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斤不知道是猫扇灭了灯，还以为是鬼吹灯，不由紧张起来，准备认怂——咳嗽一声，却听到一个声音：“天黑了，就你这儿门还开着，能否借宿一晚？”

　　这是人的声音，不像是鬼。

　　八斤擦亮火柴，点上油灯，举起油灯，发现柜台外站着一个瞎子，两只手拿着长长的细竹棍。

　　“你咋知道天黑了？”八斤好奇地问道。

　　“白天，阳气重；晚上，阴气重。自然分得清白天、黑夜。”瞎子侃侃说道。

　　“你这话夏天说，我信；可这是冬天，昼夜温差不大，你咋分得清阳气重、阴气重？！”八斤不信其鬼话，盯着他眼睛看着，看他是不是装瞎。

　　“你误解我的话了，我所说的阳气、阴气，是指阴阳之气，而非气温。就比如，你这屋里阳气是你，阴气却是一个妇人，她就在你身后架子上，拿绳子要套你的脖子呢！”瞎子像是瞎说似的说道。

　　八斤吓得一转身，果真发现一条麻绳挂在货架上，晃动着，不由大惊，问道：“你看那阴气什么模样？”

　　“白头发，驼背，蓝衣、黑裤、红鞋，脖子上还吊着一根绳子，它的舌头紫黑色，上下两道牙痕。”瞎子更加瞎说道。

　　八斤虽然明知道上吊鬼在他这儿，但好歹是无形的，没想到瞎子竟然能看得见，且说得有模有样，惟妙惟肖，不由一下翻过柜台，一把抓住瞎子的手，问道：“你既然看得见，可有办法赶走它？”

　　“赶走它，还会来别的，不如就和平共处吧，习惯就好了。”瞎子劝道。

　　“它整天想害我，怎么和平共处？”八斤为难地说道。

　　“白天你打搅它，晚上它打搅你，这也算公平。不如白天你安静些，晚上它也安静些，如此可好？”瞎子劝和道。

　　“我这是供销社，天天都有人来买东西，叫我怎么安静？不如，你劝它回家，我每月初一、十五给它点香、烧纸钱，让它在地下依然过着地主婆般的生活。”八斤拿出妥协方案。

　　“它说它骨头都没有了，骨灰都被冲到阴沟里去了，不能再投胎做人了，拿了钱也没办法去阴间消费，只能在此做个野鬼了。”瞎子侧着头说，一边耳朵向天，一边耳朵朝地。

　　“不是我烧了它的棺材，冤有头债有主，它找李保财去啊！”八斤毫不忌讳地教唆道。

　　“它说你占着它的地方，只要你离开这儿，它就不伤害你。”瞎子像传声筒似的说道。

　　“这不是它的地方，这地方已经被公家没收了。它再这样纠缠不清，我就请屏南的法师来镇它！”八斤没好气地威胁道。

　　瞎子叹了一声：“冤冤相报何时了！”

　　八斤坚持道：“让它回王宅，王宅没人打搅它。”

　　瞎子答道：“它说了，说王宅内都是鸦片鬼。”

　　八斤没好气地说道：“它一上吊鬼难道还斗不过鸦片鬼？还怕鸦片鬼！”

　　瞎子唉声叹气道：“它说鸦片鬼天天闹着要鸦片抽，纠缠不清，还不如在你这儿稍微清静些。”

　　八斤最不爱听这话，骂道：“它图清静，我这儿天天闹鬼！”

　　瞎子又嘀咕了一会儿，说道：“它说了，它保证不害你，也不吓你，你每月初一、十五多给它烧些纸钱，它好打发那些鸦片鬼，它就回王宅。它还说了，你需要它帮什么忙，它一定尽心尽力，想害谁就害谁，想吓谁就吓谁。具体办法，你只要点香，叫它，它就来了，但是不能白忙，得额外烧纸钱。”

　　“叫它啥？地主婆？”八斤不敬地问道。

　　“叫地主婆、老夫人，都行，最好叫老夫人，它爱听这个。”瞎子叮嘱道。

　　“为了表示诚意，你让它将这里的老鼠，一次性都给我解决了！”八斤高兴地说道。

　　“你得点香，叫它，还得烧纸钱。”瞎子说完这句话，突然就不见了。

　　八斤一下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靠椅上，秃猫也还在柜台上，像是竖着耳朵听着，油灯闪烁摇曳不定。

　　八斤拿起一根香，点着，对着王宅方向，叫道：“老夫人，请你来一下，将供销社的老鼠，统统给我灭掉，不留一只。”说完，还真烧一沓纸钱。

　　烧完纸钱，关了门，八斤去睡觉了，入睡前还在想：今晚不会是遇见鬼了吧？

　　这个晚上，没有月光，没有星星，甚至没有人的咳嗽声，无论是田里还是家里，老鼠几乎倾巢而出，就像过年一样。

　　这个晚上，柳绵终于看清，王宅里不止七个鬼，鬼的背后还是鬼。

　　3

　　这是个霜满天的清晨，即使干旱之地，人踩上去，也发出咔嚓咔嚓声音，连地也被冰冻了，结冰碴子。

　　但这并不能打击广大人民群众奔向美好未来的热情，黑着天，他们就上山改田去了，他们要用今天的辛苦，换取明天的幸福。

　　天才蒙蒙亮，八斤就听到了敲门声音，石头敲门声。打开门一看，见李学军红着鼻子站在外面。

　　令八斤十分震惊的是，每个竹筒子都装着一只老鼠，没有一个是空的。甚至，竹筒子外还有死老鼠，像是互相咬死的，或是冻死。总之，大大小小老鼠，足有上百只。

　　八斤掏不起这么多糖果，只拿了十颗给李学军。李学军不干，赖在地上哭。

　　八斤无奈之下，只好威胁道：“再闹，我让地主婆来弄死你！”

　　李学军才不信这鬼话，屁股着地，双脚蹬着，双手抹着泪，号啕大哭。无奈之下，八斤只好按照多少筒子给多少颗糖果。结果，一罐糖果，竟然只剩一层底。

　　“吃死你！”八斤心里骂道。

　　李学军走后不久，八斤听到了盲杖点地的声音，一个瞎子走了进来，一双细长竹棍点着地，打在八斤脚上。

　　瞎子见到人，就取出竹板敲打着，开始唱道：“混沌初分实在难晓，谁知道地多厚天有多么样儿的高，日月穿梭催人老，有生命把力劳，难免死生路一条，八个字造就命也该着。树大根深要扎稳牢，人守这个教条武艺高，井淘三遍吃甜水，劝明公你们忍为高，千万别把这个小人学，小人他过河就拆桥。君王有道乐逍遥，十万里的江山扎稳牢，文官能忍戴纱帽，武将忍穿蟒袍，吃粮当兵也得忍着，似这样太平景象谁都乐逍遥。”

　　八斤无心地听着，却紧盯着瞎子这张脸。这张脸他昨晚见过，等他唱完，问道：“你昨晚在哪儿过夜？”

　　瞎子答道：“我一瞎子，有屋檐遮头，有稻草垫身，就行了。”

　　八斤又问道：“你昨晚来我这儿，你忘了？”

　　瞎子不置可否地说道：“我一瞎子，哪知去过哪里，若是已来过这里，那就多加打扰了。”说着，瞎子转身要走。

　　“等等！你昨晚说的话，你还记得吗？”八斤拦住他问道。

　　“瞎子的话就当瞎说呗，不必当真。”瞎子点着地走了。

　　八斤站在院子里迟疑一会儿，等他追出去时，发现瞎子已经不知所向。他扫了一眼街上左右人家，发现王宅门前屋檐下，果真放着一把稻草。难道瞎子昨晚真在那过夜？

　　这天，八斤问村里老人瞎子的事，老人都说他们没见过瞎子。

　　不是自己见鬼了，就是这些老人老糊涂了，八斤这样想着，他躺在靠椅上，看着货架上挂着那根麻绳，想着昨晚发生的一切，脸上浮出一丝阴笑。突然，他闪过一个念头，如何将李学军手里的那些糖果要回来？无论他怎么想，都无法从这兔崽子手里要回那些糖果。他想试试地主婆灵不灵，虽然他已经试过。

　　这个早上，李学军都没有去上课，他在杀这堆老鼠，有大有小，最终，挂得满烟囱都是。

　　比老鼠更让李学军心动的是他满满两大口袋糖果。即使他现在当新郎，这些糖果也够他分给人吃了。

　　中午，李学军又提着竹筒子来到供销社，想挣八斤的糖果。八斤就让他下竹筒子。

　　下午，李学军终于来上课了，不过一直“嘻嘻”地吸着糖，就像牙疼了似的。

　　晚上，大人回家后，一抬头就看到了满烟囱挂着大大小小的老鼠。

　　“哪来这么多？”李保财惊奇地问道。

　　“供销社。”李学军在火炉前答道，嘴里还在吸他的糖果。

　　“你总共就三四十个筒子，你能抓这么多？”李保财不信地问道。

　　“有些是筒子抓的，有些不是。”李学军得意地说道。

　　“有些不是？没有筒子，你怎么抓？”李保财追问道。

　　“也不知怎么了，供销社的老鼠死得满地都是，可能是被猫咬死的吧，或是冻死的。”李学军想过这事，在他看来，只有这种可能。

　　李保财听了，脸色顿时黯淡下来，这种事，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又见儿子吃着糖，问道：“八斤还给你糖果？”

　　“开始只给十个，我闹，他才给了我两大把。”李学军得意地说道。

　　槐花在旁听父子俩的话，就觉得儿子厉害，说道：“你那么多糖果，给我吃一个。”李学军拒绝道：“你们吃我抓的老鼠，还想吃我的糖，不给！”槐花被拒没趣，就骂骂咧咧地数落道：“白生你了！白养你了！”虽然如此，槐花还是很高兴。

　　但李保财却心事重重。

　　吃完饭，李保财将这几挂老鼠全取下来，提着就出门。槐花想追，追到大门口已不见人影。

　　李保财提着这些老鼠来到队长家，敲着门说：“队长，队长，我给你送些老鼠来了。我挂在大门上啊。”

　　李保田从会堂回来，发现锅里熏了一大锅老鼠。

　　原来，普通人家熏老鼠，都是在铁锅里放一些糠来薰。但是队长女人用米来熏，这样熏出来的老鼠，又香又黄。

　　李保田看着这上百只老鼠，口水横流，要女人立即炒一盘，再烫些酒，当作夜宵。女人已经上床了，又被叫起来，她也不生气，生火、切老鼠，下油、放生姜、干辣椒，再放入老鼠块，翻炒后再淋上红酒、酱油。一盘喷香的老鼠肉就成了。

　　李保田一边吃着老鼠肉，一边赞好吃。一旁的女人奚落道：“真是贫下中农出身，没吃过好东西。”

　　李保田也不理会，说道：“富人家吃的鸡鸭鱼肉，还不如这老鼠肉。”

　　女人骂道：“与猫夺食！”

　　李保田笑道：“你别说，李学军这兔崽子，比猫还能耐，他家伙食，全村最好。李保财这回也不知什么把柄落在我手里，送这么多老鼠给我，他不会是偷了什么吧？”

　　女人讥讽道：“他一不敢偷女人，二不敢偷仓库粮食，他还能偷什么？”

　　李保田笑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他要偷的东西可多了。我猜测，不，我断定，他一定是想偷杉木，或已经偷了。”

　　原来，山上的杂木个人可以砍伐当作柴火外，其它经济林木都属于公家的，不许砍伐，尤其是建房子、做家具用的杉木。对于像香樟树这样珍贵的树木，谁砍谁坐牢。

　　李保财是一木匠，经常在家里帮人做些家具，比如桌椅、凳子、长凳、水桶、饭桶、木盆等等，其中许多用木就是他自己从山上偷来的。村里人不说，队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相安无事。

　　大家不说，有一个很重要原因，大家都怕李保财。因为村里封棺是他，上梁是他，收骨也是他。而能同时做这三样事的，周围几十里人家，他独一个。

　　得罪谁，也别得罪李保财，因为连鬼都怕他，何况人！

　　供销社是全村最迟关门的，当关上门后，八斤即急不可耐地点香，说道：“老夫人，求你帮帮忙，帮我把那些糖果要回来。我给你烧纸钱了。”烧完纸钱后，八斤就等着看地主婆如何作祟了。

　　李保财从队长家回来，经过供销社时，打了一个大喷嚏，几乎将胸口震裂，心里一惊：“不好，这事凶了！”一回到家，他就趁着儿子睡着了，将他衣裤口袋里藏着的糖果全取出来，来到供销社。

　　刚烧完纸还没多久，就听到敲门声，打开门一看，见李保财从口袋里掏出两大把糖果，伸向他，说道：“学军不懂事，拿了你的糖果，被他吃了几颗，剩下的全在这，你数数，看还差几个，我补钱给你。”

　　八斤接过这些糖果，什么都没说，将门关上了，心里直颤抖：“天哪，这世上真有鬼！”

　　八斤将糖果放在柜台上，一颗一颗数着，发现少了十颗，但这堆糖果中却夹着一毛钱，刚够买这十颗糖果。这个时候，八斤更加惊叹道：“天哪，这世上真有鬼！”

　　八斤又点了香，将这些糖果供在供坛上，叫道：“老夫人啊老夫人，谢谢你将这些糖果要回来了，你吃着！”

　　祭完后，八斤方才将这些糖果放入玻璃罐子里，看着这些花花绿绿的糖果又回到柜台上，八斤无比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