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柳陌露凝霜,衰草疏疏碧水凉。雁鸣长空排斜阵,花陨残荷对夕阳。
1
傍晚时分,寒风凛冽,村里人都说,今晚要下霜。
晚上睡觉时,被窝里就像冰窟,无一丝一毫暖意,只好将竹烤火笼放入被窝内,将被窝烤暖,然后才能入睡。有些老人,整夜都睡不着,就将竹火笼整夜放在被窝内。
红玉将自己的红棉袄脱下来,盖在女儿春花的被子上。小孩本身身体就热,红玉就整晚抱着女儿睡,这样温暖许多。她爹睡另一头,他的脚就像冰棍一样杵在被窝里,红玉用手隔着,不让他的脚碰到女儿身上。一个晚上,春花可以一动不动地睡着。
柳绵也觉得冷,她没有烤火笼暖被子,就只能打些热水暖脚,暖完脚后,再伸入被子内。整个晚上,柳绵始终蜷缩着身体,越冷越蜷缩,像煮熟的虾一样。
整个晚上,柳绵几乎通宵达旦醒着,直到天快亮时,才闭了一会儿眼。
大人很早就去改田了,一路所见,青草、蔬菜都被霜打得低下了头。地冰冻得不想踩上去。脚冻得实在不行了,只好一路走一路跺着脚。
父母都走后,春花被冻醒过来,此时,天还是灰蒙蒙的,房间里黑暗无比,她叫了几声娘,见无应声,就大声哭起来。
柳绵被哭声弄醒,一听是春花的声音,就赶紧来到她房间门口,叫道:“春花,你怎么了?”
“我娘呢?”春花哭问道。
“去改田了。你是要再睡,还是起床?”柳绵见火炉里还生了些炭火,就叫春花起床,帮她穿好衣服,然后两人坐在那烤火,等着天亮。
天亮之后,站在天井一看,屋顶上瓦片都是白色的,天井里的积水也都结成冰。
这天早上,父母去改田,李学军也跟着去会堂,等天濛濛亮了,他就去水田收竹筒子。水田里结着厚厚的冰,田鼠尾巴被冻得僵硬,像铁线一般。与饥寒交迫的人类总是奋不顾身一样,越是寒冷之夜,田鼠越会出来觅食。
这个时候,李学军收竹筒子回来了,大大小小的田鼠有几十只。他也被冻得满脸通红,鼻子上还挂着鼻水,像是结冰了似的。但是他热情很高,将老鼠一个个取下来,又一个个破肚,取出内脏,然后将之放在锅里煮,煮完再拔毛,用温水清洗一遍之后,撒些盐,然后用竹串穿上,挂在烟囱上方。
李学军像大人似的在做这些事时,春花在一旁看着。
柳绵是不敢看的,她也不敢吃田鼠肉。但是,炒田鼠时的香味,她还是闻到了,胃内一阵阵作恶,但不能说,因为这两家人人都吃,就连春花也吃。
村里孩子已经不去下竹筒子了,原因是,他们每回下,结果不仅没有抓到田鼠,反而绳子总是被咬。开始他们怀疑有人破坏,重点怀疑对象是李学军,但李学军回得早,去得也晚,没有作案时间。
为何李学军能抓到田鼠,而其他人都不能呢?村里孩子不明白,但是村里大人都明白:李保财有法术,他能降住田鼠。
但真正的秘诀却是,李学军将米放入竹筒内时,他还吐些唾沫在这些米上。
至于这些口水能起什么作用,李学军心里明镜似的亮:鬼见了他的唾沫就害怕,不敢作祟,不敢让老鼠咬他的绳子。
当然,李学军不会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后,田里老鼠就会被别人抓走了。这就是他爹经常说的一句话: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鬼不仅怕口水,人也怕口水,因为口水能淹死人。
一大早,柳绵就来到会堂。因为外村人在这里吃早饭,所以老鼠就多起来,柳绵甚至能看到老鼠在舞台上悠然走着。
如果看见一只老鼠,那就意味着地下有十只老鼠。
那只老鼠看见柳绵看它,它也不害怕,侧头看着她,尾巴拖着地。一看此活物,再想餐桌上蜡黄的鼠肉,柳绵就开始作呕起来,弯着腰,一手捂住嘴,一手顶着肚子。
柳绵看到一个黑影从她身后地上匍匐过来,越来越细长,遂直身转头一看,她看到了一张令人惊惧的疤脸,鼻子眼睛嘴巴俱在,但面目全非,无比狰狞。
实际上,疤脸有一半嘴唇都烧没了,蜡黄的牙齿都露出来。
柳绵吓得大叫一声,把疤脸也吓了一跳,他后退几步,以防被人说他耍流氓。
正这时,又进来一人,他鼻子下的嘴唇从中裂开,属于唇裂,村里人叫他豁嘴,他更加壮实些,见柳绵急匆匆上楼,就对疤脸问道:“你对她怎么了?”
“我没做什么!”疤脸紧张辩解道。
“没做什么,你把人家吓成这样?”豁嘴也像茶壶一样不放过疤脸。
“我真没做什么,不信,你可以去问她。”疤脸满脸通红地说道。
豁嘴还真上楼去问,大抵是他自己本身想看看柳绵,找一个说话的机会,就装着仗义地问道:“柳老师,疤脸没欺负你吧?”
“没有没有。”柳绵赶紧撇清道。
“那你慌慌张张的?”豁嘴想抓住她什么把柄,所以紧追不舍地问道。
“我看见舞台上有只老鼠,害怕。”柳绵知道老鼠属于四害,怕它不会被抓住把柄。
豁嘴还想说些什么,见老师忙着批改作业,他不好打搅她的工作,只好下楼。往舞台上一看,心想:老鼠有什么好怕的?于是多疑地看着疤脸,想从疤脸身上找到原因。
村里人都怕豁嘴,怕他向队长打小报告。
据说,如果一个人生前多嘴多舌,死后到了阎王爷那儿,他的嘴就会被撕裂,等他再投胎,生下来就是天生的唇裂。豁嘴就是天生唇裂,且爱背后说人闲话。看来,虽然嘴被阎王爷撕裂了,但他还是不记教训。
李学军因为忙着处理那些老鼠,所以上课迟到了,被罚站黑板。实际上,他天天都要被罚站黑板,因为他不仅迟到,下午还缺课。柳绵明知道原因,却不好处罚,因为他是去除四害,所以象征意义地站一小会儿,就让他坐下。
这个早上奇寒,每个学生都提着竹烤火笼。有些男生脱了鞋子烤脚,结果满教室都是脚丫子味。柳绵受不了这种味道,就急忙叫道:“穿上鞋!穿上鞋!”
那三个毛孩子干脆连课都不来上,跑到楼下厨房烤火,说是帮疤脸烧火。
结果是,豁嘴就将柳绵不管学生的话,上报给队长。
当天晚上,喇叭叫着:“柳绵老师,请你来会堂一下。”
柳绵很少晚上出去,再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去找红玉,说道:“红玉姐,队长叫我去会堂,我一个人去害怕,你能不能陪我去?”
红玉让女儿跟着她伯母,就拿一把松明火带柳绵来到会堂,让柳绵进办公室,她在外等着。
队长见红玉也来了,也不好为难柳绵,就说道:“有人说,三年级那三个孩子上课时间跑到楼下偷吃白米饭、烤火。你可知这事?”
这话问得就很不好回答了,如果说不知,那就是她疏于监督;如果说她知道,那就是她管教不严。柳绵为难了,不知该如何回答,且五个男人一齐看着她,她一紧张,一委屈,竟然哭了起来。
队长见她哭了,忙说道:“你哭什么,我又没有批评你,就是问问这事有没有,你知道不知道。”
柳绵还是哭。
红玉走进来,说道:“那三个毛孩子像兔子一样,他们爹娘都看不住,柳老师要上三个年级的班,她哪能看得过来!”
队长无趣地说道:“有人反映,我就叫来柳老师问问,没别的意思。”
红玉蛮横地问道:“问完没有?问完,我就带她走了。”
队长知道红玉厉害,就一挥手,让她走。红玉拉着柳绵就走了,走的时候,还使劲蹬着舞台,发出咚咚声响。
“保顺,你看你家红玉,什么态度!”队长只好将气撒在李保顺身上。
“我回去后,一定教训她。”李保顺站起来致歉。
“还有,现在到处传言你家红玉能通阴,有没有这回事?”队长口气更硬地问道。
“她年纪轻轻的,她能通什么阴,通阴沟还差不多。”李保顺满脸微笑着递给队长一根卷烟,以平息他的怒火。
原来,各组长都备有一包大前门卷烟,以备队长脾气不顺时,给他灭灭火。自己是绝对舍不得抽的,当然也不舍得分给别人抽。
队长吸了一口烟后,气果真顺了许多,说道:“你家红玉,工作上、思想上,都积极上进,但就是方式上还有不够成熟的地方。以后千万不要提什么‘菩萨赠药’这样的事,这样的事真传出去,不仅惊动大队,惊动公社,惊动县革委,甚至可能惊动中央。亲娘嘞,那个时候,谁能兜得住?我能吗?大队长能吗?公社社长能吗?县革委主任能吗?”
李保顺一听这话,双腿都哆嗦起来,一狠心,一跺脚,将大半包香烟都递给队长。队长接了这半包烟,塞入口袋中,然后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回去后,一定要给你家红玉,开开夜会。她如果不听,你就要拿出男人气派,干她一下。”
其他三人一听,都哈哈大笑起来。
李保顺听了,颇为尴尬地说道:“现在起早贪黑地改田,我哪还有力气,我动动嘴就是了。”意思是口头教育。
不料,大家更是哈哈大笑起来,包括队长。
李保顺更加尴尬,纠正道:“我的意思不是你们想的那个意思!”
队长批评教育道:“我们是哪个意思?你啊,自己思想不干净,还怪别人头上。好了,至于你如何动动嘴的问题,我们就不好干涉了,你爱怎么动,就怎么动,声音小些,毕竟全家都是人。好了,撒会!”
回到家之后,妻女已经睡了。李保顺就用他冰冷的脚踢了妻子一脚。
“醒着呢,有屁快放,明天还要起早呢。”红玉没好气地说道。
“你对队长能不能客气点,害得我搭了大半包烟!”李保顺心疼地说道。
“我替柳老师说句话,有本事他来找我啊,你搭什么烟!”红玉也心疼地说道。
“队长这人你还不知道,最擅长打击报复,你不给他面子,他能不揭你的底?”李保顺埋怨道。
“我有什么底他好揭的?”红玉不解地问道。
“还不是你那什么‘菩萨赠药’!”李保顺于是学着队长的语气,惟妙惟肖地说道:“以后千万不要提什么‘菩萨赠药’这样的事,这样的事真传出去,不仅惊动大队,惊动公社,惊动县革委,甚至可能惊动中央。亲娘嘞,那个时候,谁能兜得住?我能吗?大队长能吗?公社社长能吗?县革委主任能吗?”
红玉听了,更加生气,骂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上黄土农场改造去!”
李保顺见妻子这个态度,又不知如何教育她,最终,爬过去,把女儿往内一挪,空出一点空间,做出一番要干她的姿势,但实在体力不支,只好动嘴,像野猪拱地一样拱着她的胸。拱了一会儿,实在觉得无味,就退回那一头。红玉被他拱得春心荡漾,也跟着爬过去,一下抱着男人,像蛇一样扭着,嘴里喃喃说道:“我要,我要!”
“明早还要起早呢!”李保顺窘迫地拒绝道。
红玉早将自己裤子褪下了,她一下拉下男人的裤头,一翻身就爬上去,像磨豆腐似的磨着,将自己的大奶子塞入男人嘴里,喃喃地说道:“你吃,你吃!”
李保顺心里想着,为了不给队长、大队长、社长、县革委主任增加麻烦,只好牺牲个人,豁出去了,于是学小孩啪啪地吃着,另一只手还抓着。红玉觉得整个人就像飘在空中一般,像乌云一样汹涌,随着男人的一阵震动,就像雷鸣电闪一般,骤然间下起滂沱大雨。
完事之后,李保顺问道:“我这样教育,还行吧?”
红玉还躺在男人身上,美美地答道:“我思想觉悟落后,你要常常给我进行这样的再教育。”
李保顺一把就将女人推下身,一侧身,呼呼睡着了。
红玉还有些余味未尽之感,但一想明天还得起早,还得干重活,只好收起心猿意马,安心睡觉,一会儿也呼呼大睡。
实际上,整个屋子四个人都发出沉重鼾声,但柳绵却听不见。
这个晚上,柳绵做了一个梦,梦见她在舞台上,一个人翩翩起舞,台下空旷乌黑,楼上走廊也乌黑。就像月光只照在舞台上,她一个人孤独地舞着,长裙拖在地板上。
她的鼻子高挺、粉红,她的脸庞是瓜子脸,她的四肢修长,她的身材婀娜多姿。不知舞到什么时候,她掀起长裙,竟然发现自己长着一根尾巴——老鼠的尾巴。
柳绵一下醒来,四周寂静无声,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想动动不了。
她被禁锢了,身体、声音,唯独思想没有。
长夜绵绵。
2
地里挖出的石头,垒成田埂,以防止水田倒塌。为了垒石头田埂,还得从山涧挑来石头,用工量极大,工作极为辛苦。
李保财、李保顺两兄弟,李保财是做木工,李保顺是做土工。但是,李保财极为聪明,他土工也做得不错,于是,兄弟二人就专门负责垒石。小石块,一个人就行;大的石块,非得两人合力才能行。兄弟二人配合默契,活干得又好又快。
但今天早上,李保顺像被霜打了似的,无精打采,手指头几次差点被石头压住,不得已,只好停下,吸了一管烟,提振一下精神。
早晨,米饭捞起时,还留一些在锅里,红玉给男人熬了一碗浓稠的鸡蛋粥,补补他的身体。整个上午,她自己神采奕奕,满面春风,却见自己男人一会儿抽烟,一会儿又抽烟,就走到他身边,说道:“不行的话,你去挖地,我来垒石。”
“女人垒石,那还不得塌了!”李保顺按老话回敬道。
“老封建,老思想!”红玉批评道,但她还真不敢垒,真怕垒的石墙倒了。就像筑土墙时,女人也只能负责挖土、提土,而不能筑土,也是怕女人筑的土墙会大肚子、会歪了,会倒塌。
红玉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冰糖,塞入男人嘴里,因为她早就想到男人今天会没力气,所以备了这一手。
这一幕,恰好被队长看到了。
李保田走过来,对着夫妻二人,打趣道:“保顺,你还真干了!不是说动动嘴吗?”
李保顺很尴尬,不好答话。
红玉却不在乎,骂道:“田头的事,该你队长管。床头的事,你管得着吗?”
李保田被顶撞得有些生气,对李保顺说道:“看看你们家红玉,什么态度。晚上,你继续教育教育她!”
红玉听了这话,像吃了蜜似的,红着脸,偷偷瞅了一眼自己男人,见他一脸愁苦的样子,就踢了他一脚,说道:“还不陪队长走走!”其实,是想借队长来巡视,陪领导走走,自己也乘机歇歇。李保顺这才醒悟过来,陪着队长走着。李保田满意地说道:“看来,你昨晚教育得不错,你们家红玉思想有进步,觉悟比你高!”李保顺像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连称:“是,是,是。”
李保顺远远地指着那块暗坟之地,说道:“那天就是在那发现一具白骨,时间紧,没来得及向你汇报、请示,就让我哥将骨头处理了。那块地方有些凶,现在就秃在那,你看怎么办?”
“种几棵树。”队长指示道。
“就怕种树引来鸟,将周围水稻给吃了。”李保顺想过这问题,但要显得比领导见识低些,才能衬托队长的高明,所以提出了这个问题。
“种茶藨子树,看哪只鸟敢落在其上。”队长得意地说道。
“对,对,队长你见识就是高。那就种茶藨子树。”李保顺巴结地说道。
原来,茶藨子树浑身是刺,就连茶藨子果也是带刺的,没有鸟会落在这种树上。
李保田还慰问了一番外村人,他这才离开,去巡视别的组。
等队长走后,红玉又借故走到男人身边,悄声说道:“今晚不要你干,你动动嘴就行,累不着你。”李保顺瞪了她一眼,低声骂道:“工作时间说这些不三不四的话!”
无论是本村人,还是外村人,都会带些菜来吃,李保财、槐花带来的菜特别好吃——酸菜炒田鼠。有人就会主动凑上前来,夹一块吃,夸道:“你们家学军真是厉害,别人都抓不到田鼠,就你们家学军每天早上抓一大挂。”话是好话,但话里有话,听起来就好像李保财是神棍一样,能降住那些老鼠。
其实,李保财还有一个技巧,就是他选择的竹筒子比别人的大,诱饵米粒也用桐油炒过,这是引诱田鼠的关键。对于多疑的老鼠来说,竹筒子越大,老鼠的警惕性就越低。另外,李保财做的竹弓弹性也更好、更有力,一旦老鼠被勒住,就勒得它叫不出声,不容它叫唤,以至于不会惊吓到别的田鼠。但李保财不会告诉别人他的技巧,甚至没有告诉槐花、学军,因为母子二人都很容易泄露机密。
李保财沉默,就等于默认,于是,就连外村人都知道李保财有法术,能降住老鼠。有些外村人就走过来问:“你能不能降住野猪?”
野猪特别爱破坏庄稼,也属于害虫之列,所以打野猪是合法的,甚至每村都配备几杆猎枪,专门用来打野猪。
李保财似是而非地答道:“各山有各山山神,哪能那么容易降住野猪。”

消息
历史
书单
手机阅读 


《日月传说》-暗灵
6041字
扫一扫,手机接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