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小含泉,花翻露蒂,两两巫峰最断肠。添惆怅,有纤褂一抹,即是红墙。
1
冬天开荒造的那些田,只能种单季稻,原因是山涧里的水少,只够种植一季稻。
元宵节过后,就要开始春耕了。首先要做的就是垒田埂,这个活基本是男人干。女人也能干,但是有一种说法是,女人垒的田埂容易倒塌。
田埂垒好后,遇到好天气,田埂几天就变硬了。遇到不好天气,垒好的田埂又被雨水冲坏了。
今年正月,雨水特别多,干不了农活,广大社员只好在家休息,忙着修理家里坏旧的东西,顺便再打打孩子。
李保财是黄昏时候到达松树林的,此时整个松树林笼罩在烟雨之中。他将卷在膝盖的裤子放下来,又用树藤将脚包了一圈。
一进雨林,就觉得天黑了,眼前一切都变得朦胧,每一棵树,都像是人的影子。头顶被烟雨笼罩着,地面被地雾笼罩着。走了没多久,就看不清路了。
李保财拉着手板车,越走越觉得拉不动车,像是车上坐满了人。他不敢回头看,只能使劲拉着。他后背即插着砍柴刀,腰间还别着一把斧,非到关键时刻,他不用这两样东西。手板车一会儿上翘,一会儿下压,李保财被弄得一会儿翘起,一会儿被压在地上,像木偶一样,任人操纵。森林中,似乎还传来嘲笑的声音,“哈,哈,哈!”李保财一手拉着车把手,猛低下身,抓起一把黑土,朝身后扔去,“飒飒”声响起,就像是一大群老鼠从车上跳下、逃窜一样。手板车顿时轻了许多,他加快脚步走着。
走着走着,前面的松树就像能移动一般,堵住了他的去路,走这边是一棵松树,走那边又是一棵松树。这是鬼打墙,李保财被弄得头晕眼花,几次差点撞在树上,他一恼火,取下斧头,见树就砍,一斧头下去,松油流出。只砍了几斧,斧头被一层层松油沾着,再砍已砍不进,而前方的树间距越变越小,就像一堵墙,将前方之路挡住。无奈之下,只好停下,拔出柴刀,猛敲着斧头,发出“吭吭”响声。
一条黑暗无比的道出现在眼前,左右皆是雾气。
李保财不知道这条道通向何方,但这是唯一可走之道,他嘴里念着咒语:“五雷三千降,雷火百万兵。火光烧世界,邪魔化为尘。为尘不是非凡尘,北方真武大将军。祖师度乾坤,身长十万丈,披头散发举重千斤,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眼前虽然像黑洞一样,无穷无尽,李保财狠下心,勇往直前,终于走出了松树林,见到了风雨中飘摇的芦苇。
天快黑时,李保财将手板车拉到了仓库,一见到老队长,他内心就安定了下来。
巷子里的石头像水洗了一般闪亮,土墙上不时见到青绿色的苔藓,烟囱上的烟袅袅融入烟雨之中。巷子中空无一人,若不是炊烟,好似这是一座空村落。
走到家,将斗笠摘下,依旧穿着蓑衣进厨房,见到了挺着肚子的槐花和在火炉旁烤火的儿子,这个时候,李保财才算真正回到了家。
自从知道妻子有了身孕之后,李保财就不再骂妻子了。反而是槐花脾气变坏了许多,动不动就骂人。
“死哪里去了,去了这一整天?”槐花问道。
李保财不答,将从公社买来的东西一放,又出去了,听女人在身后骂道:“又去哪里找穴!”
红玉在另一边厨房实在听不下去了,就说道:“学军娘,你身子重,能不能不说那些话?”
槐花大声答道:“知道我身子重,他出门也不说一声,这时才回来。回来不说一句话又出去了,不是找穴是什么?”
自己急忙着去找适合埋葬自己的墓穴,叫找穴,有急着找死之意,也有急急忙忙之意。
李保财来到李保田家,见大门关着,他就敲着门,叫道:“保田,保田。”不见李保田来开门,而听到一个女人声音:“谁?”
“我,保财。”
“么事?”
“你儿子学业,我送他到公社了,正好赶上班车,送他上车了。”
“嗯。”
“保田呢?”
“他走了。”
“去哪了?”
“去他该去的地方了。”
一听这话,李保财腿都软了,不敢再问,转身就走,后背就像背着冰山一样。经过供销社时,见院门还开着,就走进去,见店门只开着半扇,柜台上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就走进去,见靠椅上无人。
“来瓶酒!”
八斤从货架后走出来,将两瓶酒放在柜台上。
“我只要一瓶酒。”
“一瓶是你要的,另一瓶是保田送给你的。”
“他送给我?什么时候的事?”
“他走之前。”
李保财只要了李保田送给他的那瓶酒,因为这是他该得的——送李学业的报酬。
见男人提着一瓶酒进来,坐下就喝,也不等她将菜热一下,槐花就骂道:“喝了去死!”
李保财还是忍着,他倒了半碗酒,就着萝卜咸下酒,一口酒下去,他整个人才轻了些,不似刚才心里像是压着一块秤砣、双脚像是灌铅一样重。
吃完饭,李保财打了一木盆热水泡脚,他的脚底脚面都肿了。槐花看了一眼,好奇地问道:“脚底肿,脚面也肿,咋了,被鬼踩了?”
李保财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你嘴就是逼。”
“没逼能给你生儿子啊!”槐花顶撞道。
一提这个,李保财终于忍住不骂了,走到厅堂,沉默地坐着。
李保顺出来,给他哥一根卷烟,他自己舍不得抽。
“我今天送学业去公社搭班车,刚才去保田家,他女人说他走了。”李保财疑虑地说道。
“难怪一天见不到你。今天上午,保田吊死在他家厨房烟囱边,午后就将他送上山了。”李保顺平静地说道。
“好好的,怎么这么想不开?”李保财不解地问道。
“许是他做的那些事会影响他儿子的前途,不如一死百了。”李保顺猜测道。
李保财心情一下阴郁起来,因为正是他送给他的那些老鼠肉害了他。别人不知道,但是他自己知道,那些老鼠肉都是不祥之物。
“埋葬在哪里?”
“柚子树,反正那块地脏了。”
“不该葬在那个地方啊!”
“有什么不妥吗?”
李保财不能回答,但他心里明镜如水:供销社那些老鼠,都是地主婆作祟的结果。而他之所以要将这些老鼠肉给李保田,原因也只有一个:嫁祸他人。那天晚上,如果真将李保田押送到大队、公社,反而可能救李保田一命。但结果是,李保田没有走成,李学业反而晕倒不醒,又逼得李保田不得不请先生来驱邪,一再地违反政策。
李保财什么都不说,他回屋躺下,心里只希望:到此为止!到此为止!
平时喝了酒,只要一躺下,李保财就鼾声如雷。但这一回他躺下许久,却毫无睡意,眼前不时闪过李保田吊在厨房的情景,就像腊老鼠干吊在烟囱下一般。到底是什么使他走上如此绝路?真的是地主婆在作祟?还是那些老鼠干在作祟?
这个晚上,李保财时睡时醒,脑子里全是吊着的东西,有篮子吊着,有葫芦吊着,有老鼠干吊着,再往下就是人吊着了,不敢再梦下去了,李保财一下醒来,冷汗涔涔。
不一会儿,他又入睡了,这一回,他听到了风铃的响声,循着声音而去,见餐桌上吊着一瓶酒,喝了小半瓶。无风,但酒瓶却摇晃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只有一个瓶子,怎么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李保财一直想着这个问题,寻找着答案,一直到梦醒来,他还是想着这个问题:只有一个瓶子,怎么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2
天终于放晴了,男人下田去垒田埂,女人则将家里发霉的东西拿去晒。
供销社的黑猫毛终于长长了,见到阳光明媚,它几个纵跃,跳到院墙上,躺在墙上瓦片上,晒着温暖的阳光。
燕子回来了,叽叽喳喳叫着,或回旧巢,或选择在谁家垒巢。
一只燕子试图飞入供销社,黑猫从墙顶上一下扑下去,半空中一把抓住燕子,一口就将燕子的头咬下了。
村里老人看了,不由骂道:“死猫!”
八斤不知发生什么,站起来,四处看,见他的黑猫,正蹲在院子里,背对着他,像是在吃老鼠。
就像吃完鱼只剩骨头一样,吃完燕子,只剩一地黑毛。
这一幕,都是在阳光下发生的。
棋子去田里时,哑巴也会来供销社,她穿着一件红棉袄,这是棋子请红玉给她做的。哑巴更胖了,整个人都是圆鼓鼓的。她是没座位的,只能站在无人的角落,一站能站半天,直到她的男人来叫她。
八斤有时候会拿扫把打她,虽然她不挡着他的生意,但碍眼。哑巴被打,她就离开,过了一会儿,她又会回来,好似她已经忘记了刚才被打之事。
村里老人都到了已经无法主持公道的年龄了,已经到了被人骂老不死的年龄,他们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只能冷漠地看着哑巴被打,只要不是很重,都是可以接受的。
老李头是村里最老的老人,前些天他刚送走了李保田,他醉了几天。许是酒喝完了,许是家里实在太阴沉了,他来到了供销社,找一个无人的角落坐着。
“李保田这一走,有七天了,他儿子不在家,也没人给他坟头加几把土。”一位老人没事找事地说道。
“他儿子就是在家,也不敢去给他添土,这个活就老李头敢干。”另一位老人说道。
老李头听了也不说话,就像事不关己一样。
“那个地方,现在谁还敢去?听说到处长满了侓藤,连树上爬着的都是。兔子跳进去,都得被它缠住。人进去,能进去,不见得能出来。”稍微年长的一个老人警告道。
侓藤是藤蔓植物,兔子喜欢吃它的叶子,它的藤像爬山虎一样。
“只要给我一瓶酒,什么侓藤,就是长满荆棘,我都敢去。”老李头像是酒瘾犯了似的,无比豪气地说道。
“那你去敲保田家门,要他女人给你一瓶酒。”一位老人怂恿道。
“我就是向墓穴里的保田要酒,也不向他女人要酒。你们是没看到过他的女人,看到了准得吓死!”老李头看了看周围,低声说道:“他的女人,比鬼还可怕!”
原来,老李头去放李保田下来时,他不小心看到了房间中一个身影,藏在黑暗中,只露出一张苍白色的脸。这张脸比吊着的李保田的脸还让人惊悚害怕。
就像一张苍白僵硬的面具浮在黑暗之中。
老李头剪断绳子时,李保田掉了下来,掉到锅里,就像一只大黑耗子在锅里煮着。当老李头将他拉出来时,大半身已经湿了。李保田就是湿着身被装入棺材的。他打的也是一死结,老李头将绳子往他脖子上一缠绕,就像旧时男人辫子缠绕在脖子一样。
李保田死后,李保顺就不敢在会堂办公了,他将账簿全部搬出来,移到仓库,仓库腾出一间房办公,早、晚会也在仓库进行。
会堂从此冷清下来。
会堂侧门关上了,通行一律走大门。舞台上,不知谁放了些杉木树枝,原本是为驱邪的,但在柳绵看来,更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与地主婆死后,立即作祟不同,李保田死后几天,村里一直平平静静,没有听谁说闹鬼之事。
但今天是头七,无论如何,李保田是要回来的,且一定要回会堂走走。
这一天,家家户户都叫自己家孩子不要上学,不要去会堂,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威胁的话很统一:“保田来了!”
没有人告诉柳绵今天不要上课,她如往常一样来到会堂,打开大门,光亮慢慢向内渗透。柳绵的视线由近至远,最终,就连舞台也出现在她朦胧的视野下。
舞台上那根杉木树枝,就像一个人倒下,蜷缩在舞台上一样。
这七天来,没有学生,柳绵是不敢一人走进会堂,更加不敢走上楼梯。她甚至不敢正对着大门,只能站在一边,等着学生到来。等了许久,还不见学生来,这时她看到放牛的赶着一群牛出来。
看到这些牛,柳绵心里头温暖了一些。但牛“哞哞”声渐行渐远,最后声音全无。她希望看到一只燕子,哪怕是一只麻雀,可是周围全无,就像这不是早春,而是严冬一般,千山鸟飞绝。
柳绵越来越孤寂,越来越害怕,她猛地吹了一声口哨,但口哨发不出声,她只听到噗噗声。
正当柳绵想走之时,她听到了小鸭清脆的叫声,“呀呀”。声音来自厕所,像是谁家丢失的鸭子。
柳绵害怕站在大门口,于是,她想乘机上一趟厕所,她就走下阶梯,来到厕所前。厕所西侧是女厕,东侧是男厕。没有门,蹲位与蹲位之间有木板隔着。为了怕被人看到,柳绵就走到尽头,尽头小矮墙外就是乌黑的粪池,很大,不知其有多深。
鸭子叫声好似就来自粪池,但是,柳绵望了一眼,并未见到黄色的小鸭子。
面对这幽暗的粪池,柳绵害怕了,方便完,匆匆就走。走了几步,又听到了“呀呀”的声音,就像迷路的小鸭不知躲在哪个角落里叫唤一样。
回到会堂大门,往内一看,像是亮了些。听到楼上传来脚步声,像是有学生已经上楼了,柳绵不再疑虑,她走进会堂,不敢看舞台,而是急急上楼,走进第一间教室,没有人。走进第二间教室,也没有人。第三间教室更加靠近舞台,她心情忐忑地走进第三间教室,依然没有人。
“谁,谁在楼上?”柳绵大声问道。没有人答应,她头皮都麻了,不敢再迟疑,赶紧下楼。
“咚咚咚”,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等柳绵来到楼下,发现大门被关了,她跑上前,先是一拉,拉不开,她就急敲着大门。没有人应声,她感觉有人站在背后,急转身,只有空荡荡的会堂和幽暗的舞台。
她被困在会堂了。
上楼?还是继续敲着大门?还是尝试一下侧门?柳绵没有勇气靠近舞台,她只好又上楼。本以为上楼会让她心安些,可是越是走上楼梯,越觉得楼上有不可预知的东西在等着她。她决定走进教室,因为教室是她日常待着的地方,是唯一让她放心的地方。她走进了最靠近楼梯的第一间教室——一年级。
教室里那扇窗户被用木板封堵住,只靠屋顶琉璃瓦透出的光亮照明。此时,天突然转阴,教室内昏暗无比,就像天就要黑了一样。
柳绵将门关紧,还搬了一张桌子将门顶住。
她竖起耳朵听着。开始寂静无声,过了一会儿,听到了声响,“咚咚”声响,像是脚踩楼板声音。果然有人在楼上,柳绵想到这,想搬开桌子,但是,她很快就发现,这个声音有些缥缈,一会儿东,一会儿西,一会儿远,一会儿近,一会儿轻,一会儿重。
柳绵承受不了这个声音,因为这个声音一声声地敲击着她的心坎,就像斧头猛锤着她的胸口一样。
必须出去,出去的办法只有一个:到西侧。
柳绵打开门,没命地跑向西侧,朝舞台方向跑去,一把推开青杏房间的门,然后反手就将门关上。
除了房间陈设外,一眼看到的就是那扇窗户,面朝小巷的窗户。柳绵爬上书桌,双手趴在窗框上,将头伸出窗户,大声叫着。
悠长的小巷,空无一人,对面那堵黑色的土墙,就像壁立千仞一样,堵在她眼前。
柳绵相信,总会有人经过的,所以,她不停地叫着。但很快,她听不到自己的叫声,好像是在梦中,她希望是在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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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传说》-暗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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