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骨行尸，贪财恋色，枉消年月。

　　1

　　牛是人类最好的帮手，吃的是草，干的是人间最累的活——耕田。

　　小牛生下来后跟着牛妈妈同一栏。母牛最护犊子，别的牛进入该圈，它就会跟闯入的牛拼命，哪怕是雄壮的公牛。平时路上走，小牛也是紧跟在牛妈妈身旁。牛妈妈要去耕田，小牛也跟着。

　　到了六个月之后，小牛就要跟牛妈妈分栏了。开始一段时间，无论母牛还是小牛，都很不习惯。小牛会使劲地叫着，母牛会气得冲撞栏。就像小孩断奶一样，经过几天痛苦期，母子都渐渐习惯分栏住着。但是在路上，小牛还是会主动去找妈妈，母牛也还是会护犊子。

　　一周岁，就要小牛犊穿鼻环了。穿鼻环时，需要两个人，一个抱着牛，一个给牛鼻刺穿、穿牛鼻环。从小到大，凡是过路栏时，都是勇子抱着小牛犊过栏。勇子能抱得动一周岁的小牛犊，小牛犊也喜欢被他抱着。刺牛鼻孔，就得狠心的人来干，这个活是由李保财来做。他一手抓住牛鼻子，一手用特制的铁锥，摸准之后，一下刺入。小牛犊顿时挣扎起来，四肢乱蹬。李保财趁着牛犊子疼痛无力，乘机将牛鼻环穿上。勇子这才将牛犊子放下。

　　牛鼻子穿上环后，这只是人类驯服它的第一步。

　　又半年后，就要训练牛犊子耕田。这个时候，勇子已经抱不动牛犊子了，牛犊子也有了一身蛮力，动不动就用角撞东西了。再不训练耕田，等力气一大，且牛脾气一犟，人类就没法驾驭了。

　　训练耕田之前，得先让牛犊子适应被人牵着牛绳。一开始牛犊子鼻子被人用牛绳牵着，极不舒服，很想一头将人撞倒，但是只要被一勒紧牛绳，小牛犊就屈服了，就老实下来。

　　训练牛犊子耕田的活，还是李保财，别人需要一个助手牵着牛绳，他不用，他就一个人，一手持着牛绳、竹鞭，一手扶着犁，不是铁犁，而是专门用来训练耕田的木犁。

　　勇子将牛犊子牵到水田时，先要给牛脖子上木轭。李保财手里拿着木轭，笑对着迎面被牵来的牛。那牛犊子似乎还认得李保财，估计一辈子都忘不了，一看李保财在前方，牛犊子就害怕，不肯往前走，怎奈被勇子牵着鼻子上前。靠近了，牛犊子想拼命一下，不顾鼻子疼痛，一头就朝李保财撞去。李保财一闪，顺势将木轭架在牛犊子脖子上，利索地绑在牛脖子上。牛脖子上多了这么一个劳什子，大怒起来，掉头就想跑，怎奈鼻子被绳子牵着，无奈之下，只好采取一种抵赖的办法，躺在水田中不动。李保财乘机将木犁也安装上，接过勇子的牛绳，用竹鞭猛抽牛背。牛犊子最终熬不住，无奈爬起来，拼命地跑。于是，牛犊子在前面跑，李保财在后面追，水田上掀起一阵又一阵浪花。

　　跑了十几圈后，牛跑不动了，人也跑不动了。这个时候，牛犊子大抵觉得跑很累，不如拉犁舒服些。

　　整整犟了一个下午，到黄昏时，牛犊子才驯服一些。李保财亲自砍了些鲜嫩的芦苇给牛犊子吃，牛犊子对他的态度稍微缓和些。

　　连续训练几天之后，牛犊子不仅能耕田，还喜欢耕田，思想极为端正，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生产队有两头雄壮的大黑牛、大黄牛，除了耕田外，它们还有一项特殊任务——配种。

　　公牛、母牛交配，则需要三个人，一人牵着母牛，不许它乱动；一人牵着公牛，牵引着它跨到母牛身上；另一人则得帮公牛一把，否则乱撞，总是对不准。

　　这帮公牛一把的活儿，也是李保财干，因为这是个危险活。估计牛也不喜欢被人抓着它那玩意，就有踢人的想法。当然，母牛也有踢人的想法，谁那玩意被人吐口水被人摸，谁都想踢人。总之，这活很危险。

　　田埂垒好之后，就要耕田了，此时，雨水特别多，正是斜风细雨季节，雨虽不大，但却极寒。牛光着身体在水田中拉犁；人也顶着寒风在水田中扶犁。斗笠、蓑衣、卷起的裤腿，一手把犁，一手持着牛绳、竹鞭，不时传来嘞、呵声，嘞是叫停，呵是前进。

　　耕田的时候，男人腰间总是要别一个竹篓子。铁犁翻泥的时候，总难免要翻出黄鳝，弯腰伸手一抓，就抓到竹篓子里。竹篓子的口是比较小的，弯腰的时候，泥鳅、黄鳝是跑不出来的。

　　李保顺是生产能手，虽然当了队长，但他依然去耕田。春花每天放学后，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等着她爹回家。李保顺一摘下斗笠、解下蓑衣，另一件事，就是拿竹篓子给女儿。竹篓子里也许只有一只黄鳝、一只泥鳅，或是几个田螺，但这都会给春花带来很大喜悦。黄鳝、泥鳅放在陶瓷罐里养着，而田螺洗干净了，则放入水缸中养着。

　　李学军则完全不同，即使是一条黄鳝，或一只泥鳅，也要将它煮来吃了，一天都等不得。至于田螺，小的放入水缸，大的放入火炉里烤着，倒入一些酱油、红酒，烤得滋滋响的时候，用火钳夹起来，取一根竹签，插入田螺足中，旋转着，将田螺肉取出，放入嘴中，一口咬下，又鲜又脆，人间第一美味。

　　2

　　男人下田时，女人基本上山挖竹笋。一夜雨后，竹笋破土而出，一上午就能挖两竹筐，然后挑着下山。

　　槐花最看不得别人得了东西，即使挺着大肚子，她也上山挖笋，而且挖得比别人还多。她身子重，挑不了，红玉就帮她挑下山，再用手板车拉着回来。

　　竹笋挖回家，将皮剥了，放锅里水煮，即可以晒成笋干，也可以做成各种腌菜。挖了几天之后，生产队就禁止挖竹笋了，要留着竹笋成竹。有人贪心，就会晚上去偷挖竹笋，在山上就将竹笋皮剥了，挑着竹笋回家，连夜放在锅里水煮，晒在自己家阁楼内，用炭火烤着。

　　李保财白天耕田，晚上去偷挖竹笋。实际上，用挖来形容是不对的，而是砍。由于不能点着马灯，容易被发现，所以，只能摸黑上山，摸黑砍已经长出地面的笋。

　　李保财去的地方是没人敢去的地方——冷山坳，那儿有一片竹林，由于竹林下有一棵柚子树，这里曾经是热闹的地方。但是自从在这埋葬一个上吊鬼之后，这里就再没有人敢来了。

　　李保财带着一些松明上山，口袋里也藏着一盒洋火，以防万一。

　　这天晚上，还有些月色，月亮穿着乌云，时明时暗，一会儿明亮如水银洒地，一会儿黑暗如黑墨泼地。

　　乌鸦比黑夜还黑，站在乌黑的枯枝头，一动不动。

　　李保财深一脚浅一脚来到冷山坳，他不敢走抬棺材的道，那里已经长满侓藤，一不小心，脚就将被缠住，说不定树上垂下的侓藤还会将他吊死。他穿过灌木丛，来到竹林。这儿的竹林由于没有人整理，即长着竹子，也长着杂木。此时，月朦胧，树朦胧，只能看到依稀的影子，全靠摸，一摸是竹笋，就毫不犹豫地砍下，装入竹筐中。开始竹笋很少，后来竹笋越来越多，李保财就忘记了害怕，顺着竹笋多的地方砍去，砍着砍着，天突然一暗，还以为月亮被乌云挡住了，抬头一看，天空乌黑。他就停下来，左右一看，不由惊讶，别的地方朦胧有月色，只有他站立之地乌黑。

　　一个念头突然袭来，他站在柚子树下。

　　李保田的棺材就埋在柚子树下斜坡中，据说，用的就是地主婆那个穴。除此之外，还有那生死不明的王管家，他的棺材板还散落在斜坡下。

　　这是全村最阴晦之地。

　　月光如洗，照在冷山坳，唯有柚子树下一片黑暗。

　　李保财一移步，就碰到了像绳子一样的侓藤，就像榕树根须一样。李保财被困在侓藤阵内，左移碰到侓藤，右移碰到侓藤，向前又碰到侓藤，只有向后是通畅无阻的。

　　这个时候，听到了“嘟嘟”声，就像是啄木鸟在啄木，又像是探路棍在敲着棺材板。

　　三更一到，它们就要从棺材内爬出。这嘟嘟声，就是它们起行的信号。

　　火能镇鬼，可是掏出口袋里的洋火，一擦拭，发现擦不亮。原来，洋火已经被他的汗水及山林里阴湿的地气弄潮了。李保财连着擦拭几根洋火，都不能点亮，反而将盒子上的硝皮擦烂了。

　　嘟嘟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飒飒声，这就要破土而出了！

　　情急之下，李保财取出了他腰间的斧头，嘴里念咒语：“天浩浩、地浩浩，天灵灵、地灵灵，弟子保财，屏南学道，今日架起铁围城，四面八方不显形，铜墙壁万丈高，邪法师人站不拢，万法不能侵其身，一根绳子八丈深，铜绳铁绳加中心，不论金刀并玉剪，金刀玉剪不沾绳，弟子加下五雷轰，邪师邪法化灰尘，谨请南斗六星、北斗七星，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李保财在自己身体四周筑起铁围城，使鬼怪不能入侵。

　　不一会儿，果见一老妇人，拄着探路棍，驼着背，脖子下垂着一根绳子，从斜坡下爬了上来，浸入黑影中，比黑暗还黑。它抬起头，冷冷地看着李保财。

　　又一会儿，见李保田也爬上来，它脖子也缠着一根绳子，它友好些，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李保财没想到鬼还会说话，不敢答，又不得不答：“晚上来砍笋。”

　　“你真是什么钱都敢挣啊，这种地方，你也敢来！”李保田叹息道，大有怒其不争、哀其不幸之意。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活着，不易。”李保财自辩道。

　　“你看咋办？”李保田转头问身边老妪。

　　地主婆十分硬气地说道：“吊死他！”

　　李保田假装不忍，劝道：“他是我族里人，平时很支持我的工作，现在家里还靠他不时照料，不如放了他，这一担竹笋就让他挑到我家。”

　　“你就是贪死了的，死了你还贪！”地主婆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以前有群众监督着、有大队管着，现在当了鬼，自由自在，想贪就贪些，无伤大雅！”说完，李保田还哈哈大笑。

　　“任你胡作非为！”地主婆说着，又爬下斜坡，飒飒数声，又像是爬入土里了。

　　李保田上前，看着李保财，好言劝说道：“阳间那么苦，你不如下来，跟我们一起过，好歹有个伴。”

　　李保财知道这是在找替死鬼，骗人上吊，他自己好投胎转生，不信他的鬼话，但还是戏说道：“阴间有什么好，你说说。”

　　其实，像它们这种非正常死亡的鬼，每天都要被恶鬼拉到地府过刀山、下油锅，十八层地狱，一层层地受折磨，而谓“炼狱”，苦不堪言。李保田不敢说实话，就说道：“你来了自然就知道了。人生苦短，何必在上面像牛一样辛苦。”

　　李保财被困在侓藤阵内，无法脱身，就许诺道：“孩子还小，再过几年吧。你先放我回去，我连夜把这担竹笋煮了，做成笋丝，晒干了送到你们家。这些笋皮都剥了，放久了，就老了，再做笋丝，吃了磕牙。”

　　李保田就贪这一担笋，果真将他放了，还带他走出匍匐在地上的侓藤阵，送到岔路口，临末还交代道：“告诉我家女人，我在下面好好的，不要牵挂，多给我烧些纸钱。”

　　虽然挑着一担笋，但李保财就像飞鹿一样奔跑回家，挑进厨房，将厨房门关上，省得弟弟闯进来，看了尴尬。

　　李保财将竹笋清洗干净，一根根放入锅内，倒入水，生火，守着锅，不时地添水。

　　槐花听到声音，就起来，看了竹筐里的竹笋，又打开锅盖一看，惊叹道：“得有两锅。哪砍的？”

　　李保财没好气地答道：“坟场。”

　　槐花一听男人又在骂人，就回道：“你嘴就是逼，好好问你，你要这样说。”

　　李保财干了一晚，白干了，还得搭半挑柴火，很是恼火，就气恼说道：“冷山坳砍的，不是坟场是什么！”

　　槐花一听是那里砍来的，不敢再问，跑去睡觉了，心里骂道：“不怕被鬼抓了！”

　　煮好一锅，李保财就用冷水一冲，然后用锥子将笋拉成笋丝，拿到阁楼外晒台上，挂在晒衣竿上。

　　忙到天快亮时，才忙完，李保财上床眯一会儿。一闭眼，耳边就听到一个声音：“这几天天气好，晒干了，记得送去。”

　　次日，红玉在自己家这边晒台晒衣服的时候，就看到对面大伯家晒台上挂满又长又细的笋丝，再结合昨夜听到的响声，就知道大伯昨晚去偷笋了。这种事，以前年年发生，今年不同的是李保顺当队长了，大伯还这样不识体，还干这些见不得人的事。红玉很是生气，下楼后看到槐花，就说道：“这两天大队的人要来，你那些笋丝在外面晒着，被人看到不好。不如放在阁楼里，用炭火烤吧。”

　　“坟场拿来的东西，我不敢碰。”槐花故意刁难道。

　　“坟场！大伯也真是的，明知道你身子重，还拿这些东西回家。”红玉也借机批评大伯。

　　“我猜他是想等这孩子满月时，用这些笋做一碗菜。”槐花解释道。

　　“我这边有，何必去砍这些笋。村里人若知道那是坟场砍来的，谁敢吃？”红玉借机挖苦道。

　　槐花被红玉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