涧水流，渠水流，流到日月岗村头。情悠悠，爱悠悠，月明星稀人倚楼。

　　1

　　李保财知道，儿子明天早上醒来，发现糖果没了，老鼠没了，他一定会闹。但令他想不到的是，第二天一大早，儿子起来后，就像什么事没发生一样。

　　李保财于是试探地问道：“学军，那些老鼠怎么不见了？”儿子连看都不看，答道：“被爹送给人了。”

　　李保财见他如此深明大义，又问道：“你的那些糖果呢？”李学军连摸都不摸，答道：“被地主婆要走了。”

　　这后一句话，令李保财震惊不小，他不敢再问了，再问，事就多了！

　　这天早上，李学军没有去供销社收筒子。八斤好奇，就自己去收，结果发现，所有筒子不仅外面的绳子被老鼠咬了，就连竹筒子也被老鼠咬烂了。

　　李学军上课不再吃糖了，他下午也不缺课了。

　　队长吃了那些老鼠之后，身体变胖了，胡子也长长了，但是头还是那样大，脸面也圆鼓起来，走路更有威严了，虎虎生风。

　　短短几天不见，李保财发现队长长得像猫。

　　李保田一见李保财，就问道：“最近学军有没有抓到老鼠？你看我都吃上瘾了，一日三餐不吃两口鼠肉，别的吃什么都没味。”

　　李保财只好实话实说：“这冬至一过，日长夜短，老鼠也不出窝了。再者，学军那些竹筒子全给老鼠咬烂了。”

　　“还有这事！”李保田捋了一下长须，半信半疑地问。

　　“现在老鼠都成精了，不好抓。”李保财提醒道。

　　李保田只好作罢，但还是问道：“你家里还有没有腊老鼠干？”

　　李保财见对方纠缠着不放，只好说道：“还有一串，晚上我给你送去。”

　　李保田大喜，又捋了捋须，欢腾地走了。

　　李保财心里想笑，笑不出声来，暗暗庆幸，如果是自己吃了那些老鼠，现在变成猫的就是自己了，也许一家人都得变成猫了。

　　这一天晚上，李保财提着一串老鼠干，来到队长家，敲着门叫道：“队长，老鼠干挂在你家门口啊！”

　　此时，李保田在会堂开会，正开着，突然听到一声老鼠叫，他一下竖起耳朵，再一听，他踮着脚尖，在四人注视下，蹑手蹑脚走出，不一会儿，他手抓着一只小老鼠，放在办公桌上。

　　李保田见大家都看着他，就一边戏弄着小老鼠，一边说道：“你们说，我听着呢。”

　　大家哪还有心思听，就光顾着看队长戏弄小老鼠了：小老鼠想跑，尾巴被按住跑不了，就在办公桌上转来转去，唧唧叫着。

　　“这小东西，真顽皮。”队长对众人笑道。

　　大家只好附和地说道：“是，是。”

　　会实在开不下去了，只好各回各家，李保田就提溜着小老鼠的尾巴，一路走一路得意地吹着口哨。

　　回到家，李保田将小老鼠往女人面前一提，说道：“杀了它，下酒！”

　　女人不满地说道：“这么小，不够你一口，算了，放了，养大些再吃。”

　　李保田一听，有道理，还真放了，不料这只小耗子被吓破胆了，腿脚发软，不走了，赖在地上不起来，装死，想必它也知道猫不吃死耗子。

　　“还是杀了吧。”李保田执拗地说道。

　　女人只好从命，果真将小耗子破肚、生生地剥皮，用竹片穿着，挂在烟囱上腊着。

　　李保田满意地看着这只小东西，说道：“收集起来，积少成多，也是一盘菜。”

　　此后，李保田腰上别了一个抓泥鳅的小竹篓。春夏下田时候，村里男女都会在腰间别一个这样的小竹篓，抓到泥鳅、黄鳝，捡到田螺，都放在其内。大冬天的，队长腰里别着这个，大家就有些好奇，就往里一瞅，发现队长抓的不是泥鳅、黄鳝，而是老鼠。

　　村里人都暗地里相传队长变成猫精了，只有队长一人不知情，他还天天人模人样，管着全村人。

　　猫是抓老鼠的，属于益虫，所以猫的地位在村里很高，谁都不能打猫，不小心踩了猫尾巴，在以前只要不骂死猫就可以了，但现在不行，得扣工分。

　　李保田还经常拿猫的精神鼓励大家：“不管是家猫野猫，它白天睡觉，晚上守夜，守护着广大人民群众的财产。想想看，没有猫，你家木壁让老鼠给咬了，你家柜子让老鼠给咬了；没有猫，老鼠还跑你家被子里做窝，生一窝崽子。所以，没有什么，也不能没有猫。我们就应该学习猫的精神，像猫一样，守卫着公私财产。不管是家猫野猫，只要能抓老鼠，都是好猫，都值得我们保护和尊重。”说完这话，李保田还敲敲自己的竹篓子，说道：“我们应该时刻地，对四害首恶进行无情的打击和消灭，像猫一样！”

　　于是，村里人也学队长，冬天里也在腰间别一个冰冷的竹篓子，抓到老鼠，一脚踩死，放入竹篓子里，遇到队长，就交给队长，以获取他的好感和口头表扬。

　　由于动员了全村人捕鼠、灭鼠，李保田家烟囱上果真集腋成裘，满满挂着的都是老鼠干。李保田看着这些老鼠干，有一种富足感。

　　“这么多老鼠干，你不吃些？”女人问道。

　　“别人送来的，真舍得吃；自己辛苦抓来的，真舍不得吃。”李保田袒露心迹地说道。

　　“你这种思想，就是剥削阶级思想！”女人讥讽道。

　　李保田被看透，很是惊慌，赶忙说道：“等儿子放假回来，再吃！”

　　女人生气地骂道：“人家是干部，会像你这样吃这东西！”

　　原来，李保田的儿子李学业被保送去读工农兵大学，一毕业，至少是公社级干部，穿的是皮鞋，戴的是草帽，裤子是有皮带的，白衬衣是扎在裤子内的，要抽也是抽卷烟，吃的是公家食堂，绝无可能吃这不三不四的老鼠肉。

　　李保田一提儿子就自豪，就说道：“他是干部，身份高，不吃这个，就吃鸡鸭，家里养的鸡鸭，全给他吃。作为干部家属，我们就低调些，俭朴些，我们就吃这。”李保田实在不敢再说有损儿子身份的“老鼠肉”。

　　“依我看，你这好吃老鼠的毛病，得趁儿子回家前改一改，赶紧将这些老鼠吃了，否则，到时不仅影响儿子的形象，弄不好，还影响他的仕途。”女人警告道。

　　李保田一听有道理，立即指示道：“明天，将这些老鼠拿下来洗一洗，全炒来吃了。多放些油和辣子。”

　　自从听了女人的话后，李保田也不敢再别着竹篓子了，见了老鼠也不能像猫一样了，他使劲地忍着猫的天性，但是有一天，他还是来到供销社，对八斤问道：“你都喂你家猫吃什么？”

　　黑猫已经长出短毛了，像黑人一样站在柜台上，一听此话，耳朵就竖起来。

　　“蒸咸鱼，拿咸鱼汤拌饭给它吃。”八斤答道。

　　“天天吃咸鱼，日子比我们过得还好！”李保田羡慕地说道。

　　黑猫果真一下得意起来，在柜台上走来走去，还冲着大家叫了两声，以示优越性。

　　八斤将头伸过来，附耳对队长说道：“哪能天天吃，餐餐吃。每回蒸饭时，碗里咸鱼放些水，放里头热热，用这个汤拌饭给猫吃，有些鱼腥味，它就肯吃了。至于咸鱼，还在碗里呢。”

　　“你家猫喜欢吃吗？”李保田大声地问。

　　八斤不答了，因为他家猫已经答了，它已经开始舔着嘴了。

　　李保田买了半斤咸鱼，就照着这个方法告诉他家女人，让她每回蒸饭时，添些水蒸蒸这咸鱼，然后用这咸鱼汤拌饭吃。一吃，李保田果真觉得其味无穷，胃口顿开。当然，他还会吃小半块咸鱼，以解解馋。

　　李保田觉得生活有些孤独，需要一个伴，就问他女人：“家里能不能养只猫？晚上抱着睡觉，暖和些。”

　　女人不满地看着他，反问道：“咋的，我不如一只猫啊？”

　　“不是，老夫老妻的，抱着睡，尴尬！”李保田辩解道。

　　“你一大老爷们，抱着一只猫睡，不尴尬啊？”女人质问道。

　　“猫，专抓老鼠，人类好朋友，与它亲近亲近，以此加深同志间情感。”李保田拿政治口号压制女人。

　　女人只好同意。

　　2

　　村里虽然有许多猫，甚至有许多是野猫，但是，李保田偏偏看上了供销社那只猫，一是它长得肥胖丰腴，再是，它的毛短，就像所有男人都喜欢穿得少的女人一样，每回看到黑猫，李保田总有抱抱它的冲动。

　　李保田来跟八斤商量，说：“我家老鼠很多，能不能借你的猫上我们家几天，帮忙抓抓老鼠？”

　　“这秃东西没用，要抓耗子，还是李保财那崽厉害。”八斤拒绝道。

　　无奈之下，李保田只好来找李学军，把他从教室里叫出来，递给他两颗糖果：“你帮我把供销社那只黑猫骗出来，骗到鸡笼里，我再给你这么多糖果。”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八颗糖果在手里。

　　李学军一一数着糖果，得意说道：“这有何难！”

　　李学军挎着书包就来到供销社，发现供销社坐着许多老人，因为天气冷，个个睁大着眼睛。那只黑猫在柜台上侧卧着，摆着撩人的姿势，难怪队长的魂会被它勾走。李学军踮起脚尖看了柜台内一眼，见八斤正躺着，闭着眼睛，于是，伸手就要去抓猫，被猫挠了一爪子。

　　“死猫！”李学军骂道。

　　八斤一下睁开眼睛，站起来，往柜台外一看，见是李学军，问道：“你不上学，来这干么？”

　　李学军总不能说自己是来偷猫的，就笑着说道：“会堂里有很多老鼠，借你家猫一用，帮忙抓几天老鼠。”

　　说辞跟队长一模一样，八斤一下就警惕起来，问道：“队长让你来的吧？”说着，从糖罐子里掏出一颗糖果，诱惑着这兔崽子。

　　为了那八颗糖果，李学军挡住了诱惑，笑道：“不是队长，是我们柳老师，她让我来借猫的，说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八斤心想，凭这兔崽子是说不出这样的话，竟然相信了他的话，将猫递给李学军，说道：“跟你们老师说，抓完耗子，就送回来。”

　　“嗯！”李学军抱着猫就跑，跑到会堂，一节课还没结束，就将猫递给队长，要他那八颗糖果。

　　李保田给了他七颗糖果，另外一颗留着自己吃。

　　这天上午，李保田就一手抱着猫，到处巡视，一边讲话，还一边抚摸着怀里抱着的那只黑猫，黑猫被他撩得喵喵地叫着。

　　结果是，刚有几只山鼠想在这里落户，变户口为田鼠，就被黑猫吓得举家迁移了，重回山里。

　　这天晚上，李保田抱着黑猫给组长开会，他还是抚摸着黑猫，黑猫在他怀里撒娇着，发出喵喵声。

　　会没办法进行下去了，组长们就说：“队长，你忙了一天，还是早些歇息吧。”

　　李保田就有些不满地说道：“我知道你们忙了一天，累了一天，都想早早回去睡觉。这么冷的天气，躺在被窝里，就像躺在鬼窝里一样。还不如学猫，晚上干活，白天睡觉，在阳光下，懒懒地躺着，这样多舒坦。”

　　大家一听，越来越不像话，就打断道：“猫不抓老鼠，还有人养着。我们再不去睡觉，明天就真没力气干活了。再者，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去，嫂子该生气了。”

　　李保田见大家没兴趣陪着他，只好一挥手：“散会！”

　　以往，大家都是一起走的，今晚，李保田不走，抱着猫坐着不动。

　　李保顺带着一身寒气回来，一上床，就想往妻女身上蹭些热，不料被妻子一掌拍开：“半夜回来，一身鬼气。”李保顺没话找话地说道：“队长真变成猫了，今晚还动员我们向猫学习，晚上加班，白天休息呢！”

　　妇女同志们也在私下说这些事，说队长给猫精附身了。这时听男人说这话，她一拍男人，说道：“真变成猫，上天入地无所不通。你还是闭嘴吧，省得被他听见了。”

　　“他哪有空来这里，正恋着那只秃猫呢，一晚上都摸着，摸得那猫，嗷嗷地叫。这会儿，不知在做什么。”李保顺越想越想笑。

　　“喵”的一声，楼上传来一声猫叫声，接着就听到屋顶上发出“飒飒”声响。

　　“早告诉你，白天不说人，晚上不谈鬼，被偷听了吧！”红玉恨恨地踢了男人一脚。

　　李保顺也是一惊，脱口而出：“难道，队长真变成猫了？”

　　红玉没有答，而是又踢了男人一脚，像这种情况，是男人好久没碰她，才会有这一而再地踢。李保顺怕女人起歹心，不敢再说话，假装打起鼾来。

　　李保田回到家，抱着猫躺入被窝里，那猫被冻得，一个呲溜，就跑到队长女人身上，她一下蹦起来，像僵尸一样在房间跳了几个来回，这才重新躺下。

　　李保田抱紧猫，不让它乱窜。

　　这一天，少了黑猫陪伴，八斤突然感觉到很寂寞，若有所失。到了晚上，床上空空的，就更加冷清起来。

　　睡了一会儿，实在睡不着，八斤爬起来，点上香，叫道：“老夫人，你让黑猫回来吧，我给你烧纸钱了。”祈祷完后，烧了一沓纸钱。

　　李保田抱着猫，正昏昏欲睡，那猫扭动起来，就像要起夜一般，他便松开手。黑猫哧溜一下就溜走了，一会儿工夫，就听到屋顶传来“飒飒”声响。

　　黑猫像飞贼一样飞墙走壁，不一会儿工夫，就来到供销社院子里，挠着店门。八斤打开店门，一见黑猫，就上前抱着，抱回床上。

　　这个晚上，八斤觉得自己不像是抱着黑猫，而像是抱着一个女人，一个僵硬无比的女人。虽然脸贴着脸，却看不清她的脸。

　　李保田则觉得被窝很暖，像是那头睡着的不是自己的女人，而是一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