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保财回到家,大门已关,他敲了几声门,大门打开,见是柳绵来开门,他就自己关了门,闩门、顶门,然后在门后尿桶拉了一泡尿,发出“咚咚”的声响。
柳绵的世界原本是沉寂无声的,听到这“咚咚”之声后,她的世界又有了声音。
李保财吃了热在锅里的饭,躺在床上,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先生道法真高。
李保财敬佩的不是先生驱走多少鬼,而是这样黑夜,他一人走夜路,从日月岗去岭下,山高林密,只有一条古道,白天走路尚难,何况晚上!
黑衣人担子后挂着那只公鸡,走了几里路之后,他将公鸡扔了,扔到山涧下。公鸡一扔,他的担子就轻了许多。他一路走一路念着咒语:“一朵莲花缠宝开,日请夜请请佛来。一请南海观世音,救苦救难护我身。二请油山祖师护我身。三请梨山祖师护我身。四请九天大师护我身。五请罗汉五百尊,前后左右护我身。六请童子护我身。七请八大金刚护我身。天罗神,地罗神。替你灾殃化为尘。”
一盏马灯在古道上或隐或现,就像萤光一样摇曳不定。
2
半睡半醒中,听到了厨房传来的声音,先是洗锅的声音,再是捞饭的声音,又是拍笊篱的声音,最后是蒸桶上锅的声音。
这是小时候李学业经常会听到的声音,他奶早起做饭的声音。那个时候,李学业就会起床,坐在灶台前火炉旁竹椅上坐着,无论春夏秋冬,也无论火炉内有炭火还是没炭火。
李学业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后,他睡眼稀松起来,走进厨房,发现厨房没有光,甚至连声音都停了。
“阿奶!”他叫了一声,就像小时候一样。
“诶!”一个白色影子出现了,她的头发是白的,她的衣服也是白的,甚至她的脸也是白的。
分不清是奶奶,因为看不清她的五官,只有声音还是那样慈祥、柔和。
“阿奶!”他又叫了一声。
这时候,听到了一声咳嗽声,来自房间。
白色消失不见,代之的是光亮。
李学业见他爹提着油灯走了出来,听他说道:“学业,你醒了?你醒了!”
李保田如从前一样,干瘦、精明,他点燃了松明火,又烧了一炉炭火,整个厨房顿时明亮、温暖起来。
父子坐在火炉边。
“刚才,我听到阿奶起来做饭的声音。”
“你阿奶走了有十年了。”
“我回来有多久了?”
“有一个多月了。”
“一个多月?那年岂不是过完了?”
“是啊,过了,早过了。幸好你醒来,要不,就错过开学时间了。”
“我只记得我要押送你去大队,到了松树林,看见一棵松树倒下,后面的事我就记不得了。”
“你吓晕过去了,幸好你保财叔背着你回来。”
“我批斗他,他还背我?”
“乡里乡亲的,又是同族,哪有隔夜仇。”
“爹,那你的问题呢?”
“我跟大队长讲了,等你一醒来,送你去上学后,我就去大队交代我自己的问题。”
“爹,你是不是怪我不讲父子情义?”
“有人说,这辈子是父子,上辈子可能是仇人,下辈子呢,想见都见不着了。仇人、亲人,能相见,都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爹,并非作儿子的无情。你有错,你就得改;我有错,我也得改。绝不能因为我们是父子,就互相包庇。这是我读书学会的道理。《易传》又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一家如此,一集体如此,一国家更是如此。所以,我们个人,我们家庭,我们集体,我们社会,都应该有自我批评,自我净化的能力,如果没有,我们个人,我们国家,就会陷入千年暗室,不得光明。”
“读书是好的,让人明理。你爹我没读什么书,就是一个糊涂蛋。你曾问我为何这么胖?我开始以为是吃了老鼠肉变胖的,这一个月来,我认真反思,我明白我为何这么胖了。”
“为何?”
“权力,让我膨胀!”
“爹,你这话说得太有哲理了。在我们社会主义国家,没有特权阶级,人人平等,权力是为人民服务的,而不是为某个人或某个集团服务的。当某个人或某个集团,拥有权力,而不能为人民服务时,或为人民服务之时又自我腐败,我们就应该打倒它。用什么力量打倒它?用人民的力量!”
“我这个小腐败分子,能够被自己的儿子打倒,我光荣!”
“爹,你不是被你的儿子打倒,你是被人民打倒!”
李保田听了这句,他原本骄傲自豪的心一下变得颓废,一时沉默不语。
李学业见他爹如此,诚恳地说道:“我们现在虽然是新社会,可是封建社会的四大绳索‘政权、神权、夫权和族权’,并没有完全消灭,或还有复辟的可能。我们的官员,是否会由为人民服务的人民公仆退化到为自己谋取权力的官僚?我们的无产阶级是否会分化出盘剥人民的资产阶级?我们阶级平等的社会,是否会蜕化到存在官僚阶级、资产阶级等特权阶级?这些问题,我们伟大的领袖,比我们任何人,有着更深的思考,更远的预见:‘只有让人民来监督政府,政府才不敢松懈;只有人人起来负责,才不会人亡政息。’遇到这样问题,怎么办呢?那就是革命,继续的革命!”
“我们已经将地主阶级及其走狗都革命完了,我们还要自己人革自己的命?”李保田不解地问道。
“爹,你先前是革命的,你为何现在会站在反革命队伍中?因为权力!你享有权力之后,你不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你还在为自己谋私利。就像你吃老鼠,看似还是革命的——灭四害,可无形之中,你已经成为四害。像你这么小的干部,最底层干部,都这么容易腐败,那上层的干部呢?他们就不会为自己谋私利?权力是春药,一旦人尝到权力的滋味后,谁都抵挡不住财色的诱惑。”
“你批斗你爹,难道就没有个人私心杂念?”
“我承认我有,我追求的是思想觉悟,但我绝无借此追求个人政治上进,毕业后,我会申请回到日月岗,全心全意为家乡服务,为家乡人民服务。”
李保田听了这话,一下跳起来,说道:“你是大学生,已经脱下这身农装,你还回来干什么!”
李学业早就知道他爹会有这种反应,他平静地说道:“知道中央为何要培养工农兵大学生吗?因为我们的国家就是农业国家、工业基础薄弱的国家,在武器落后之下,只能靠将士血肉之躯抵挡外敌入侵的国家。所以国家要大力培养工农兵大学生,使得在农业、工业、国防上,有过硬的知识性、技术型人才。”
李保田劝谏道:“你到公社、到县革委,不是更能发挥作用吗?”
李学业苦劝道:“爹,以我的知识水平来说,我还不一定能胜过柳老师,人家柳老师从城市下乡支教,我们作为农民子弟,不建设自己家乡,反而挤破脑袋要往城市挤。这是国家培养工农兵大学生的初衷吗?”
“柳老师要能留在城里,她就留在城里了;要能留在公社,她就留在公社了;要能留在大队,就留在大队了。实在是没办法,她才来到日月岗。”李保田怒气冲冲地说道。
“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下乡知青不全是没办法才来的,他们中许多人都是响应国家号召,怀抱理想而来的。他们是点着知识之灯、文明之灯而来的,我们不能用我们的狭隘,用我们的愚昧,来扑灭这薪火相传。”
这次谈话,父子俩谁都没有说服谁。
3
正月十五,元宵节。
当李学业出现在村人面前时,大家都惊讶了,他瘦得像豆芽,脸色苍白得也像豆芽,他得撑着竹杖才能走路。
李学业来到了会堂,扶着墙上了二楼,远远地看着柳老师上课。
放寒假时,柳绵去大队,跟其他知青一起过年。她是搭邮政员的自行车去大队的。正月回来时,又是李保顺用手板车将她拉回来。
下课时候,柳绵走到李学业面前,说道:“你,你醒了?”
李学业点了一下头,说道:“我来看看你,过两天我就要去上学了。上完这最后一个学期,我申请回我们公社,回我们村。”
“你是大学生,你回你们村能干些什么?”
“我来教这些孩子,你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这话可千万别传出去,要不,会被人说我不安心这里。”
“你们迟早是要回城里的,这里需要本土老师,需要有人薪火相传。”
“你在城里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邓公重回中央了,‘四人帮’的日子不长了。”
这句话后,两人都没有说话了。柳绵看着李学业艰难地下楼梯。
元宵节原本是要祭菩萨的,庙被砸后,菩萨金身也被砸后,这一祭祀被取消多年了,但是吃糯米馒头的传统并没有被取消。
糯米煮熟之后,伴上猪油、红蔗糖,做成团状,上面盖上面皮,下面垫着芭蕉叶,放在蒸笼里蒸。
家家户户蒸出的糯米馒头,最大最圆那个就是用来在家里祭菩萨的,因为菩萨能保平安、保生育。
过完元宵节,正月就算过去了。
李保田请李保财用手板车拉着李学业上公社,送他上车。
这天,阴雨濛濛,雾气缭绕。
李保财戴着斗笠,穿着蓑衣,为了怕裤子被打湿,他高高地卷起裤腿到膝盖上。他脚上穿着草鞋,一路泥泞,时不时要停下,将草鞋上的泥拍去。他露出的双脚在凄风冷雨中冻得紫黑。
李学业全身用塑料薄膜包着,坐在手板车上。薄膜挡住了风雨,但挡不住严寒,他冻得颤抖。
经过松树林的时候,李学业心有余悸,他不敢看四周,唯独抬头看着天空,只要看到一点点天空,他也能安心些。
雨打松针落,松针飒飒地随风雨落下。就像鬼也怕这凄风寒雨一般,一路都没听到呻吟声,顺利地走出了松林。
出了松树林,李保财这才停下来歇息一会儿。
“今天怎不见山鬼作祟?”李学业像是开玩笑地说道。
李学业不知道的是,在过松树林时,李保财双脚就像生根似的沉重,虽然他脚上草鞋没有沾泥,但是草鞋鞋面上却落满了松针,一根根细细的松针就像针一样扎在他脚面上。
这时,李保财揉了揉脚面,说道:“以后不要说这样的话,鬼也是有脾气的,也需要人的尊重。”
“我爹让你来送我,是因为只有你过得了这段林吗?”
“不,是因为只有我想挣这个钱。”
“你封棺、收骨,也都是为了钱?”
“不为钱,还能为什么?”
“我看高了你,我原以为你是那种‘我不入地狱谁入’之人,想不到你只是为了钱。”
“我好酒,就图能喝上两口。”
“我爹说,那天晚上,是你一人一路背着我离开这松树林。你图什么?”
“我图你将来发达了,你能报答我。”
“等我工作能挣钱了,我送给你一扎酒。”
“一瓶高粱酒就够了。”
“我的命就值一瓶酒?”
“任何人的命都只值一瓶酒。”
“这是什么怪理论?”
“一瓶酒下肚,就能让人无所畏惧。再喝,就醉了,就成一堆烂泥了。”
“看来,你非好酒,而是以酒壮胆。这世上真有鬼?”
“你若信了,就有鬼。”
“若不信呢?”
“遇到事后,你就信了。”
歇息了一会儿后,李保财就开始赶路了,下坡的时候,他跑得很快。李学业坐在后头,几次感觉自己要被甩出去,甩到山涧下。
到公社时,正好赶上去县城的班车正要启动,李保财疾跑几步追上,叫停了车,将李学业扶上车,并把他行李也提上,又交代司机下车时帮忙提一下行李。别的,多余的话,一句都没说。
李学业透过车窗,透过雨帘,看着李保财的背影,他穿着的蓑衣就像松针一般,他整个人就像风雨中矗立的矮松树。
明月夜,短松冈。

消息
历史
书单
手机阅读 


《日月传说》-暗灵
4198字
扫一扫,手机接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