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这天凌晨,李保田听到厨房传来声响,做饭的声音。他知道,这不是他女人在做饭,而是他死去的娘来做饭。过去一直如此。李保田爬起来,将头往厨房一探,看见一个黑影在厨房中,灶台内的火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清她的身躯,跟以往完全不一样,她变胖了许多。
做好饭,女人又去睡了。
李保田上桌吃饭,发现饭是咸鱼汤浇饭,而菜是一只鲜活的小老鼠,没毛,眼睛还没有开,旁边还有一碟酱油。
会堂里,大家已经聚集起来,就等队长来训话。可今天队长却迟迟没来。正当大家等得不耐烦时,突然队长从地面一下跃上舞台,稳稳地站着。
队长伸了伸懒腰,又捋了捋长须,这才开始对大家训话:“我们要学习猫抓老鼠的精神,将这个山头吃掉,将那片荒地吃掉,决不留一个,决不!”
以往都是学大寨精神,现在变成学习猫抓老鼠精神,大家一下变了色,不知是该响应,还是不该响应。于是,口号就喊得不够统一了,有人有喊,有人没喊,或有人喊迟了。
李保财彻底看明白了,李保田彻底疯了,再这样闹下去,全村得跟着他倒霉。然而,李保田有今天,是他给害的。上头来查这事,一定要查到他头上。
一种解决办法是,检举李保田。
还未等李保财去大队检举,外村的人就举报了,说李保田将学大寨精神改为猫抓老鼠的精神,违反宣传口号。
结果,大队派来了两名调查员,确认了事实。但更让调查员惊讶的是,李保田还有贪污腐化的嫌疑,别的群众都很瘦,而只有李保田一人壮如硕鼠。
调查员在会堂办公室审问李保田。
调查员:“说,你为何要将中央下达的农业学大寨的精神,擅自改为农业学猫抓老鼠的精神?”
李保田:“老鼠是四害之首,是人类公敌。猫抓老鼠,是人类朋友。猫抓老鼠精神,就是广大人民群众与剥削阶级作斗争的体现,有什么不好吗?”
调查员:“别人瘦如骨,你肥如鼠,说,你到底有没有贪污?”
李保田:“没有!不信,你们可以去查账,可以去调查。”
调查员:“既没有,你为何这么肥胖?”
李保田不敢说自己吃老鼠吃胖的事,说了怕影响自己儿子的学业、仕途,就只好说道:“我如果说,胖是一种病,你信吗?”
调查员自然不信这种鬼话。
调查员当即将公账与仓库账一一校对,发现李保田确实没有挪用公粮之事。又问社员,也没发现李保田有索要东西的行为。但意外听到一个消息:李保田被猫精给附身了。
调查员为难了,这事不好问,一问自己违反政策,不问又有渎职行为,于是,想了一个隐晦的问法:“听说,你们村有猫那个什么?”
李保田不解,反问:“哪个?”
调查员就更直白一些:“就是有猫害人之事,有没有?”
李保田一听,反驳道:“猫捕捉老鼠,是人类的好朋友,怎么会害人?没有,绝对没有。”说完,还捋了一下须。
调查员细细看着李保田,见体形、相貌、神态,都像极了一只肥猫,想将他抓了,羁送大队,又怕他作妖,镇不住,于是,就将这事报告给大队长。
大队长是认识李保田的,他亲自来日月岗调查此事,一见原本瘦得像猴一样的李保田,现在变得像肥猫一样,也不由吃惊,于是就借去他家坐坐的机会,看看他家吃什么,结果发现,桌上只有一道菜,咸鱼。
“就一道咸鱼,吃得这么清苦?”大队长问道。
李保田就怕戴上贪污腐化的帽子,苦着脸说道:“哪能天天吃鱼,每餐就是鱼汤拌饭,鱼是用来看的。”
大队长指着另一个空盘子,问道:“那这空盘子呢?”
李保田脑子闪得快,答道:“用来盖这碗的。猫一闻这鱼腥味,非来闹不可。”
大队长还是不信,问道:“那碟酱油又咋回事?”
这么难回答的问题,突然就被李保田的女人一口就回答了,只见这个女人走出来,微笑着答道:“这咸鱼多蒸几次后,就不咸了,就得蘸点酱油。不信,你尝尝。”
大队长没想到李保田夫妻还挺有夫妻相,看着都像猫,只是她是一只婀娜多姿,妩媚的猫,眼神像是能勾人心魂。大队长看在李保田女人份上,结束了这次调查,要走时拍了拍李保田的肩膀,说道:“要多参加生产劳动,要不,你这样的长相走到哪里,都像是贪污腐化,影响你的前途,也影响你儿子的仕途!”
终于送走了大队长,李保田松了一口气,这个时候,他发现他的女人妩媚动人,又见阳光明媚,很想抱着她上屋顶晒太阳,就怕影响不好,只好作罢。
到了晚上,开会还没说几句,李保田就坐不住了,就散会了。他回到家,发现女人已经侧躺在床上了,一看见他回来,就在床上打滚起来。他就爬上床,从这头爬到那一头,伸舌舔着她的脸。
这一晚上,两人都学着猫叫。
4
这一天,村外来了一个人,穿着一身绿色外套,里面穿着一件毛衣,再里面穿着一件白衬衣,蓝色裤子,一双解放牌胶鞋,手提着一个藤条箱子。
他就是李学业。
村里老人见到李学业,都打了一声招呼:“学业,回家了!”
李学业总是很热情地尊称对方为某某叔、伯、婶、姨等等。他回到家时,远远就见到他娘在房前晒台上晒太阳。这种晒台搭在房前,有一层楼高,一般与阁楼相通。
李学业娘身体不好,长年不能下田下地,只能在家干些轻松的家务活,村里很少人看过她。即使是李学业本人,他也很少看清她娘的脸面,因为她娘总是在昏暗无比的厨房、房间中,连厅堂都很少去。印象中,他娘清瘦、苍白。
几年不见,李学业发现她娘完全变了样,虽然依然苍白,但是长胖了不少。当李学业叫她娘时,母子之间互相是陌生的,这不能怪他娘,因为李学业出去三年多,曾经的少年已经变成青年。
“娘,你身体变好了?”
“娘身子骨弱,没事就来晒晒太阳。”
“多晒太阳好,多晒太阳有利于身体健康,骨骼健壮。”
母子二人就在晒台上坐着,说一些客气话。很快,李学业就发现他娘比以前迟钝了些,还见他娘奇怪行为,时不时伸懒腰,像是很困倦的样子。于是,李学业就对他娘说道:“娘,你累了,回床上躺一会儿吧。”他娘则答道:“我就在这窝一会儿。”
不想这一坐就坐了一个下午,直到黄昏,他娘才下来。
晚上,李保田回家,见到儿子也较为陌生,父子简单说了几句话。吃饭的时候,三碗白米饭,就一道咸鱼,一个空盘子,一碟酱油。父母二人拿咸鱼汤汁拌饭,问他要不要,他不要,夹了一块咸鱼一吃,发现没味,就在酱油中沾了沾,这才有了些味道。
李学业由于走了长路,很早就去睡了,半睡半醒中,好似听到了一对猫叫声。
第二天早上,等他醒来,他爹已经上山改田去了,家里只有他娘。饭桌上还是如昨晚一样一道菜。他娘走过来,神秘问道:“你吃不吃老鼠?”
李学业就像触电一样,急忙答道:“不吃!”
“你爹说你是干部,不吃这个,怕坏了名声。唉,这么好吃的东西不吃,可惜了!”
“娘,你以前不是也不吃吗?”
“我以前?我以前不吃吗?”
“以前爹吃老鼠时,你总是嫌弃他,还叫我不能学爹。”
“这不是日子难吗,一年到头都不见荤。”
吃完饭后,李学业来到会堂,想找他爹给他分配生产任务,不见他爹,却听到了琅琅读书之声。
李学业来到二楼,见到了一位年轻、清秀的老师在给学生们上课。
柳绵也发现了一个不一样的青年,她走出来问道:“你找谁?”
“我找青杏老师。”李学业微笑着答道。
“她,她,她不在这里。”柳绵闪闪烁烁地答道。
“她去哪了?”李学业问道。
“她被鬼抓走了!”一个孩子不知轻重地答道。
“被鬼抓走了?”李学业惊讶地问道。
“她失踪了,失踪一年多了。”柳绵矫正道。
“那你是?”李学业问道。
“我是接任她的老师,我叫柳绵。”柳绵自我介绍道。
“柳绵?青杏,你们俩认识?”李学业十分好奇地问道。
“不认识,我来时,她已经失踪一年多了。”柳绵再次提醒道。
听说青杏老师失踪了,李学业既惊愕,又失落,他心事重重地走到青杏老师以前住的宿舍,轻轻敲了几声门,然后将门推开。里面陈设一样,只是人去楼空。
恰好下一节课是自习,柳绵就走过来,也走进这间宿舍,问道:“你是青杏老师的学生?村里唯一的大学生?”
“是的,我叫李学业。我去上工农兵大学时,青杏老师还好好的,她还送我一支钢笔,怎么说失踪就失踪了?”
“你认识她?你了解她?”
“她教我很多知识,没有她,我就考不上工农兵大学。”说到这,李学业眼睛红了,泪水在眼眶内流转。
“也许,她还在这个村子里。”柳绵说了一句她长久以来不敢说的话。
“你意思是,她被人藏起来了?”李学业低声问道。
柳绵没有回答,但是目光坚定。
“你凭什么这么说?”李学业还是低声问道。
“因为她无处可去!”柳绵无可辩驳地答道,她知道这个理由足以说服眼前之人,一个有知识,善于思考、判断的年轻人。
果真,李学业认同了这一判断。
“有没有可能被害?”李学业提出另一种可能。
“一个年轻的老师,她能得罪谁?她最大的价值就是活着。”柳绵更加直白地说道。
李学业不得不佩服眼前老师,她的观点无懈可击,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本质。
“如何才能找到她?”李学业目光坚定地问道。
“村里有多少单身汉,就有多少可能。要藏一个活人,尤其还要提供给她吃的,只有单身汉能做到。”柳绵虽然才初见这个年轻人,但是她觉得她可以信任她,所以倾囊而出,将自己一直以来想的,全告诉给他。
“也只有单身汉,上不要养老,下不要养小,才有可能养得起一个大活人。”柳绵补充道。
“我这就去各个单身汉家走走。”李学业说着就要起身。
“你这样直接找是找不到的。能藏一个大活人,一年多不被人发现,容易吗?所以,这是一个不简单的人,一个深藏不露之人。这些时日,楼下几个做饭的单身汉,我一个个观察过了,他们有动机、有动力,但是没能力做这事。”柳绵一个个分析道:“豁嘴阴鸷,茶壶轻浮,疤脸自卑,剪子莽撞,还有两个老实,那两个值得你去关注。”
李学业走到走廊,看了一眼正在做饭的几个人,说道:“另外两人,一个名叫棋子,一个名叫断骨。那个名叫棋子的,人老实,还有文化,每年大年初一、正月,会讲故事给大家听。那叫断骨的,据说摸摸人的头,就能测人命运,早年是有老婆的,他老婆死了。除了这几个外,村里还有几个光棍,有王管家、老长工、老队长,还有放牛的勇子。”
“王管家失踪不见了,老长工是谁?”
“老李头,他岁数大了,想来是不会。”
“放牛的勇子,我见过,他天天赶牛出去,又赶牛回来,右脚右手都有些不利索,也驼着背。”
“你不知道,他左手更有力,每次过路栏杆,他都是用左手抱着牛犊子过。而且杀牛时,他都是用左手杀,三斧头砸下去,什么牛都得死。他有一老娘,听说是没落地主女儿,很会骂人,听说,勇子就是被她骂得瘫了半边身的。”说到这,李学业笑道:“当然,这只是乡下人乱说,没有科学根据。”
“老队长呢?”柳绵最后问道。
“他是老红军,打过白军,打过鬼子,他是我们村守护神,虽然大家都害怕他,但是,他是最正直,最无畏的。”李学业知道无论天有多冷,老队长头上戴着的还是那顶打着补丁的八角帽。
“这么说来,有两个人最可疑,断骨、勇子。”柳绵以女性的直觉判断道。
“勇子家里还有一老娘呢。”李学业提醒道。
“你不说还好,你一说,我更加怀疑他了。一个地主家的女儿,怎能容自己的儿子没有妻室!”柳绵更加自信地说道。
“可是,勇子家是进不去的。我们从小到大,就从未进过他的家,他娘就像生崽的母狗一样凶狠。”李学业为难地说道。
谈到最后,柳绵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你相信这世上有鬼吗?”
李学业先是犹豫一下,后是断然答道:“我们应该相信科学,不应该相信鬼。我们应该做一个唯物主义者,而不是唯心主义者。”
“这次回家,你没有发现你爹变了?实话告诉你,你爹在短短一个月内,由又瘦又干的一个人变成现在又肥又胖,就像是一只肥猫。村里人说他被猫精附身了!”说到这,柳绵将手指放在唇间,怕对方大声。
“我爹被猫精附身了?”李学业惊骇地低声问道。
“大家都这么说,你可以仔细观察一下,用唯物主义世界观、方法论来判断一下,你爹的问题。你回家前,大队派人来调查过你爹的问题,贪污腐化问题没查着,倒查到你爹被猫精附身了——长得像一只肥猫,时不时捋长须、伸懒腰。后来也不知道大队长是如何放过你爹的。”说到这,柳绵想笑,赶紧捂住嘴。
李学业不仅不怪她幸灾乐祸地笑,反而被她这嫣然一笑给迷住了,觉得虽然初次见面,却仿如故人。
柳绵去上课了,李学业则在村里逛着,来到勇子家门口。
勇子家也是独门独院,房子很大,很破烂,有一半墙倒塌了,遇到狂风斜雨时,整个家就像水池。院子里种着菜,厅堂比谁家都明亮。厅堂里坐着一个瞎眼老人,她就是勇子娘,总是笔直坐着,手里端着一根细长竹棍子。不想几年过去,她还是那个样,雪白头发稀疏些外,脸色还是白里透红。
小时候,李学业是万万不敢进去的,怕她放狗咬人,现在不见有狗,李学业就走进去,对勇子娘说道:“我是学业,李保田儿子,读书回来,经过你家门前,进来看看。几年不见,你老人家脸色越来越好,白里透红,真是难得。”
“棺材板开花,快要死了。”老人面无喜色地说道。
“院子里有太阳,我扶你到院子里晒晒太阳吧。”李学业讨好地说道。
“棺材板钉钉,快要入土了,还晒什么太阳。”老人没好气地答道。
“千万别这么说,再活个八年十年,那是少不了的。”李学业昧着良心讨好道。
“棺材板开裂,我不着急,阎王爷都着急了。”老人脸色僵硬地答道。
李学业见她没一句好话,句句不离棺材板,无法再聊下去,只好告辞、离开她家,走到院子,再转身看她家,竖起耳朵听着,希望能听到什么动静。
除了看到瞎老婆子竖耳对着他,没听到异响。
断骨也是独自一人住一家,他原先是有兄弟的,但已经死了,那一半房子就空着。他家大门永远是锁着的,一把铜锁,只有他自己的钥匙才能打得开。他家房子与别人家有数丈之隔,就是猫都无法进入他家,除非猫肯像狗一样爬狗洞。想到这,李学业蹲下身一看门前那两个狗洞,发现也堵了,从内堵着。
李学业先是敲门,然后将耳朵贴着大门,想听听里面有什么动静,没有动静。
最后,李学业来到棋子家,见他家大门也锁着,也是先敲敲门,然后贴着耳朵听,结果,听到了声音,女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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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传说》-暗灵
553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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