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传说》-暗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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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鬼(下)
《日月传说》-暗灵
4458字

  大队长亲自将一套军装呈给李学业,又将红袖标、红宝书双手捧给李学业。李学业恭恭敬敬地双手接受。

  正要离开大队时,棋子领着哑巴又来了,将一包糖果取出,分给大家吃。大队长等人,每人只要了两颗糖果,表示好事成双。此时,已经到了午饭时间。大队长把自己的饭给这对新人,大家还把各自从家里带来的菜分给这对新人吃。大队长就拿了两个地瓜,一个给李学业,一个自己吃。

  吃完饭后,三人就启程回村了。回村的路几乎都是上坡,哑巴又沉重,棋子艰难地拉着手板车,李学业则在后帮忙推着。到松林岗时,天已近黄昏,一入松林,顿觉昏暗。没有声响,只有手板车发出咯吱咯吱响声。哑巴还是身体紧缩着,紧紧竖着耳朵。棋子也害怕,虽然是平路,好拉些,但他冷汗涔涔。李学业穿着新军装,左臂戴着红袖标,腰上扎着武装带,他昂首挺胸,阔步而行,威风凛凛。果然,天色虽暗,但没有古怪声音传来。

  太阳落山时,三人回到了村子。

  3

  这天晚上,会堂召开群众大会。

  与以往不同,这回舞台上站着的不是村长李保田,而是李学业,他头戴绿军帽、身着绿军装、腰束武装带、左臂佩红袖标、手握红宝书,威武而严肃地站在舞台上,他的身后还站着数位左臂戴红袖标的青年人。

  等群众都来得差不多了,李学业大声叫道:“将李保田押上来!”

  李保田被五花大绑捆着,被红卫兵押上舞台。李学业看了他一眼,见他一脸迷茫,遂喝道:“跪下,老实回答我的问题!”

  李保田还不想跪,被红卫兵压着跪下,他转向儿子,问道:“学业,你爹到底犯了什么错?”

  李学业喝道:“这里没有父子,只有革命与反革命!我问你,为何这一个多月来,你突然就胖成这样?”

  这个时候,李保田已经顾不上面子,也顾不上儿子的仕途了,为了自保,只好老实交代道:“吃老鼠,都是老鼠肉惹的祸!”

  “你吃了多少老鼠?”李学业喝道。

  “一百多只,大小不一。”李保田低着头答道。

  此话一出,会堂顿时哗然。

  “你这些老鼠都是从哪里来的?”李学业用更大声,压制了众人的声音。

  “都是李保财送给我的。”李保田老实答道。

  李学业又对身后红卫兵命令道:“将贿赂李保田的李保财押上来。”

  两个红卫兵下到舞台,各人抓住李保财一只手腕,压着他的肩膀,将他押上舞台,面向群众。

  “你有没有送老鼠肉给队长李保田?”

  “有。”

  “送了多少回?”

  “送了四回。第一回是我主动送给他的。第二回是他说想吃腊老鼠,我又送了些。第三回是我主动送的。第四回又是他向我要的。”

  “你为何要主动送给他?”

  “我儿子学军在供销社打了十只大老鼠,我舍不得自己吃,就送给队长,内心有巴结领导的意思,我有错,我认罚。”

  “第三回你为何又主动送给他?”

  “第三回从供销社抓了一百多只老鼠,一时吃不完。既然队长不嫌弃,喜欢吃,我就送给他。当然,内心里依然有巴结领导的思想在作怪,我有错,我认罚。”

  “这么说,你第一回、第三回,送给李保田的都是供销社的家鼠?”

  “供销社的老鼠吃的都是公家东西,又肥又大,骨头又脆。”

  “你果真只是巴结领导,没有别的心思?”

  “有,也有爱戴领导的意思,毕竟队长长年累月领导我们上山下水,起得比我们早,睡得比我们晚,工分不比我们高,承担的责任却比我们大——”

  “好了,歌颂的话就不要多说了。说,你巴结领导有何企图?”

  “我能有何企图?别人不敢干的活,我去干;别人不敢封的棺,我去封;别人不敢收的骨,我去收。无外乎就多挣一两瓶酒喝而已。若这也算企图,那我以后就不干了,谁爱干谁干去。”

  说这些话时,李保财腰始终是挺直的。他留着胡须,与别人胡须不同,他的胡须像刺猬的刺,据说,鬼都怕这胡须。

  “还有谁贿赂队长?”李学业大声问道。

  见无人回答,李学业就转向他爹,问道:“李保田,你老实交代,谁还贿赂过你?”

  不等李保田回答,李保财自己交代道:“我还给队长一包烟。原因是我家学军将供销社猫骗入鸡笼。”

  在李保财的启发下,槐花也跳出来说道:“我给你爹倒过一碗糖精水。”

  八斤一听糖精水都值得说,于是他也说道:“我给你爹倒过一碗冰糖水。”

  一位妇女在人群中叫道:“我奶子给你爹抓过!”

  这句话后,大家哄然。

  李学业没想到他爹是这样的人,手指着他,发抖地问道:“说,你还抓过谁的奶子。”

  李保田知道与其被人检举,不如坦白从宽,于是一一报出名来,结果是,全村妇女,老老少少几乎都被他抓过。

  这一回不是轰然,而是静寂,没有一个人说话,女人羞愧,男人愤怒。

  “我没被抓,我只是被他不小心看过。”红玉站出来说道。

  又一个妇女站出来说道:“我是隔着衣服被抓的。”

  又一个岁数大的站出来,说道:“我肚子痛,他帮我揉肚子,不小心碰到我的奶子。我的奶子掉得太厉害了,掉到肚子上,他手背碰到的。”

  虽然有诸多解释,但是李学业还是气得颤抖,指着他爹说道:“你,你为何要抓她们的奶子?”

  李保田咧着嘴笑道:“她们偷懒装病,我摸她们额头、脸,她们都还装病。我只好看看她们是否真有病,就摸一下她们的胸口,测一下心跳!”

  “你要测心跳就测心跳,为何要碰她们的奶子?”李学业恨铁不成钢地责骂道。

  李保田苦着脸说道:“我思想上是不允许自己这样,可是管不住我的手!”

  李学业义正词严地指责道:“你知道,奶子是母亲用来喂养孩子的,神圣而伟大,怎可如此亵渎!你的问题,必须送交大队解决。”

  就当批斗要结束时,李学军跳起来说道:“队长还贪污了我一颗糖果呢!”

  大家一听,奇了,还有这等事,就安下心听着,只见李学军说道:“队长许我十颗糖果,让我去骗供销社的黑猫,抱来给他。结果,我猫抱来了,他却只给我九颗糖果,贪污了一颗。”

  李学业羞愧得无以复加,指着他爹,问道:“你为何要骗供销社的猫?”

  李保田见事已如此,只好坦露心迹地说道:“我实在很想抱抱供销社那只猫。”

  “你吃鼠肉,抱猫,你到底图的是什么?”李学业指着令人发指的他爹质问道。

  “我就喜欢猫,没别的企图。”李保田一脸向往地答道。

  最终,李学业决定将他爹连夜押往大队,队长一职暂由组长李保顺代替,原因只有一个,只有红玉一人没有装病偷懒。

  4

  李学业等五人押着他爹上路了,李保财作为最大贿赂者,也被押同行。

  李学业在前提着马灯,其他四个红卫兵押着李保田、李保财二人,为了防止二人跑掉,还将二人上身绑得像个粽子。

  一过日月岗,就不见星光了,天无比黑。

  来到松树林,不见风,却听到林中发出一阵阵松涛之声,就像林中风声大作一般。李保财一下停住不走,两个红卫兵踢了他两脚,他还是不走。李学业就转过身,走过来,问道:“你为何不走?”

  “风声大作,松针掉落,路都被遮盖了。我们提着一盏马灯入林,就怕进得去,出不来。不如明早再去吧。”李保财耐心地劝道,不敢提鬼的事,否则非被罪加一等。

  李学业一下也没了主意,就问他爹:“李保田,你是不是也不想走?”

  李保田眼睛闪亮,胆子壮,他说道:“有我在,莫怕!”

  进林中不久,果真越走越荒。原来,草早就被霜打死了,路都被松针遮盖了,看上去,到处一样,分不清哪里是路。走着走着,就走没路了,李学业不得不停下来。

  众人走路沙沙声一停下,就听到了轻微的呻吟声,好似有人受伤了。

  “谁在那?”李学业大声问道。

  呻吟声停下了,风又起,吹得人睁不开眼。手里提着的马灯摇晃着,光影也跟着晃动着。风声中夹杂着呻吟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就像在前,又像在后,在左又像在右。

  “谁!”李学业大声喝道。

  风声停了,只剩下呻吟声,痛苦地呻吟着,就像要死又死不了一般。

  李学业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伤鬼,可惜他们身上没有带刀,要不用刀背敲一下石头,能将伤鬼吓走。越叫越凄惨,越叫越让人心寒,李学业毕竟年轻,他害怕了,让大家靠拢一起。

  这个时候,李保财闭着眼睛,他头发、胡子都竖立起来,就像树上松针一般。他整个人就像被掏空一般。伤鬼最厉害的地方,就是叫得人魄都丢了。魄一丢,心就是空的。他想念咒,可是,手被绑着。此时,伤鬼叫声越来越厉害,已经不是前后左右,而是上下,就像来自地下,又像来自头顶。他抬起头,睁开眼一看,整个人都炸了,一个巨大的黑影向下压来。李保财临机,一踢地面,一块石子被踢得飞出。

  “喵”,一声尖厉的叫声。

  一声巨响,一棵松树倒在他们身旁不远处,震得大地都颤动了一下。

  李学业吓傻了,他整个人瘫倒在地。

  “怎么办?”另外四个红卫兵问道。

  “赶紧给我们解开绳子,回去!”李保财喝道。

  解开绳子后,李保田在前引路,李保财背着李学业,走在最后。

  无风,马灯晃个不停。

  伤鬼叫声没有停,反而越叫越厉害,仿佛就在背后,触手可及。那四个青年已经被吓破胆,他们走在中间,相互搀扶着,马灯在他们手中。

  走着走着,四人发现前面的人不见了,后面的人也不见了,只有他们四人。四人哭了起来。泪眼蒙胧之中,他们终于见到一棵松树下,躲着一个人,李保田,他像猫一样躲在树后。

  “我们迷路了!”这是李保田说的唯一一句话。

  这个时候,李保财跟了上来,他气喘吁吁,他背不动了,越背越重。

  这种情况是鬼上背,抬棺材时候会发生这样的事,锣鼓声、鞭炮声都赶不走。非得李保财用斧头才能对付,将棺材落下,猛一斧敲在棺材盖上。

  可此时,李保财没有斧头。

  “你再叫几声看看。”李保财对李保田说道。

  李保田像猫一样趴在地上,昂起头,猛地叫了一声:“喵!”

  只听“飒飒”声响,就像豆子倒在山坡,滚落而去的声响。

  李保财觉得后背一轻,对众人说道:“不着急,慢慢走。”

  马灯没油了,扑闪着灭掉。四周一片黑暗,呻吟声又来了。

  “手牵着手,跟着队长走。”李保财命令道。

  大家手牵着手,前面的人不知后面牵着的是谁的手,后面的人也不知道前面牵着的是谁的手,但是谁都没有勇气松开手。

  大家深一脚浅一脚,跟着李保田走着。李保田绕来绕去,始终饶不出松树林,走到想放弃时,终于看到了天上一点星。沿着这颗星前进,走近一看,那不是星星,而是一盏灯,李保顺、红玉二人点着的火笼。

  夫妻二人站在日月岗上,身后背着一竹筐松明。

  到了养猪场,李保财叫大家停下。

  茶壶睡梦中听到响声,他点着松明火出来,发现养猪场外烧着一堆火,八九个人围着火堆坐着,每个人神色严峻。

  “你们这是怎么了?遇到鬼了?”茶壶笑问道。

  没有人回答,就像他们已经被鬼定身一样。

  直到天空出现了星星,李保财才站起来,招呼大家回去。

  大家将李保田父子送到家,又给四个青年一个火把,各回各家。

  到了家之后,李保财什么话都没说,走到自己厨房,倒了一碗米酒,一口喝干。脑子里就一个疑问:李学业还能醒过来吗?

  躺在床上,李保顺问女人:“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回来?”

  红玉抱着男人的脚,说道:“今晚我很怕,你怕不怕?”

  李保顺答道:“只要有你在,我就不怕。”

  原来,开完批斗会后,红玉烧了点水洗澡,突然就打了一个寒战,浑身起鸡皮疙瘩。于是,她叫上男人,将春花交给槐花照看,夫妻二人举着火笼去追赶。开始还有星星,追到日月岗,就没有星星了。红玉停下不走,而是在那点着火等着。这一等,就等了两个多时辰。最终,二人还是等到了七人,他们灯已经熄灭了,一身鬼气,个个失魂落魄。

  虽然躺在床上,可是李保财浑身僵硬,他知道,鬼已经进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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