试。”

  “不要下来,等一下弄一身泥。”红玉劝说道。

  但柳绵还是将裤腿卷上去,衣袖也卷到胳膊上,露出雪白的腿和手,小心翼翼地走入田里,学着红玉的模样插秧。

  柳绵的腰更加纤细,但即使如此,只插了一会儿,就觉得腰酸痛难忍,不由站起来歇一歇。

  水田里只有浅浅一层水,人的影子倒映在水面上,柳绵看到了身前的影子,遂扭动一下身子,看到了影子中两条辫子。想起春花的话,她突然转头,一看身后,果真见到了另一个影子,一条粗大的辫子。

  柳绵吓得大叫一声。

  听到惊叫声,红玉一下站起来,转身对身后的柳绵问道:“是不是踩到水蛇?不要怕,水蛇不咬人。”

  柳绵不敢将自己有两个影子的事告诉红玉,又怕她看出,于是,站起来,慌慌张张地离去。

  村里女人忙完家务,陆陆续续下田来了。槐花终究没有来,红玉算是舒了一口气。

  柳绵来到水渠,洗干净了脚和手,由于还是湿的,不能穿袜子、穿鞋,就将雪白的脚在阳光下晒着。路过的男人都不由看上一眼,看着她雪白的小腿和脚,就像刚出土的笋一样嫩白。

  等柳绵来到会堂,发现会堂的大门已经被打开了,她不好问有没有人,就走了进去。里面静悄悄的,她就重重地上楼梯,发出沉重的声响,走到楼上,发现两间教室的门都关着,只有第一间教室门是敞开着的,她小心翼翼地上前,发现春花在里面,她一个人睁大眼睛看着黑板,就像在认真听课一般。

  柳绵见春花神色异常,叫了一声:“春花!”

  春花这才慢慢转过头,看着门口站着的柳老师。

  原来,春花如常来到会堂,见半扇门开着,她就叫了一声:“柳老师!”听到回应之后,她就将另一扇门也推开,就上了楼,推开教室的门,令她吃惊的是,教室里没有人。虽然如此,她还是走进教室,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座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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