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亏盈益谦,地道变盈流谦,鬼神害盈福谦,人道恶盈好谦。
1
父母起来时,李学军习惯性地也起来了。李保财一把抓住他,问道:“你哪来的糖果?”
李学军迷迷糊糊的,没有回答他爹的问题,而是要去拿收竹筒的挂子时发现,那些竹筒子都在,才想起昨天下午没有去放竹筒子。
李保财取来一把竹条,对着李学军,问道:“你那些糖果哪来的?”
李学军怕他爹手中的竹条,知道如果不老实回答,一定会打他身上,赶紧答道:“我没有偷钱,那些糖果是我在供销社下竹筒子,抓了老鼠,八斤赏给我的,一只老鼠一颗糖果。不信你去问八斤。”
李保财还是高举着竹条,问道:“你抓了多少只老鼠?”
“十只。”李学军手指着烟囱上方,发现老鼠不见了,遂骂道:“他妈的逼,谁拿了我的老鼠!”
李保财因为这句话,还是将竹条落在儿子身上,但是很轻,就骂了一句:“兔崽子,再敢惹是生非,我非剥了你的皮不可。赶紧去睡。”
李学军不去被窝,因为被窝冷得像鬼窝一样,他就坐在火炉边烤火,等着天亮。
早上训完话后,各组都举着红旗走了,李保财就上舞台找队长,说:“队长,昨天给你送一挂老鼠过去,还没熏好,要不,我给你换一些熏好的?”
李保田早就想到李保财会后悔,但没想到他后悔得这么快,竟然不要脸地想要回东西,就板着脸说道:“怎么了,帮你兜着这么大的事,吃你几只老鼠,多吗?”
李保财赶紧赔着笑脸说道:“不多,不多。”
李保田得理不饶人,更加气愤地骂道:“这些年来,我给你多少好处,从头到尾我有向你要过一样东西吗?”
李保财感激地弓着腰答道:“没有!没有!”见队长还要骂,李保财一把抓住队长的手,说道:“队长实话告诉你吧,昨天学军的事,有些玄。”
李保田什么都不怕,连砸庙都不怕,就怕鬼,听了这话一下就紧张起来,反抓住李保财的手,问道:“咋玄了?”
“供销社里闹鬼,这事你听说了吧?”李保财问道。
李保田不好直接回答,就“嗯”了一句,随后还补了一个字“哼”,前面“嗯”表示肯定,加上后面的“哼”,既表示咳嗽,又表示小心谨慎,不可随便说话之意。
“供销社闹耗子,八斤就让学军去抓耗子,许他一只耗子一颗糖果。结果,学军下十只竹筒子,第二天就抓了十只硕鼠。供销社那么多东西吃,那些硕鼠偏偏挤破脑袋要挤竹筒子,贪图那几粒米。队长,你说奇怪不奇怪?”李保财神秘地问道。
“你意思,鬼闹的?”李保田一知半解地问道。
“前天傍晚,有只麻雀飞进二年级班级,被柳老师给抓了,结果,她又将麻雀给放走了。过了一会儿,那只麻雀又飞进来了。队长,你在这会堂这么多年,可曾见麻雀飞进来过?”李保财诱导性地问道。
“你意思是?”李保田脑子跟不上了,他不能说,只好让对方直说。
“第二天早上,瘦骨就因为那么一点点事,好不好地从二楼跳下来。这一切事件,都有一个明显逻辑:鬼在作祟。”李保财直言不讳地说道。
李保田觉得有些道理,但是还是问道:“既然是鬼在作祟,为何瘦骨偏偏没死?难道鬼只是开了个玩笑?让人虚惊一场?”
李保财神色凝重地说道:“这事我也想过了,想来想去,关键就在一个环节。”
“哪个环节?”李保田好奇地问道。
“前天因为霜风重,教室由东侧搬到西侧,或许动了什么脏东西,结果就发生麻雀入教室之事,显然这是个不好的征兆。”李保财诱导地说道。
“你意思是?”李保田既想不清楚对方要说什么,也不想落下话柄,所以又狡猾地问道。
“西侧巷子那面墙内就是王管家住的地方,许是里面的东西怕人惊扰它,所以生出了这么多事,算是小小地惩戒一下。”李保财知道这个理由很勉强,但是为了保住自己儿子,他只能将祸水泼在柳老师身上。
“这么说,都是挪教室闹的?”李保田竟然接受了这个看法。
“当然,柳老师挪教室也是为了学生,城里人也不知道一些禁忌,不小心就犯了动土煞。”李保财替柳老师说情道。
“那就让教室再搬回东边,三个教室窗户用木板钉死,屋顶上多装几块琉璃瓦照明。这事你去办,算你一天师傅工价。”李保田给李保财一些好活,回报那些老鼠肉。
李保财原本想将事推到供销社闹鬼事上的,不想说着说着,竟然推到柳老师身上,这样一来,就没必要再提那十只老鼠之事。不想,李保田却记着这事,谈话最后,他说道:“你刚才说你家还有薰腊好的田鼠?再给我来一串。这东西真是好东西,下酒真好!”李保财只好答道:“好好,我有空就给你送去。”李保田怕他忘了,就催促道:“你今天不要上山,我家里有人,你随时可以送去,晚上我好下酒。”说完这话,还交代一句:“告诉柳老师一声,检讨就不必写了,她也是不知者无罪。”
李保财回家拿木工工具,见到柳绵已经起来了,就对她说道:“我把事情跟队长说清了,你不必写检讨了。”
柳绵感谢地看着李保财,说道:“谢谢你替我说情!”
李保财从烟囱取下一串老鼠,递给儿子,对儿子说道:“你将这些老鼠干送到队长家门口,挂在大门上就可以了,千万不要进去,叫几声队长就行了。”
李学军背着书包,来到队长家,见队长大门还关着,就敲几声,叫道:“队长,队长,我爹让我给你送老鼠干,就挂在大门上。”
李学军走了,走到小巷拐角之时,他将自己藏着,探出头来看,不一会儿见大门打开一条缝,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取了老鼠干,门就关上了。
经过供销社时,李学军走进供销社,对八斤说:“昨天有事没来,今天我再来放竹筒子吧。”八斤一下从靠椅上坐直,解恨似的说道:“多放些,二十个,三十个!”李学军听了,高兴地答道:“嗯!”
上午,李保财将东面三间教室的窗户全部用木板钉住。又将屋顶瓦片撤去几块,换上透明琉璃瓦。如此一来,教室虽然暗了一些,却暖和了许多。太阳还会通过琉璃瓦片照在教室内,灰尘在光柱中飞扬着。做好这些后,李保财帮助着将讲台移到东面,又将黑板移过来。学生们则将课桌椅抬过来。
当西侧被搬一空后,李保财一人站在窗户边,看着对面的墙,脑子里穿透这道墙,看到了王管家一切,历历在目。当看到那张床上遗留下的白头发时,他一惊,心神一收,又回到现实中来。对面只是一堵土墙,被风雨冲刷多年,嶙峋突兀。
一想到青杏一个人住这儿,天天面对着这些脏东西,李保财觉得不寒而栗。
这天中午,李学军去供销社,将他所有竹筒都放到供销社内,甚至院子里也放了几个,形成了一道周密的天罗地网。
这天下午,天奇寒,但却没有风,天地间出奇地安静,就连那只秃猫也不鬼叫了。
村里老人在太阳下晒着太阳,越晒越冷,像被冻僵一样,一动不动,就连咳嗽声也无了。
由于少了窗户,再加上关上门,柳绵上课声音也变得沉闷。学生们无比安静,就像也被冻僵了一般,没有一丝声音。
在山上,则是热火朝天,各种声音都有,挖土声音,劈石的声音,抬石的吆喝声,这些声音原本可以传得很远,这一天下午,声音也像是被冻着了。
忙完上午的事,李保财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一下午,他就连午饭都没有吃,就躺床上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醒来眼睛一睁,周围黑暗无比,他摸了一下床上,妻儿都不在。他一下爬起来,摸出房间,打开门,见厅堂光亮无比。
见太阳已经西斜,他就在厅堂坐着,心中一无所想,就像思想也被冻僵了一般。
没风,天气奇寒,这种天气几年都难遇一次,红玉就跟自己男人说:“今天这么冷,就让外村的同志早些回家吧。”李保顺接受了妻子的意见,叫外村人先收工了。
由于窗户被堵,太阳一落山,教室里就无比昏暗,连扫地都无法进行了,柳绵只好让值日生明天早上早些来打扫卫生。
柳绵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她下楼时,天色已经很暗了,看不清,只能扶着墙而下。两扇大门紧贴着墙,她总是害怕门后有东西,因此每次关门,都不敢看门后。
此时,整个会堂陷入黑暗之中,只有东侧的窗户射入微弱的光,只照到东侧一边,西侧无比昏暗。
门“哐”的一声关上了,就在关门一刹那,柳绵仿佛看到门内站着一个人,一个像自己一样的年轻姑娘,脸色僵硬。她想打开门,却没有勇气,而是将门闩上。
这天傍晚,天黑得特别快,一年中最长的黑夜降临——冬至。
2
李保财一直坐到太阳落山,才见学军、春花回来。此时,二人手里提着的烤火笼内木炭全烧成灰了,而家里也没有生火。李保财遂烧了一盆炭火,整个家才变得暖和起来。
天黑了,才见柳绵回家。
饭是早上做的,只要热一下就行。柳绵烧火热饭,她和春花就坐在灶台前,烤着火。
槐花回家后,就问自己男人:“今天一天,你死哪里去了?”这并不算是骂人的话,反而是关系亲密之人说的戏谑之话,不料,李保财听了却大怒:“去帮你捡骨头了。”这是一句骂人的话,槐花就不理他了,而是生火热饭,嘴里还是啰嗦道:“死在家里,也不会热饭,非得等我来做。如果我死了,看你吃什么。”
红玉这边叫道:“今天是冬至,你们就不要再说这些话了。”
原来,冬至,阴极之至,阳气始生,阴阳交割,万物亡寂,生机禁闭。这一天,阴人也会一窝蜂出来。
听了这话,槐花回道:“今天是冬至?我怎么给忘了。”
红玉也不煮菜了,将早上、中午的剩菜放入蒸桶内加热,又夹了一些平时很少吃的芋豉出来。
农村饭桌上常年有两道咸得要命的菜,一道叫萝卜咸,另一道叫豆豉。萝卜咸是白萝卜放盐水里煮,煮到细小乌黑为止。豆豉是酿酱油泡得很咸的豆子。
芋豉则是芋子水煮熟后,剥去皮,拿去晒干,然后放入瓷坛中,倒入糯米酒,加入盐,结果不是咸,而是既有酒香味,又有些甜味的一道咸菜,很受老少欢迎。
槐花见是冬至,想炒一些老鼠,结果发现老鼠少了很多,问道:“老鼠被谁拿了?”
李保财见女人话这么多,就又骂道:“你满慢慢吃,等鬼来拿你。”
槐花见肯定是自己男人拿去送人了,就自我安慰,也安慰儿子,说道:“今天夜晚长,明天早上能收很多老鼠。”
“你满等着吃!”李保财打击道。
槐花见男人没一句好话,心里想着:“今天他定是遇到鬼了。”
李保财心里确实很烦躁,莫名其妙地烦躁,他也不知道因为什么,他不怕鬼,但他怕鬼害人。如果他今天推测是真的话,这鬼一定不会这么轻易就了结。很显然,这鬼已经纠缠上他的儿子,可是他却不知怎么解厄。
整个下午,他将前前后后的事想了一遍又一遍,从王管家死,到王管家棺材被野猪拱了,到发现金花遗骸,到帮她收骨,到地主婆上吊,到烧她棺材,再到学军莫名其妙地晚上失踪,再到荒地暗坟,到帮它收骨,最后到瘦骨跳楼,他反复地想,到底自己得罪了哪个鬼?想来想去,除了烧棺材这件事外,别的他做的都是好事,不会引鬼来报复。
地主婆在害他!只有这种可能,因为地主婆是他唯一得罪的鬼。如果真是地主婆在作祟,那一切都想得通了:村里孩子的竹筒绳子被老鼠咬了,是地主婆作祟;学军天天抓这么多田鼠,也是地主婆作祟;供销社里抓的老鼠,更是地主婆作祟。它的目的就是一步步地引向一个结果:瘦骨跳楼。
可瘦骨并没有死啊,这又是为什么?
李保财一直想不明白这个问题,直到这时听到隔壁传来春花一句话:“老师,你那天为何要放走麻雀?”
柳绵很难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抓麻雀是政策,而放麻雀就是违反政策了,她不得已答道:“小麻雀见不到妈妈,是会很着急的。”
李保财顿时豁然开朗,也许正是柳绵的放生,救了瘦骨一条命。因为麻雀跟乌鸦一样,本身是无害的,只是有预示征兆的能力。万物皆有灵,一命换一命。想到这,李保财这才拿起筷子吃饭。
如果是柳绵坏了地主婆的好事,那么地主婆一定会来纠缠柳绵,想到这个,李保财不寒而栗,一时有些可怜这位姑娘。
实际上,柳绵早就被地主婆纠缠上了,她一直被封堵在王宅内,想出去出不去,一步步逼着她上阁楼。柳绵被迫上楼梯时,眼看要到阁楼,总是被阁楼上一阵豆子撒地的声音惊醒。
这个晚上,虽然黑夜很长,但是大家都早早入睡了。
因为不要为李学军之事写检讨、作检讨,柳绵今晚心情变好了许多,就将今日搬课堂之事简单记录一下,无事可写,就熄灯,躺下睡觉了。
柳绵一闭上眼睛,就觉得自己在王宅内,区别是会不会出现六盏白灯笼,地主婆会不会吊在大门口,但即使不出现这些,黑暗中,她也能感受它们的存在,只是换一种形式存在——黑色。
因为是冬至,李保田就没有去会堂开会了,他让女人炒了一盘老鼠肉,烫了一壶酒,自斟自饮。李保田一边喝酒,一边将李保财对他说的话向自己女人说一遍,问道:“你说,会不会真是地主婆在闹鬼?”
“李保财烧了她的棺材,她一定是恨死他了,一定会想尽办法要报复,害不了大人,就害小孩。她也太有心计了,这样设局,一步步将李学军陷入逼死瘦骨的连环局。可惜,瘦骨没死,没有成功,功亏一篑。”女人叹息道。
李保财一边说着话,一边咀嚼着,不仅吃了老鼠肉,甚至将老鼠骨头都咀嚼咀嚼,吞进肚子里。吃着吃着,他发现问题了,问道:“这腊老鼠骨头硬,这熏的老鼠又大又肥,像是没骨头,这是怎么回事?”
女人不答,一张苍白的脸在黑暗中阴沉着。
太阳一落山,供销社内就没人了,八斤就早早将一扇扇门板装上,最后只打开半扇门,柜台上点着一盏油灯。
直到这个时候,秃猫才出来,毫不羞耻地跳到柜台上,来回走了几回。它已经长出一些毛了,只是很短,像是穿着夜行服。
八斤的眼睛追随着黑猫来回转动着,因为今晚秃猫有些反常,突然,秃猫耳朵一下竖起,尾巴也竖起来。八斤也突然紧张起来,一下坐直身。周围安静,没有声音,八斤知道,脏东西来了,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早。以往,无论如何都得关了门之后才闹鬼,今晚,门还没关,鬼就急不可耐地出来作祟了。
鬼见多了,就像身上虱子多了不怕咬一样,八斤反而安然了,又躺在靠椅上,甚至闭着眼睛,脸上浮出一副藐视的神色。
声音响起,盲杖点地的声音,还伴随着脚步声。
“这什么鬼?”八斤闭着眼睛装冷静,其实他头皮都麻了。
秃猫嘶叫一声,跳下柜台跑了,咚咚地跑回床上。
“这该死的东西,关键时刻总是怂!”八斤心里骂道,现在他孤身一人面对着这个东西,该怎么办?他不得不睁开眼,发现一片漆黑。
原来,秃猫逃走时,它的秃尾巴不小心扇灭了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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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传说》-暗灵
552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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