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二天早上，分配完改田任务后，队长最后还交代一句：“茶壶，你今后就不要去送饭了，你到猪场去，负责喂猪。咱们队老母猪刚生仔，你可要用心些。”

　　一听此话，外村的人也就罢了，本村男女一听，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茶壶被笑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他还是昂首挺胸，笑对大家之笑，只是心里嘀咕道：“喂猪而已，有什么好笑？”但一想队长让他看母猪喂猪仔的事，他自己也觉得好笑，于是，与大家共乐。

　　茶壶走的时候，还特别交代替换他的剪子，说：“看好饭桶，小心鬼来偷饭。”

　　快到中午时间，那三毛孩子肚子饿了，就又溜下来偷饭吃。这一回，他们不仅偷了饭，还顺走了几根酸菜。

　　酸菜是由芥菜做成的，足有一尺多长，也像棕绳一样颜色，棕黄色。

　　剪子紧看慢看，就当他去打汤这一空档，当他回来打开饭桶盖一看，不由大惊：六个窟窿，就像被人抓了六把饭一样。

　　“鬼来了！”剪子叫道。

　　棺材房又传出一声笑声。

　　剪子虽然害怕，但他还是好奇地来到门口，探头往内一看，就这一眼，把他魂魄都吓丢了，只见棺材上头吊着一个人，脖子上挂着一根棕绳，脚尖顶着棺材盖，舌头长长地伸着，还发出声音：“进来，进来，跟我一起吊吊！”说着，还从身后掏出一根棕绳。

　　剪子哪有这个胆，大叫：“鬼啊！”

　　这句话后，所有楼上学生都跑到走廊，踮着脚尖，往地面看着，见剪子挑着担子，逃命似的走了。

　　疤脸又拿铁钳和铁铲，而且这一回他有准备，烧得通红。他自己也不敢进去，就将烧红的铁钳、铁铲伸进去，叫道：“烧死你！烧死你！”

　　里面果真没有声音了。

　　李学军跑下楼，他点了一根松明火，跑进棺材间内，见里面放满棺材，有一层的，有叠两层的。中间有一条道，两侧都是棺材。

　　“出来吧，我看见你了！”李学军叫道。

　　果真，那三个毛孩子被李学军诈出来了，他们笑嘻嘻地出来，一只手拿着一个饭团，一只手里拿着一根酸菜。

　　松明火突然熄灭，就在黑暗尽头，李学军见到三个孩子身后出现了一个鬼影，只有白头发，没有身躯，从黑暗尽头飘过来。

　　“鬼啊！”李学军大声叫着跑了出来。

　　那三个毛孩子见李学军懂事地跑了，他们就继续躲在里面，得意扬扬地吃着米饭，咬着酸菜，发出咔嚓咔嚓声响。

　　剪子也吓得腿软，一路走一路歇，到了午后，才送到山上。李保顺见剪子也像遇到鬼似的丢魂失魄，一肚子气地打开饭桶盖，一看，又是六个窟窿，低声怒问道：“咋回事？”剪子有些憨，不怕被人听到，大声答道：“被鬼偷吃了，上吊鬼，吊在棺材上。”

　　周围人全听到了，结果是，没人敢吃这饭。

　　李保顺是组长，他打了一碗饭，吃了几口，对大家说道：“不是什么鬼，就是会堂里几个小鬼闹的，不好好上课，跑来偷饭吃。”

　　外村人一听，大惊，好奇地问道：“你们村还给小鬼上课？上啥课？”

　　李保顺没有听出弦外之音，答道：“文化课呗！”

　　外村人就议论起来。红玉耳朵尖，听出了他们的疑虑，就说道：“组长说的小鬼，是那些淘气小孩，不是什么鬼。”

　　大家听了这才放心，才开始吃饭。

　　剪子下午也参加劳动，他挥舞着一把条锄，没一会儿工夫，将一个小山坡挖出了一块田。再挖一块较为平缓的荒地时，他竟然挖出一块骨头，遂大声叫道：“哎呀，挖出骨头！”

　　众人一听，都围上来看。

　　果真是一块骨头，脚骨，蜡黄。

　　这块地，挖还是不挖？李保顺自己决定不了，就问哥哥。

　　李保财看了地势，发现这个地方向阳，对面一座山峰像刀一样插来，地势极为险恶，不像风水之地，肯定不是人家坟地，而是仇家埋尸之地。李保财将弟弟拉到一边，说道：“这是个无主之骨，既然挖到了，惊动了它，就应该把它收了，找个地方埋了，否则，后患无穷。”

　　李保顺一想昨天发生的事，同意了哥哥的意见，让人回去领一个金坛，买一把香，带一些红酒。

　　李保财负责处理这个暗坟，他先是用薅锄将这里的荒草除掉，再用板锄浅浅地挖。挖了足有一个多时辰，一具完整的尸骨重现天日。

　　这时金坛也背来了。

　　李保财在尸骨前插上香，敬了酒，说道：“不小心动了你，现在给你收骨，安个家，你安安心心去地府报到，忘记前世，重新投胎做人。”说完这些，又给添了些酒。随后，李保财就用竹夹子，将骨头从脚趾往上，有序地收入金坛内。最后再敬一回酒，方才将盖子盖上，他背着金坛，找地方埋葬去了。

　　剪子先是被小鬼一吓，现在又被骨头一吓，他脸色铁青，浑身颤抖不停，像打摆子一样。李保顺就叫他回家了。

　　这块地方，就没人敢开垦了，就废弃着。

　　这天傍晚，李保顺让外村人早些回家，因为外村有人带着孩子，还得走夜路。外村人走了之后，本村人也叫嚷着要回家，李保顺只好顺从民意。

　　一路上，大家都沉默不语，不像昨天有说有笑。

　　天黑之后，李保财还没回来。槐花有些着急，就在门口点着火把等着。点了好几把火把，才等到男人回家。

　　李保顺也在厅堂坐着，他迟迟没有吃饭，在等他哥。等他哥回来了，他说道：“哥，洗完澡，过来吃饭。”

　　李保财洗了澡，换了衣服，过来吃饭，见弟弟准备了一瓶高粱酒。哥俩一边吃饭，一边喝酒，沉默不语。

　　槐花炒了一盘田鼠给他兄弟俩下酒，李学军也跟过来吃，吃着吃着，突然说道：“哥哥、二叔，我今天在棺材房看到鬼了！”

　　李保财提着筷子要打他，但最终没有落下，而是夹了一块鼠肉到儿子碗里，说道：“今晚不说这个。”

　　这是最沉默的一餐饭，柳绵感觉气氛有些紧张。

　　果真，吃完饭，大门就早早关上了，两家人各自上床睡觉了。

　　柳绵原本想到会堂住，因为老李头已经搬走了，他那可怕的咳嗽声也不见了，但是听了李学军的话后，她一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每天晚上，柳绵总会被一阵响声吵醒，这个响声就是豆子撒一地的声音，就来自楼上阁楼。

　　柳绵几次跟红玉说这事，红玉总是说那是老鼠跑动的声音，不是豆子撒地的声音。今天中午，柳绵乘家里大人都去改田的机会，她上了一次阁楼，阁楼里昏暗，影影绰绰看到都是一些旧东西，有竹筐，有大小不同的竹筛，有旧蓑衣，有新笊篱，还有几个木箱子，但就是没看到豆子。

　　一想到那个声音，柳绵就害怕，就赶紧下楼。

　　结果是，她连下房也不敢进了，因为下房与阁楼之间只隔着一层楼板。

　　柳绵最大的希望就是一觉睡到天亮，可偏偏是，那撒豆子声又响起了。柳绵醒来，周围寂静无声，甚至连呼噜声都无。柳绵倒希望谁起床来尿桶小便，以打破这一沉寂。但是，整个夜晚，谁都没有起夜。

　　村里公鸡，好像也不打鸣了，至少，柳绵很久没有听到公鸡叫声了。

　　4

　　这天中午，送饭的不是剪子，而是剪子的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挑着几十人吃的饭和汤，到了山上时，老人一条老命差不多没了。

　　“你剪子呢？”李保顺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饭桶盖，发现不见了六个窟窿。

　　“他病了，昨天下午回家后，就一直发冷，动不了了。”老头有气无力地答道。

　　李保顺不好说什么，但一旁的李保财却心里明镜似的亮：掘人坟墓，剪子能捡一条命，那都算是好的了。

　　李保财将老头叫到一边，指着一块地，说道：“剪子昨天下午在那挖到一块骨头，他什么也没说。你要想你儿子的病好，你准备一碗糯米，几样菜，几根香，几杯酒，一沓纸钱，到那地方给祭祭。你若舍不得下跪，让剪子他娘来，虔诚一点，要不，你剪子即使能保住命，也得掉一层肉。”

　　老头一听这话，赶紧连连点头，挑着空担子，急急下山去了。

　　傍晚时分，剪子他爹、他娘果真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里面是一大碗糯米饭、一壶酒、几样素菜，三个鸡蛋，这是剪子家能拿得出最好的东西了，另加一把香，一沓纸钱。

　　在那暗坟前，剪子娘将东西摆上，将香点上，拿在手中，跪求道：“我家剪子不小心破了你土，露出你的骨，他不懂事，没有向你下跪，你大人有大量，不计小人之过。我和他爹备了一些酒菜，来向你赔礼道歉，你吃了酒菜，接了纸钱，就原谅我儿子一回。”说着，她连叩了三个响头，再将香插下，倒上酒。就一直在那跪着，直到觉得自己的虔诚能感动对方了，才烧纸钱。烧完纸钱，收了东西，两人方相携下山。回到家，发现剪子在吃中午剩饭剩菜。

　　被这一弄，太阳没有落山，李保顺就让大家回去了。

　　这个晚上，兄弟俩在厅堂坐着，李保财说道：“这次遇到这件事，是凶事！剪子那么壮实的身体，都挡不住。若是换一个火光低的人，当场就得出事。我走了很长的路，才找到一个地方把它给安葬了。”

　　“不会再害人了吧？”李保顺担心地问。

　　“正常情况是不会，但也很难说。听说，供销社里蚂蚁都会爬入锁眼里，谁能保证不发生什么。”李保财颇为担心地说道。

　　“哥哥，我昨天中午真的看到那个鬼了，跟那天晚上看到的一样，都是白头发，看不见脸和身子。”李学军从厨房跑出来说道，说完，他又跑回厨房。

　　“这又是什么鬼？”李保顺问道。

　　“金花的头发在找它的骨头。它的骨头被我收走后，它现在满村子里找，恐怕得闹一阵子才肯罢休。”李保财答道。

　　“不会害人吧？”李保顺问道。

　　“学军一把牛粪就把它给治住，害不了人，但会吓人。那东西漫天飘着，没胆量人会被当场吓昏了。”李保财轻松地说道。

　　“供销社里闹的是什么鬼？”李保顺问道。

　　还未等李保财回答，槐花走出来说道：“听说是地主婆在作祟，蟑螂、老鼠、苍蝇、蚂蚁、野蜂、虱子，什么手段都用尽了。八斤的胆子也真大，一个人敢住那么大的地方，也不怕被鬼给拿走了。”

　　李保财顶撞道：“你家也有这些东西，你怎么不怕被鬼拿走了！”

　　槐花无缘无故被顶撞，也不生气，笑着说道：“我们家这么多人，怕它几个鬼。真来了，红玉抓一个，你抓一双，看有多少鬼够你们抓。”

　　李学军又跑出来，叫道：“我也要抓一个，我也要抓一个。”

　　槐花给儿子脸上捻一把，骂道：“你以为抓萤火虫啊，你也要抓。看见鬼，远远地避着，千万别得罪鬼，否则，鬼引蜜蜂来蜇你。”

　　李学军的嘴被蜜蜂蜇过，疼过，他怕了，赶紧又跑回厨房。

　　晚上睡觉的时候，李保顺踢了女人一脚，问道：“昨天你怎么知道那儿有一块暗坟？”

　　“晚上别说这个。”红玉不理他。

　　李保顺又踢一脚，又问道：“你怎么知道？是不是你真能通阴？”

　　红玉骂道：“通你骨头，我哪会这个。那块地方，我一靠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肯定是个脏地方。”

　　李保顺被说得害怕，爬到他那一头，问道：“你说的菩萨，真的假的？”

　　红玉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是，她自解道：“古人说：‘毒蛇出没之处，七步之内必有解药。’道理是一样的，有脏东西的地方，必定有破脏东西的良药。”

　　“那你又怎么知道哪个是良药？”李保顺刨根究底地问道。

　　“菩萨指引。”红玉被迫答道。

　　“这世上真有菩萨？”李保顺半信半疑地问道。

　　“古人说‘头上三尺有神明，脚下三尺有神灵’，你说这世上有没有菩萨？”红玉反问道。

　　“你这些话都是听谁说的？”李保顺不解地问。

　　“一位木匠师傅。”红玉答完就不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