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太阳虽大，但是到了午后，霜风更大，吹得人脸干手裂，人人嘴唇都干裂，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有些女人就拿些蛤蛎油涂抹在自己的脸上，舍不得涂在手上。

　　会堂东面正顶着风，窗户又没有玻璃，所以就拿些塑料薄膜贴在窗户上。风一吹来，发出飒飒声响。

　　见风实在是大，柳绵就将教室移到西侧。如此一来，读书声音传到小巷，小巷里脚步声也会传上来。

　　就在第三节写字课时，一只麻雀突然飞到窗台上，叽叽喳喳叫了两声。

　　一想起槐花的话，柳绵心里头一惊，就希望麻雀不要飞进来，但麻雀偏偏飞了进来，在教室内乱飞，害得学生不能安心写字。麻雀飞来飞去，都飞不出去，最终它妥协了，飞在讲台上，一动不动，被柳绵抓着。

　　许多学生都看着老师，看她将麻雀给谁，不料，老师却将麻雀放生了。

　　放学后，学生都走了，只有几个值日的学生，柳绵也留下来监督他们打扫卫生。这时又飞进一只麻雀，就像先前那只。

　　柳绵有一种不祥预感，让值日学生回家，她自己去倒垃圾。等她倒完垃圾返回会堂时，会堂内寂静无声，此时，霜风似乎也停了。柳绵不敢上楼，就将扫把、畚斗放在门后，她将大门关了，就走了。

　　柳绵回到李家时，发现春花在门口哭，问她怎么了，她答家里没有一个人。冬天的天晚得非常快，平时这个时候李学军已经回来了，但现在天快黑了，李学军还没有回来。柳绵不知怎么办，只好点着松明火，在门口站着，等着李学军回家。点了几把松明，终于在大人回家前，等到李学军回来。

　　“你怎么这么晚？”柳绵问道。

　　李学军沉默地站着，不答。

　　吃完饭后，柳绵还是将李学军很迟回来的事向他父母说了。

　　槐花一听这话，就要打儿子。李保财也不拦着，就让她打。槐花反而下不了手，只骂了一句：“死傻，你不怕被鬼抓了！”

　　“今天怎么这么晚？”李保财威严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放完竹筒子天就已经黑了。”李学军答道。

　　槐花嘴里骂着：“死傻，天黑了你还下！”说完又要打，结果被男人用烟枪拦住了，自己大腿反而挨了一烟枪。

　　李保财当即点了一根香，拿了一碗清水，站在厅堂口，对着天井上方念着，用香在清水上画符，然后端入厨房，让儿子喝下。

　　柳绵正在写日记时，听到了敲门声，她问：“谁？”

　　“我。”

　　柳绵打开门，见李保财站在门口，见他说道：“今天这事我得谢谢你。”

　　“什么事？”柳绵不解地问。

　　“你在门口点着松明火这事，我得谢谢你！”李保财几乎是满含泪水地说，语气有些哽咽。

　　“我也不知去哪里找，家里春花又无人照顾，我只能在门口等。”柳绵实话实说。

　　“你这样做是对的，乱找反而坏事。”李保财赞赏地说道。

　　听了这话，柳绵将心中疑虑告诉他：“今天，风很大，我们将教室移到西侧。黄昏时，一只麻雀飞入教室，被我抓了，我放走后，它又飞回来。这是什么征兆？”

　　李保财没有回答，他走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将一张符递给柳绵，说道：“你将这张符藏在贴身处，脏东西就碰不得你了。”

　　柳绵接了黄纸符，捏在手里，不知该不该信这事。

　　李保财见柳绵还有疑虑，说道：“古人言‘万物皆有灵’，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说着，他就到尿桶那里尿尿了，发出咚咚声响。

　　柳绵原本很厌恶那个大门后的尿桶，但现在不一样了，这是这个屋内，晚上唯一能听到的声音，闻到那尿味，也能让人心宁些。

　　柳绵决定宁可信其有，于是，将符藏在贴心衣服内。

　　这个晚上，柳绵睡了一个好觉，没有听到豆子撒地之声。

　　3

　　霜降，供销社里最好卖的就是哈利油，但基本只有女人才会买这个东西，涂这个东西，她们不仅给自己涂，也给孩子涂。

　　上了岁数的老妇人，她们的手、她们的脸也会干裂，甚至干裂得更厉害，但是她们的脸是不值钱的，她们的手是时常要碰水的，所以就不涂哈利油了。

　　当然，男人更加不会涂这种喷香的东西，全村只有八斤和队长有涂，而且他们涂的是更好、更香的雪花膏，一种圆圆的铁盒子，上层还盖着一层锡纸。

　　八斤天天躲在柜台后，阳光照不到，风吹不到，原本不应该干裂的，但是，今年他脸、唇、手、脚都干裂，尤其是手，干裂得像干涸的池塘一般。

　　八斤知道，这肯定是地主婆在作祟，不断地吹鬼风，吹得干裂。于是，八斤戴上了手套，白色的。第一天好好的，第二天，他的手套就被老鼠咬坏了，一戴，十个手指头就露出来了。只要能挡住干裂的手背，手指头要露就让它露出来吧。

　　一听说李学军是捕鼠高手，八斤就趁李学军来供销社时，拿两颗糖果给他吃，说道：“听说你捕鼠很有一手，你来供销社下几个竹筒子，抓到老鼠归你。每抓一只，我赏给你一颗糖果。怎样？”

　　李学军挡不住糖果的诱惑，一口就答应了。当天中午，李学军就来供销社下竹筒子。八斤在后头跟着看，见他总往竹筒子里吐口水，就问：“你干么要往里吐口水？”李学军聪明伶俐，答道：“好沾米。”

　　李学军总共下了十个竹筒子，还交代八斤：“你别去看，一看就不灵了。”

　　那只没毛的猫似乎也知道了有人跟它抢活，在被窝里喵喵叫着，就像要吓走老鼠，破坏这件事。

　　八斤也不相信老鼠会贪图那几粒米；更加相信地主婆不会坐视不管，任由人来欺负它的帮凶。

　　这天晚上，猫一改这段时间以来像坐月子的女人不下床不出房间的习惯，它到处遛达，不时叫着，像是提醒老鼠要提高警惕。

　　八斤心里恨得，骂道：“冻死这秃猫，看它还会不会多管闲事。”

　　这个晚上，黑猫像发春似的叫了一个晚上。

　　次日，又是一个霜降天，李学军收完田里的竹筒子，就来到供销社，这个时候供销社还未开门。

　　八斤听到敲门声，就披着衣服来开门，跟着李学军去收那些竹筒子，惊讶地发现十只竹筒子，竟然抓了十只硕大无比的硕鼠，灰黑色，尾巴足有一尺长。

　　八斤给了十颗糖果，吩咐道：“你中午再来，多放些竹筒子。”

　　通常来说，家鼠不能吃，理由很怪哉，一个理由是家鼠会吃屎，像狗一样；另一个是，家鼠有可能是家里阴人变的，吃它就等于吃祖宗。

　　李学军哪管这个，就将又肥又大的家鼠也杀了，破肚取脏，跟田鼠一起煮，一起拔毛，最后一起挂在烟囱上。

　　到教室时，李学军又迟到了，他主动站黑板，嘴里吸着糖，流着口水，不时发出“嘻嘻”的声响。其他同学看得又羡慕又嘴馋，无心上课，光顾着看李学军的腮帮子了。柳绵只好叫李学军就座，还命令他不许吃糖。

　　下课的时候，李学军就取出一枚糖，剥开，一群孩子就围着他，他让各人都舔一口。一个孩子实在忍不住糖的诱惑，就咬了一口，转身就跑了，李学军大骂着去追，这个孩子吓得从二楼跳下。

　　楼下正在捞米的几个大人一看一个孩子从二楼掉下来，齐声叫道：“死了！死了！”齐齐跑过去看，不料，那个孩子竟然没死，爬起来还能跑，跑出会堂，等到吃完那点糖，他才溜回教室。

　　柳绵根本就不知道发生此事，因为她在教室内，不知走廊发生这惊险一幕。

　　李学军吓呆了，他看见那同学回来后，就像看到鬼一样，吓得哆嗦个不停。

　　这个瘦得像猴一样的孩子，名叫瘦骨。

　　中午，李学军没有去供销社放竹筒子；下午，李学军也没有去水田里放竹筒子。

　　晚上，喇叭又叫道：“李保财、柳老师，你们来会堂一下。”

　　一听这话，柳绵就担心是自己身上藏着符的事被人知道了，赶紧将符取出，藏起来，这才跟李保财一起来到会堂。

　　一进办公室，就见气氛有些紧张，队长语气低沉地问道：“今天发生之事，你们二人知道吗？”

　　“什么事？”李保财镇定地问道。

　　“这么说，柳老师没有告诉你！”队长不满地看着柳绵。

　　“我，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啊。”柳绵十分紧张地说道。

　　“你看，你看，今天这里差点闹出人命，作为老师，你竟然不知道！”队长不满地拍桌子。

　　柳绵含着泪，看着队长，吞吞吐吐地说道：“我，我，我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啊！”

　　队长失望已极地坐下，连叹几声。

　　这种情况，一根烟是解决不了问题了，所以也没人敢替柳绵出头，就靠她自己解决问题了。

　　柳绵唯一能做的，就是吓得哭起来。

　　队长见将柳绵吓哭了，就转向李保财，说道：“今天，有一个二年级学生从二楼跳下来，差点摔死。这事与你儿子学军有关，他拿糖果引诱同班同学，让人各舔一口。瘦骨咬了一口，你儿子去追他。瘦骨被追急了，就从二楼跳下来。你说，这事算不算大？”

　　李保财摸了一下口袋，发现什么都没带，实际上他只有过年才会买两包烟，就看了自己弟弟一眼，见他也没带烟，只好说道：“我这就去看瘦骨。”

　　队长悠悠说道：“这瘦猴子我批评过了，你还是回去批评批评你家学军吧。至于柳老师嘛，这件事值得深刻检讨，检讨书怎么写，你自己看着写吧。”

　　二人回到家后，柳绵在房间里写检讨。李保财则想送些东西给队长，家里实在没什么东西可送，就看着烟囱上挂着的这些老鼠，见有十只特别大，白白的，就拿着这十只老鼠来到队长家，敲队长家的门。过了一会儿，听到门内一个女人问道：“谁？”

　　“我，保财。我给队长送些老鼠，就挂在门外。”说完这话，李保财就走了。

　　等李保田回到家时，闻到锅里传来阵阵香味，打开锅盖一看，是熏得蜡黄的老鼠，不由问道：“哪来的老鼠？”

　　女人答道：“李保财送给你的。”

　　李保田取出一只，倒了小半碗红酒，就在火炉前吃着，一边吃一边赞道：“真香，这东西真是个好东西。”

　　躺床上的时候，女人问道：“李保财小气抠门，他今晚怎么会送东西给你？”

　　“他家儿子惹祸了，差点害死瘦骨，不得不送点东西给我，希望我帮他兜着。”于是将今天学校发生的事向自己女人说了一遍。

　　女人听了，沉默许久，突然问道：“李学军哪来的糖果？”

　　“谁知道，管他呢。”李保田酒足肉饱，他想美美睡一觉，哪有心思追究这事。

　　女人僵硬地躺着，被窝里一点温度都没有，躺在里头，就像挺尸一般。但她脑子是在动的：“没时没节的，他哪来的糖果？”

　　李保财回到家，妻儿早就睡了，他躺在床上，也在想同样问题：“学军哪来的糖果？”以他对儿子的了解，自己儿子藏吃，根本不可能将糖果给别人舔，除非他很多，想显摆一下。于是爬起来，一摸儿子的衣服、裤子口袋，竟然发现了好几颗糖果。

　　“哪来的糖果？”李保财心里不安地问道。

　　这个晚上，柳绵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舞台上给全体社员做检讨，她双手捧着检讨书，声泪俱下地读着检讨书。检讨书一页又一页，像是她的罪行罄竹难书。

　　台下乌黑空旷，没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