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传说》-暗灵
灵异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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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灾(上)
《日月传说》-暗灵
5662字

  自小刺头深草里,而今渐觉出蓬蒿。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1

  次日早会,李保顺上台讲话,他只有一句话,是与红玉商量的结果:“队长李保田因事不能履职,我暂代他之职,一切不变,出发!”

  李保财没有出工,他病了,爬不起来。槐花叫了几声,他也不应,她就自己出工去了。李学军早上起来时,发现他爹还躺着,就问道:“哥哥,你今天歇工?”李保财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比他娘脑子还好使,就说道:“你去门上找一张符,烧在碗里,冲入水,端来给我喝。”

  内外间连通的那扇门上贴着各种符,有他爹求的,甚至有他爷求的,于是他随意撕下一张,点火烧着了,放入碗中,化为灰烬后,拿锅里的温水冲入,端给他爹喝,看着他爹喝完,将碗拿走。

  李学军自己上桌吃饭,还未吃两口,就听到房间传来“哐哐”之声,踢床、木壁的声音。李学军吓得跑出厨房,大声叫道:“柳老师,柳老师!”

  柳绵从另一厨房跑出来,问道:“怎么了?什么声音?”

  “我爹,我爹——”李学军也不知道他爹怎么了。

  柳绵点了一把松明火,跟随李学军来到他爹睡的房间,这个时候,他爹已经不动了,僵硬地躺在床上,牙关紧咬,双眼暴睁,身体笔直。

  “哥哥,哥哥!”李学军连叫两声,见他爹不应,一下躲在老师身后,不敢看他爹。

  柳绵也害怕,不敢靠近。

  二人退出来,房间里又响起鼓声。柳绵举火一看,不由大惊,只见李保财拳打脚踢,像是躺在床上与人搏斗。

  “怎么办?”柳绵反而问李学军。

  李学军灵光一闪,他跑进房间,从墙壁上取下铜锣,拿着木槌,往铜锣使劲敲着,发出“当、当、当”巨响。

  听到铜锣声,李保财一下坐直,圆睁双眼,满脸是汗地说道:“刚才跟鬼打架,嚯,这鬼真厉害,差点被它打倒,幸好有学军帮我敲锣助威。”

  李学军一听,很是高兴,得意地问道:“什么鬼?在哪?”

  李保财答道:“跑了!”

  出了这一身汗之后,李保财神清气爽,爬了起来,又对厨房里的柳绵说道:“嚯,刚才差点死了,若没有这锣声助威!”

  李学军见锣声这么好用,就又敲着,从厨房一直敲到门外,要将鬼彻底赶出家。

  “真有鬼?”柳绵惊恐地问道。

  “真有,一个人影,看不清脸面,扑下来,将我压在床上,压了我一个晚上了,我动弹不得。槐花起来后,它才跑掉。后来它又来,等学军给我喝了那一碗符水之后,我有了力气,手脚能动了,我拿脚踢它,拿手打它。嚯,这鬼真厉害。”说到这,李保财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

  柳绵走出厨房,在地上留下了一道影子。

  李保财看着地上这道影子,脸色大变,不由抬头看了柳绵一眼,见她消瘦的双肩搭着两条粗黑的辫子。

  那个鬼是一条辫子,长辫子。

  吃完饭后,李保财来到李保田家,站在门口叫道:“队长,队长。”

  李保田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根烟枪,问道:“么事?”

  “今天要不要去大队,把问题说清楚?”李保财问道。

  “你的问题能说清楚,我的问题能说清楚吗?抓女人奶子,这是流氓罪,得游街示众,说不好还得劳改。”李保田沮丧地说道。

  “都是为了工作,且乡里乡亲的,让大家改改口,不说抓奶子,就说不小心碰到奶子了,不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送新娘时,哪个姑娘没被抓奶子,多大的事。”李保财出主意道。

  “大队长肯放我,我这崽儿也不肯放我,他非要大义灭亲,唉,不说了,说了伤父子感情。”李保田叹道。

  “这也不能怪学业,他境界高,公私分明,有这样的儿子,是你福气。到大队,将自己的问题说清,该罚受罚,该改造改造,重新做人,赢得新生,这不好吗?”李保财劝道。

  “话是这么说,可我真被抓走了,家里窝着一个,躺着一个,他母子二人由谁照顾?”李保田为难地说道。

  “学业还没醒来?”李保财明知故问道。

  “从昨晚到现在,一动不动躺着,就剩一口气了。”李保田丧气地说道,继而又生气说道:“这崽儿,斗他爹时多神气,真遇到事,胆子都吓没了。现在如何是好?”

  “要不,想想办法?”李保财提醒道。

  “你有啥法?”李保田问道。

  “我有法也不敢用,万一你嘴不严,又说出去,那我真得去黄土劳动改造了。”李保财假意推却道。

  “保财,我们是族里兄弟,你能见死不救?有什么法子,你尽管使出来,我不说,打死我也不说。”李保田保证道。

  “你嘴像女人裤腰带,松垮,我不信你。”李保财逼迫道。

  “那好,我发誓,如果我把这事说出来,我全家死光光。”李保田为了救儿子,只好发了一个毒誓。

  听了这个毒誓之后,李保财说道:“这法子对学业不知灵不灵,对我是很灵。要不要试试?”

  “试!”李保田一口答道。

  二人闪进门里,李保财又是一番叮嘱:“这法子行不行,还得看学业自己,他如果斗败了,你可不能怪我!”

  “斗败?你啥意思?”李保田惊疑地问。

  “我昨晚背学业回家时,就不是背一人,还有鬼。”说到这,李保财低声说道:“不止一个鬼,好几个呢。其中有一个附在我后背,跟我到家。这鬼像魅一样,压了我一个晚上。我喝了一碗符水,手脚才能动,才有力气跟鬼搏斗。结果,我把鬼打败了,将鬼赶走了。”

  这种鬼话,谁听了谁都不信,李保田也是半信半疑问道:“我那崽儿没干什么活,没你力气大,他能斗得过鬼?”

  李保财从怀里取出他的铜锣,说道:“这铜锣既能吓鬼,又能给学业助威,我们使劲敲着,吓也能将鬼吓走。”

  李保田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李学业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紫黑,眼睛紧闭,像是已经死了一般。李保财先是取一张符点燃,在他身体上方烧着,从头烧到脚。烧完这张符,李学业动了一下。李保财又烧一张符到碗里,冲入水,喂李学业喝。李学业始终不张嘴。李保财给他一巴掌,李学业这才张开嘴。符水灌入,他又吐出来。李保财见状,往自己手指头一咬,血流出,滴到李学业嘴里,再灌符水,他不再吐了。

  一碗符水下去之后,李学业就像四脚蛇在火上炙烤一样,开始浑身扭动起来,然后是双脚乱踢,双手乱抓。不一会儿,他手脚像是被压在床上,只有身体还在使劲扭动。

  李保财使劲敲着铜锣,在他周身敲着,敲到最后,李学业一下坐直身,睁开双眼,一脸迷惘。

  李保财不敢停,继续敲着锣,从房间敲到厅堂,再下天井,一直敲到门外。最后取一张符,贴在大门上。

  李学业醒了,但是醒来后发呆,问什么他都不答。

  李保田害怕了,问李保财怎么办?

  李保财见李学业的症状比哑巴还重,如果不及时救,后果恐怕比哑巴还严重。

  “去屏南请先生吧!”李保财最终建议道。

  “请先生做法,若是被上头知道,学业的前途就毁了。”李保田忧愁地说道。

  “不请,学业就毁了。”李保财本着良心说道。

  此时,学业娘还在睡觉,以往主意都是她拿,她现在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整天慵懒得不是睡懒觉,就是晒太阳。

  “下决心吧!天一黑,那些东西还得来!”李保财催促道。

  李保田一狠心一跺脚,下定决心请先生。

  李保财去请先生,他吩咐李保田,要他时刻守在他儿子身前,不能离开一步,一离开,脏东西又会上他的身,此外他还交代道:“天黑前,我如果还没有请来先生,你就敲锣。记住,谁叫你开门你都不要应。”

  李保财一走,李保田就将大门关了,闩了,用顶门棍死死顶住。

  整个上午,安安静静的,李学业也好好躺着。

  到了午后,先是鸡鸭开始烦躁起来,不停地闹腾,好像有东西赶着它们一样。赶了一阵之后,所有鸡鸭都蔫吧起来,尤其是那只公鸡,像是中了鸡瘟要死一般。晚上先生来做法,是需要一只鲜活公鸡的,如果这公鸡得了鸡瘟,是不能用来祭神的。李保田被弄得心情有些烦躁。

  到了下午申时,鸡鸭不闹了,一只蛤蟆从阴沟爬进来,先是在天井叫,后又跳了上来,在厅堂口叫着。李保田想出房间,赶走这只蛤蟆,想起李保财的话,他就使劲忍着,听着蛤蟆难听的叫声。

  李保田的女人一直在晒台上晒着太阳,黄昏时,霜风重,她才准备离开。这时,一只短毛黑猫跳了上来,抢在她之前进了阁楼。就在她穿过阁楼,正要下楼梯时,不小心一脚踩在黑猫身上,黑猫尖叫一声,突然跃起,将她撞倒在地。

  女人爬起来,走下楼梯,来到外间房间,见男人在旁守着床上儿子,说道:“你有什么事,就去忙去,我守着。”

  李保田守了一天,也累了,想走动走动,就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他女人,见她侧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诡异之笑,心中多了一个心眼,说道:“你还是去做饭吧,我守着,先生就要来了。”

  女人脸色瞬间煞白,突然“喵”的一声,就向床上扑去。李保田紧急之下,一把抓住她的大辫子,拉着她,像拔河一样,将她死死拉着。女人伸手来抓李保田的脸。李保田东躲西藏,但还是被抓了几道血痕。情急之下,只好松开辫子,提起锣、槌,猛地敲着。女人听到锣声,双手紧捂住耳朵,没命地逃出房间,不知跑向何方。

  此时,太阳已经斜斜地照在厅堂上,房间明亮了些,李学业脸色更加晦暗。转瞬间,房间即昏暗下来,太阳已经落山了。

  李保田想着,出工的人就要收工回来了。果真过了不久,就听到敲门声,好似有人在喊队长。

  “谁?”

  “我!”

  再问是谁,他还是答我,李保田细听声音,分辨不出是谁,不敢再问。敲门声更急,就像几个人同时在敲门似的。李保田猛敲一声锣,敲门声停了。

  不一会儿,门外像是响起了一声狗叫声,“汪汪。”接着,狗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这是狗受到威胁,发出最后的警告。紧接着,狗发出急促、短促的“汪汪”声,这是狗受到攻击。狗哀号着,渐渐走远了。

  门外果真有东西,连狗都被它赶走了。

  原来,门外是一只猫,一只短毛黑猫,它正尝试着从晒台柱子爬下去,正巧被狗见到,狗多管闲事,就叫唤起来。其实狗怕猫,色厉内荏的狗咧嘴露牙,想威胁猫,不料猫从柱子上飞跃过去,跳到狗身上,立即将狗耳朵挠出血来。狗立即就认怂了,汪汪叫着离开了。

  短毛黑猫回到供销社,一下由地面跃上柜台,在柜台上走来走去,那模样就像擂台上的拳师打败了对手似的,可是,没人鼓掌,黑猫不满地叫了一声“喵”。

  黑猫已经好久不露脸了,没想到又出来了,八斤有些惊奇,他取了一块咸鱼,放在柜台上,黑猫津津有味地吃着,不时看一眼天色。

  夜幕慢慢降临,黑猫吃完最后一口咸鱼,“喵”的一声,又跳跃而去。

  收工回村的人们听到了打锣声,循着声音而来,聚集在李保田门外,有人敲门,但是敲门声似乎被锣声淹没了,没有回应。

  锣声是告急声,或是警告声,众人不知李保田家为何如此敲锣,纷纷议论起来,最终取得结论:出事了!

  有一毛孩子像猫一样,通过爬柱子,爬上他家晒台,又从晒台进入阁楼,穿过阁楼,下楼梯,跑到门前,拉开门闩,去掉顶门棍,打开大门。

  大家一拥而入,听见锣声来自一房间,举火一看,见李保田在房间里敲着锣,床上躺着的是他的儿子李学业。

  “咋了,队长?”李保顺入内问道。

  “鬼!鬼!”李保田嘴里说着,手并没有停,还是不停地敲着锣。

  一看李保田这模样,就像是中邪了,这种情况,只有一个人能制得了,大家就叫道:“李保财,李保财!”

  “我爹去外地了。”李学军在人群中答道。

  李保财不在,那只有另一个人可以制得住鬼了,这个人就是勇子老娘,那个瞎老婆子。

  “勇子,勇子,将你娘背来!”李保顺大声叫道。

  勇子虽然有些瘸,但是长年放牛、追赶牛的结果,他走路像跑。不一会儿工夫,勇子果真将他老娘背来。大家让出一条道,让瞎老婆子进入房间。

  瞎老婆子手拄两根细长竹棍,像唱曲的瞎子一般,以细竹棍点着地,一进房间,举棍便朝李保田打去,一边打一边骂道:“死鬼!死鬼!”打得李保田拿锣来抵挡,发出“当、当”声响。

  大家发现,这瞎老婆子果真勇悍,眼睛瞎了,可每一棍下去,棍棍不落空,无论李保田躲哪里,她那棍子总能找到他。

  打着打着,一直躺着的李学业突然坐直起来,他一下跳下床,就冲出房间。李保田被瞎老婆子缠住,追不上,不由叫苦道:“死了!死了!”

  眼看李学业就要冲出大门,突然听到一阵摇铃声,一个一袭黑衣,倒八字剑眉的男人挡住了他的去路,他一手持剑,一手摇铃。

  黑衣人身后,跟着的是挑担子的李保财。

  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天灵灵地灵灵妖魔鬼怪快现形!”黑衣人连念两道咒语,情急之下,咬破嘴唇,往剑上喷一口血,挥剑往李学业身上连斩三剑,每斩一剑,李学业就喷一口黑血,连喷三口血后,李学业直直向后倒去。

  几人上前,将李学业抬到厅堂。

  房间内,瞎老婆子还在打李保田。李保田双手举着铜锣,抵挡着瞎老婆子如雨般的进攻。李保田蹲在地上,就像一只肥猫。

  黑衣人见了,摇铃念咒:“南方丹天君,流金大火铃。半天横五岳,翻海震乾坤。周游六合内,统领利天兵。闻吾呼召至,急速莫稽停。收斩凶神并恶鬼,速捉将来赴火城。急急如律令。”念完咒,将铃挂在腰间,左手往剑上一抹,剑上一道血,右手挥剑往瞎老婆子身上一刺:“筷子精,还不快快离去。”

  这一声喝叫之后,瞎老婆子踉踉跄跄,用细竹棍点着地,探着退出了房间,被勇子背走。

  黑衣人又左手往剑一抹,又一道血痕,朝李保田一剑斩去,大喝一声:“猫精,还不快快离去。”

  李保田四脚趴地,抬起头,叫了一声“喵”,一下蹿出,跑得无影无踪。

  “都别看了,回去吧,回去吧!”李保财叫嚷着,把众人驱赶走。

  李保财将箱子挑进来。黑衣人打开箱子,取出八卦,挂在厅堂屏风前。李保财从鸡笼里取出那只公鸡。见这只公鸡蔫巴,像得了鸡瘟似的,李保财踹踹上前,问道:“这只鸡恐怕不行。”

  黑衣人见了公鸡,念了一个咒语,一拍公鸡头,公鸡当即鲜活起来,“咯咯”地叫着——母鸡叫声。黑衣人捏一字诀,往公鸡头上一拍,公鸡伸长脖子,大声打鸣,遂将公鸡抹了脖子,鸡血围着李学业淋了一圈,然后将公鸡往地上一扔。黑衣人一手持剑,一手摇铃,沿着血圈外游走,嘴里念道:“北斗七真,统御万灵。东西南北,保命前行。日中大象,共照群生。扫妖氛不侵云汉,茂天地无物不生。救人间扶衰度厄,化邪魅悉皈正真。掌山岳天地交合,益四海混同不分。固根炁育养精神,敕龙虎追摄鬼神。皈元保命,统摄生灵。宣行宝箓,万圣卫轩。随愿应口,道合自然。急急如律令。念完咒语,他将铃挂腰间,取几张黄纸,以剑为笔,在黄纸上画符,将符插入剑中,道一声“着”,符被点燃。挥剑朝血圈中人刺去,东西南北,连刺四剑,这才收剑,将剑上灰烬化入水中,令李保财喂李学业喝下,抱他进房间。

  忙完这一切,李保财挑着担子,要连夜送先生回去。先生不让李保财送。只送到村口,李保财就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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