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传说》-暗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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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鬼(上)
《日月传说》-暗灵
5558字

  云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昼晦;石磊磊兮葛蔓蔓,风飒飒兮木萧萧。

  1

  棋子因为名字中带个“其”,就被人取了这么一个名字。他是村里少数的读完高小之人,父母相继过世,他就成了单身汉。因为他有知识,还写得一手好字,村里红白事,他都是负责记账的。他正干着活,不想被几个人捆了,扭送到村里。

  他家门口已经挤满了人,村里老人。

  棋子打开门,见厅堂里坐着一个女人——哑巴。

  几个月不见哑巴,都以为她疯了,跑到外村去了,不想,哑巴竟然胖了许多,而且肚子也大了。

  李保田一把掀起哑巴的衣服,看了看她的肚子。

  李保田命人将棋子绑在会堂舞台上,派两个毛孩子守着,等晚上大家收工回来,再开批斗会。

  到了晚上,大家吃过晚饭,就都举着火把来会堂。整个会堂变得无比明亮。

  李保田命两个女同志将哑巴也拉上舞台,命人掀开哑巴的衣服一角,露出圆滚滚的肚子。李保田指着她那肚子,什么话没说,只是深深叹了一声——“唉!”

  这一声“唉”,引起广大社员响应,大家也“唉”了一声。

  茶壶是从养猪场赶来开批斗会的,他跳起来叫道:“将这对男女拉去浸猪笼!”

  旧社会男女关系不正当,做出伤风败俗的事,就要被拉去浸猪笼。新社会,这种野蛮行为早就被禁止了。所以,茶壶的极端行为,没有人响应。

  “绑在一起,拉去游街!”不知谁叫喊着,得到广大社员的响应。

  李保田却没有同意,因为白天没空游街,晚上游街等于被窝里放屁,自己放自己闻,意义不大。

  正当大家闹哄哄的,没有一个成熟主意时,李学业走上舞台,他对大家说道:“父老乡亲们,你们静一静,静一静。现在是新社会,我们再不能采取过去野蛮、落后的手段处理问题。新社会处理问题,应该是唯物的,是实事求是的,我们应该先问明棋子叔为何要将哑巴关在他家,问明原因,我们再作处理。”

  大家终于安静下来。

  棋子原本是跪着的,李学业上前,将他扶起来,问道:“你为何要将哑巴关在你家?”

  棋子面对着大家,答道:“天气冷了,哑巴无处可去,我就收留她在我家。我怕她白天走丢了,晚上我又回得迟,所以,就把她关在家里。”

  “你为什么收留她?”底下一位群众问道。

  “现在天气冷了,在外面会被冻死的。”棋子答道。

  “你有没有别的企图?”茶壶跳出来问道。

  “我跟她差着辈呢,我能有什么企图?”棋子坦然说道。

  “那她肚子这么大怎么回事?”茶壶跳起来问道。

  “吃胖的。”棋子答道。

  “吃什么吃这么胖?”豁嘴问道。

  “她在家没事干,把我家里两筐地瓜都给吃了。”棋子答道。

  “你有没有摸她奶子?”茶壶见哑巴奶子很大,就问了这个敏感问题。

  棋子这回不好答了,过了好久,才答道:“没摸过,但有碰过。”

  茶壶跳出来,叫道:“臭流氓,把他按下去,让他跪着。”说着,他爬到舞台上,一把将棋子按下,让他跪着。

  李学业见群众义愤填膺,赶紧大声问道:“你为何,为何要碰她奶子?”

  这个问题,大家都爱听,所以,激愤的群众立即安静下来,都想听听棋子怎么说。

  “她身上长满虱子,我让她洗澡,她不会洗,我就帮她洗。”棋子答道。

  “这么说,你将她全身都看了,都摸了!说,你还做了什么!”茶壶大骂着,将他双手高高拉起,使得他的头更低。

  “我还帮她抓虱子。”棋子答道。

  “流氓,臭流氓!”底下有些女同志就大声骂道。

  这一回,茶壶反而没骂,反而松手些,问道:“还做了什么?”

  “帮她洗衣服。”棋子答道。

  “这不算,还有什么流氓行为?”茶壶问道。

  “我们同睡一张床,不过各人睡一头,我没碰她,但她总是抱着我的脚。”棋子如实答道。

  “你们都睡上了,流氓,臭流氓!”茶壶又用上力气,且口水横飞地骂着。

  “送大队去,送大队去!”底下的人大叫道。

  李保田也觉得要送大队去了,但是,他还是征求一下他儿子的意见,问道:“学业,你看怎么办?”

  李学业知道哑巴,她父母死后,就没人照顾她了,饱一餐,饿一餐的,全村人像养狗一样养着她,冷了给她添一件衣服,热了帮她减一件衣服。既然她已经到了待嫁年龄,现在又有一人愿意照顾她,于是,他就蹲下身问棋子:“你愿意一辈子都照顾哑巴吗?”

  棋子低着头答道:“愿意。”

  李学业继续问道:“你愿意娶她为妻吗?”

  棋子答道:“愿意。”

  李学业站起来,对大家说道:“乡亲们,哑巴是个可怜女人,从小失去双亲,靠大家一碗碗饭,一个个地瓜,把她养大成人。棋子说了,他愿意一辈子都照顾她,愿意娶她。既然棋子愿意照顾哑巴,愿意娶她,他帮她洗澡,同她睡一张床,就不算是耍流氓,算是情有可原。大家赞不赞成?”

  大家一听,不知道反对,还是赞成,于是议论纷纷起来。

  原来,这茶壶也想要哑巴,就碍于面子,没想到哑巴竟然被人捷足先登了,就大叫道:“我反对!”

  “你为何反对?”李学业问道。

  “因为,这有可能违背哑巴的个人意愿!”茶壶理直气壮地答道。

  李学业就去问哑巴,指着棋子对她问道:“哑巴,你愿意嫁给他吗?”

  哑巴听了这话,默然无应。

  茶壶马上说道:“你看,她不答应!”

  李学业正无奈之时,站在旁边的红玉拉着哑巴的手,来到棋子面前,对哑巴说道:“你如果愿意嫁给他,就跟他回家;如果不愿意,就不跟他回家。”说着,亲自上前给棋子松了绑,附耳对棋子说道:“你拉着她的手回家,快!”

  棋子上前拉着哑巴的手,说道:“咱们回家吧。”

  哑巴顺从地跟着棋子回家了。

  茶壶看着棋子带着哑巴走了,不由大怒道:“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李保田上前,拍了拍茶壶的肩膀,说道:“回去吧,母猪还等着你照料呢。”又对大家说:“明天派人到大队,给棋子、哑巴登记结婚。大家也都散了。”

  大家走了,茶壶还站在舞台上,面对着漆黑的会堂,还在喃喃自语:“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这天晚上,李学业终于与他爹有了共同话题:“爹,你今晚做了一件好事,一件真正为人民服务的事。”

  李保田被夸得有些轻飘飘的,骄傲地说道:“你爹,自从当这队长始,就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你的境界更高,处理问题更得当,国家没有白培养你。以后,爹还得向你学习。”

  父子俩就这样互相鼓励着,回到了家。李学业知道他爹好酒,就问道:“爹,你想不想喝酒,我陪你喝两杯吧?”他爹答道:“不能喝,一喝就犯晕。”李学业想起柳绵的话,就更加怀疑起来。

  这个晚上,李学业听到了猫叫声,两只猫,像是在嬉戏一般。

  2

  第二天凌晨,听到声响后,李学业就悄摸起来,一下出现在厨房,见到了惊人的一幕:他爹正在吃早饭,除了那一碗咸鱼外,盘子中还有一只粉红的小老鼠,没毛,眼睛未开。他爹见了他,先是有些尴尬,后又指着那小老鼠,说道:“你爹没别爱好,就好这一口。怕影响你的名声,影响你的仕途,就偷偷地吃。”说完,夹起小老鼠,小老鼠“吱”地叫了一声;往碟子里的酱油一沾,又“吱”的叫一声;送进嘴里,又是吱的一声。

  见爹这样吃老鼠,再一想自己的咸鱼也曾蘸酱油吃,不由胃内作呕,当即捂住嘴,弯下腰,使劲忍,方才忍住。

  李保田见儿子反应如此强烈,就说道:“以后我跟你娘吃这小东西时候,尽量不让你看到。”

  “娘也吃这个?”李学业惊诧地问道。

  “都是你娘抓的,也不知她从哪儿抓来,天天都有。这玩意,比小鸡仔都补,你看我跟你娘,长得比当年王地主还像地主。”李保田得意地摸摸肚子。

  “爹,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老鼠的?”李学业诱问道。

  “什么时候?你爷还在时,你爹我就喜欢这口,细细想来,我们祖上都好这一口。”李保田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说道。

  “我意思是,你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胖?”李学业问道。

  “要说我身体变得这么好,那还得感谢李保财那个崽儿,他送给我一百多只老鼠,天天吃。不是我不留给你吃,你娘说你是干部,不稀罕吃这个,怕影响你的形象,进而影响你的仕途。你娘开始也是不吃这东西的,后来也吃了,身体也变得越来越好,不像以前一年到头像鬼一样冰冷,现在可暖和了。”说到这,李保田朝房间一看,还悄悄对儿子说道:“我现在跟你娘,幸福甜蜜,胜过新婚。”

  “我昨晚仿佛听到猫叫声,我们家有猫?”李学业像是不经意地问道。

  “猫?没有,没有,我们家不养猫。”李保田矢口否认道。

  “那就怪了,我明明听到猫叫声,而且还是两只。”李学业装着十分好奇,且声音大到足以让他娘听到的程度。

  为了避开这一话题,李保田让儿子今天陪着棋子、哑巴去大队一趟。

  但李学业还是问道:“爹,我问你一个问题,就最后一个:青杏老师到底怎么了?”

  李保田叹了一口气,说道:“莫名其妙就不见了,我带领全村人去找,甚至到松林岗找,也找不到。至于村内,家家户户,楼上楼下,全都找个遍。她就像鬼一样,不见了。”

  “失踪前,难道就没有征兆吗?你想想,你细细想想?”李学业盯着他爹眼睛问道。

  “没有!”李保田断然答道,说完这话,他就起身去会堂了。

  这天早上降霜,天极冷。

  棋子一大早就起来,向生产队借来了手板车,在手板车上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稻草。他一大早又去找红玉,向她借衣服,说是给哑巴穿着去大队登记结婚。红玉就将自己结婚时穿的红棉袄借给他。

  哑巴穿着暖和的红棉袄,坐在手板车上,由棋子拉着去大队。日月岗去大队,来回五十里,如果找人顺利的话,大半天就可以回来了。棋子拉着车经过养猪场时,被茶壶拿着喂猪罐拦住了,茶壶大声说道:“你跟她差辈呢,你不能去,要去,也是我去!”棋子虽然有文化,但老实木讷,不善言辞,不知该如何说。

  恰好这时,李学业追了上来,他对茶壶说:“茶壶,昨晚开群众大会,该说的都说了,你难道要反对大会决议!”

  反对大会决议是个不小罪名,轻者作书面检讨,重者游街示众。茶壶于是满脸堆笑,说道:“我是跟棋子开玩笑的,是在考验他对哑巴的真心,你们走。”茶壶让开了道路,站在一边。

  过松林时,哑巴害怕了,身子紧缩着,就像极寒的样子。

  小时候,李学业也害怕这里,但是这次回家,他一个人过松林岗,他就不曾害怕,因为他相信这世上没有鬼,这就是真理,而真理就像火光一样照耀着他。

  过了松林岗,下坡多上坡少。下坡的时候,李学业就帮忙着踩着车后架,增大后架与路面的摩擦;上坡的时候,就帮忙推着车。

  一路无话,当霜被太阳晒化之时,三人已经到了大队。大队是个大村庄,有几百户人家,有一条可通行一辆大型拖拉机的马路通往公社。大队供销社比较大,除了卖日用品、五金外,还卖农药、化肥等物。大队还有个小诊所,有两个赤脚医生,一个负责坐诊,一个负责下乡。大队的会堂与生产队的会堂差不多,但会堂里却住着许多下乡知青,特别热闹,与日月岗会堂完全不同,是村里人最爱去的地方,因为这里时常还会放电影、唱戏、木偶戏等。

  大队办公地点就设在会堂内,有大队长、副大队长、文书、会计、宣传员、通信员等工作人员。

  村里威胁人最有效的话就是:“押送大队。”大人小孩都怕这句话。所以,棋子不敢进大队,是李学业带他们二人进会堂,来到大队办公室。恰好大队长在,李学业就将棋子、哑巴的情况跟他讲了,还拿出他爹的证明书。

  大队长看完证明书,又看着棋子、哑巴,说道:“你俩岁数相差不小,女方父母同意吗?”李学业赶紧帮忙答道:“女方父母早年就去世了,哑巴是一孤女,靠乡亲们照顾长大,生活不能自理。棋子老实憨厚,就想照顾她,两人生活上也有个伴。”

  “看她身体还挺结实的。”一位干部过来说道。

  “身体结实,脑子有点憨。”李学业答道。

  “脑子有点憨,那她知道自己要嫁给他吗?她同意吗?”这位干部问道,说着,就走到女方面前,问道:“你愿意嫁给他吗?”

  哑巴一见生人就害怕,害怕得一下躲在棋子身后,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臂。

  李学业赶紧掏出烟,递给大队长及大队干部,笑道:“你们看,虽然她无法用语言表达,但是她的行动证明了两人特殊关系。”

  大队长又问棋子:“你愿意娶她,照顾她,不骂她,不打她,疼她,爱她,一辈子都不抛弃她,你愿意吗?”

  棋子立正,答道:“我愿意,我保证照顾她,不骂她,不打她,疼她,爱她,一辈子都不抛弃她,海枯石烂,永不分离。”

  大队长一听,对大家说道:“你们看,他还有些文化,知道什么海枯石烂。”

  李学业赶紧说道:“他高小毕业,看过不少书,每年正月,都是他给大家讲书,有岳家军、杨家将、穆桂英挂帅等英雄故事。”

  大队长终于同意了,于是让人给他们二人登记,正是这个时候,棋子用上了他的名字:黄其祥。哑巴也有她的名字:辛娘妹。

  登记完后,棋子领着哑巴去供销社买东西。

  李学业就找大队长汇报他爹情况,大队长一听,说道:“你爹情况,我先派两个调查员去调查了,后来我自己亲自又去了,你爹没问题,就是身体虚了些,虚胖。”

  “我爹吃老鼠!”李学业心忧地说道。

  大队长一听,笑道:“农村人,哪个不吃老鼠?这就像吃狗肉一样。老鼠是害虫,你爹除四害,正当!”

  “我爹吃生老鼠!”李学业坦白道。

  大队长一听,笑容凝固了,结结巴巴地问道:“你爹,你爹吃生老鼠?你们村传说的你爹被猫,被猫,哎呀!”大队长叹了一声,终究没有说出那句被猫精附身的话。

  但是,李学业却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地说道:“我发现,我们日月岗村,一股暗流正在潜生,这是一股封建的、迷信的、反科学的暗流,如果不及早扼制在摇篮中,恐兴起妖风浊浪。”

  大队长听了,一下严肃起来,说道:“按你这么说,问题不小。该如何消灭这股暗流?”

  李学业慨然说道:“我是共青团员,是青年无产阶级革命先锋队,不惧鬼,不信神,六亲不认,大公无私,我决定在日月岗村,先成立红卫兵,先以生产队长李保田为突破口,找出牛鬼蛇神,然后打倒它,彻底地消灭它!”

  大队长上前握手,说道:“你能不徇私情,与李保田划清界限,我们信任你,决定在行动上配合你,支持你。你说吧,需要大队做些什么?”

  李学业说道:“我需要几顶军帽、几套军装、几根武装带、几个红袖标,还需要几本红宝书。”

  大队长为难地说道:“红袖标、红宝书,大队还有一些,军帽、军装、武装带,我只能给你提供一套。大队就任命你为红卫兵队长,队员由你挑选,怎样?”

  李学业说道:“我保证完成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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