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理昭昭,天道殃顽凶;人心灼灼,神明佑懿哲。
1
人民公社核心价值观就是:团结互助。体现在生产方面,就是互助改田。改田有山改田,旱改田。
只要有水的地方,就可以将山地改为种植水稻的稻田。山涧里有水,就可以将山涧周围较为陡峭之地改为层层梯田,通过开水渠,引涧水灌溉梯田。
日月岗山多田少,每年冬天过了农忙季节,就要改田,于是大队就会组织别村的人来日月岗帮忙改田。早上带饭,中午一餐是吃日月岗的,晚上回家吃自己的,但是工分则是记在本村生产队上,这就是八方无偿来助。
因为改田,日月岗突然热闹起来,每天天未亮,各村就会举着红旗而来,有些妇女甚至背着一两岁的孩子在后背上,男男女女各自带着锄具。
外村来的社员都聚集在会堂,此时,天基本未亮,于是,就在舞台上席地而坐着,吃各自带来的饭。
日月岗社员也不甘落后,他们也早早来到会堂。
队长李保田拿着一个大喇叭,先是对外村来的兄弟姐妹们表示感谢,然后,将外村社员分到四组内,由组长带领。最后是分配任务,任务分配完后,各组就在组长带领下,前往改田地点。此时,天才蒙蒙亮。
各村派来的基本都是生产能手,谁都不愿落人之后。莫说偷懒,就是干活稍微落人之后,互相传出之后,不仅败坏本村声誉,就是对本人来说,男青年今后娶不到老婆,女青年则嫁不好,已婚男女也有可能留个落后家庭的坏名声。
各村都有懒汉,这些懒汉声名远播,为了不给本村丢人,改田的时候,这些懒汉就做一件事,做饭、送饭、送汤。
会堂的那四口锅又开始生火了。做饭的五人,清一色的光棍,他们将米洗了,放在锅里煮,不时搅拌着,等米熟透心了,才捞到木蒸桶上。一个木蒸桶,要两人抬着,才能放入铁锅内。
蒸饭时,这时候有些空闲,一个人看着火就行,其他四人就偷偷溜到楼上,看学生上课,其实是看柳绵。
柳绵内穿衬衣,外加一件毛衣,外再加一件绿色外套,扎着两条辫子。
农村女人都是扎辫子的,但稍微不同的是,女孩、未婚女人扎的是两条辫子,已婚女人扎是一条大辫子。哪个已婚女人若扎两条辫子,不是被骂不要脸,就是被骂装嫩。
柳绵是村里少有的扎着两条辫子,还穿毛衣的年轻女子。她这件毛衣,是村里年轻女人的梦想,都希望自己结婚时能穿上一件。实际上,即使嫁人也不一定能穿上毛衣,但至少有一件红棉袄。
到了冬天,扎一条大辫子的女人,基本都有一件新旧不一的红棉袄。
一个年轻一些的懒汉,他外号叫茶壶,他名字叫什么恐怕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生产队记他的工分,也是记茶壶。他看着看着,竟然流下口水。
柳绵见了,赶紧将教室门关了。
下楼的时候,茶壶对另两位老光棍说:“只要让我睡她一个晚上,死也值得了!”另一个叫老五的中年人,他说道:“你那么想女人,就娶哑巴吧,哑巴的奶子还大哩。”
“你才要那疯子!”茶壶生气地说道。
“我是老了,我要是你这个年龄,我就要了哑巴。”老五家里五个兄弟,轮到他婚娶的年龄,父母去世了,兄弟分家,他就分了一间茅房,即放稻草,也放粪桶的地方。结果是,成了村里的老光棍。
看火的是一个中年人,满脸都是疤,小时候掉火炉里,脸、脖子、身上,到处被烫伤,他娘用草药一口一口地咀嚼,敷在他身上,竟然奇迹般活下来,但从此之后,因满脸是疤,成了光棍,好在有一母亲相伴。村里人都叫他疤脸,队长记公分也是记疤脸。他之所以被分配做饭,倒不是因为他懒,而是队长怕他这张脸影响日月岗形象。所以,他连送饭的资格都没有,只负责看火。
“疤脸,你要不要哑巴?”茶壶打趣地问道。
疤脸被人讥笑惯了,也不说话,就任凭别人说。结果是,茶壶纠缠着不放:“你一定摸过她的奶子!”
疤脸一下紧张起来,站起来辩解道:“我,我没有!”
“你没有,你干嘛那么紧张?你肯定有!”茶壶不依不饶。
摸人奶子,尤其是疤脸这样的人去摸人奶子,那一定是要被叫去开夜会的。疤脸一见茶壶咬住自己,他紧张地说道:“我真没有!”
两人就在那争来争去,楼上学生都被吵得上不了课了,柳绵就走下楼,对着吵架的二人说道:“请你们小声点,好不好?”
疤脸就不敢说了,茶壶却贱笑地看着柳绵。
柳绵厌恶这种嘴脸,就转身离去了。
除了白米饭,还要煮四锅酸菜汤。酸菜汤一煮开,满会堂都是酸味,害得楼上学生不停地流口水。
那三毛孩子趁老师在别的教室上课,他们就蹑手蹑脚溜下来,打开饭桶,抓了两把饭,团成团,因为烫手,左右手倒腾着。
怕被发现,他们就躲在老李头住的棺材间内,坐在棺材盖上吃着。
茶壶准备挑着饭桶、汤桶时,发现原本平平的米饭,现出六个窟窿。茶壶就怀疑是疤脸搞的鬼,大声问道:“疤脸,是不是你偷吃米饭了?!”
偷公家东西,这可不是开夜会解决得了的事,非得开群众大会,疤脸就更加紧张起来,说道:“别冤枉人!”
这个时候,棺材房传来一个笑声,大抵是那三个毛孩子听到了茶壶的话。茶壶就拿着扁担,来到棺材房前,叫道:“什么鬼,出来!”
“我是上吊鬼!”里面传出一个凄惨的声音。
这大白天的,茶壶哪相信这鬼话,就一脚踢开房门,伸头往里一看,发现里面昏暗无比,影影绰绰中还真看到棺材上站着一个人,舌头伸着,在棺材上蹦跳了几下,像尸变一样。茶壶没见过鬼,只是听过鬼,月月听,年年听,不想今儿还真遇见鬼,被吓得一个哆嗦,踉踉跄跄地跑到厨房。这个时候,其他三人已经去送饭了,厨房里只剩下打扫卫生的疤脸。
“有鬼!有鬼!”茶壶惊颤地说道。
疤脸还当真了,拿着铁钳、铁铲,在门外敲着,发出“吭吭”声响。那三毛孩子怕被打,躲在棺材堆中不敢再作妖了。
茶壶双脚都被吓软了,挑着饭、汤,就觉得力不从心,一路晃晃荡荡地,几次差点摔了跟头。到了山上,已过正午。组长李保顺见茶壶来迟了本就很不满意,再见饭桶内六个窟窿,就更加不满地责问道:“这怎么回事?”
茶壶附耳说道:“会堂闹鬼,被鬼抓了。”
李保顺虽然不信这事,但在外村人面前也不好批驳,只好,取来饭勺,将这六个窟窿给填平了,这才叫大家停下、吃饭。
大家打了饭、打了汤,或站着或蹲着吃饭。有些妇女吃饭前还得先给后背上的孩子喂奶。在农村,妇女喂奶是不避人的,从衣裳内掏出奶子塞入孩子嘴内,她本人就可以吃饭了。
茶壶就趁着这个档口,偷看妇女喂奶。瞟两眼是没什么的,盯着看就不像话了。茶壶不仅盯着看,而且还不自觉地流口水。
李保顺上前踢了他一脚,茶壶这才收敛些,挑起担子,满脸堆着微笑,到处问:“还有些饭、汤,谁还要不要?”大抵是讨好外村人,培养一下外村人对他的好印象,以讨一个外村的老婆。因为在本村,他名声扫地,就连母狗见了他都得夹着尾巴。
为了不让茶壶在这丢人现眼,李保顺就将茶壶赶走了。
茶壶挑着空担子,唱着山歌下山。
吃完午饭,大家可以休息一会儿。一位外村妇女突然叫道:“娃儿,你怎么不吃奶?你怎么不吃奶?”
大家一听,都围上来,见这女人一只硕大无比的奶吊在外面,奶头塞在孩子嘴里,但孩子就是不吸吮,她紧张无比,换一个位置,将另一边的奶也掏出来,塞给孩子吃,孩子还是不吃。这妇女抬起头,无助地看着众人,问道:“怎么办?怎么办?”
红玉挤入人群,对她说:“可能是吃呛着了,拍拍后背。”
结果,拍了几下,还不见孩子咳嗽。
眼看这孩子脸色越来越暗,红玉心知不好,就退出人群,走到一处无人的地方,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在草丛中寻找草药,找到了,用嘴吹吹,放入嘴内咀嚼着,咀嚼到只剩下米粒般大小,叫妇女把孩子抱过来,她将这粒草药抹入小男孩嘴内。红玉念一个咒,用拇指按在孩子额头,小男孩终于咳嗽一声。
“你再喂喂看。”红玉对妇女说道。
小男孩终于开始吸奶了,巴巴地吃着。这妇女十分感谢地对红玉说道:“谢谢,真是太感谢了!”
红玉对她说道:“不要谢我,谢谢菩萨,是菩萨赠的药。”
妇女抱着孩子,向苍天一鞠躬,嘴里念叨:“谢谢菩萨!谢谢菩萨!”
这一幕,几乎所有人都看到了。
2
对于自己女人救人之举,李保顺是感激的,但是,他很忧虑,因为她嘴里所谓“菩萨赠药”是迷信的东西,如果传出去,是要出大事的。
晚上回到家,李保顺就忍不住怒责道:“那么多人,你说‘菩萨赠药’,你想去黄土农场啊!”
红玉辩解道:“她说谢谢我,我怎能夺菩萨之功?”
李保顺骂道:“你这样,迟早要进黄土农场!”
红玉委屈地说道:“那位女同志坐的位置就是一处暗坟,冲了煞气,不救,眼看着孩子出事啊!”
李保顺只好好言说道:“你的好心好意,我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你能不能将‘菩萨赠药’这句去掉?以后就说是菩萨保佑的就可以了。”
红玉想想,也觉得自己多嘴了,遂答了一声:“嗯。”
当晚开组长会议时,李保顺还是建议队长将茶壶送饭资格取消,理由自然是他明目张胆地看妇女同志喂奶,有伤风化。为此,队长还通过村里喇叭,将茶壶叫来会堂。
茶壶跟他爹老茶壶住一块,听到喇叭叫他去会堂,那就是开夜会了——小范围批评教育。茶壶就不解自己犯了什么错误,想来想去,就想到一点:白天会堂闹鬼一事。这是传播封建迷信,属于思想问题。
茶壶举着松明火把来到会堂偏门,偏门半开着,他推开另一扇门,大声喊道:“队长!队长!”听到咳嗽声,茶壶才敢进来,绕过舞台大半圈,从厨房楼梯走上舞台,来到队长办公室,见队长及几位组长都在内坐着,他就举着火把站在五人中间,问道:“叫我来有何事?”
“你自己的问题,你不知道?”队长老练地问道。
“我的问题?我什么问题?”茶壶也老练地答道。
“送饭的事。”李保顺提醒道。
茶壶露出他经典的满脸微笑,笑道:“饭桶内那六个窟窿,不是我抓的,是小鬼抓的,那小鬼就躲在棺材间里,站在棺材上。不信,你们可以问疤脸,还是他拿铁钳和铁铲才把小鬼吓走。”
茶壶为何改称“小鬼”,原因只有一个,说鬼是要挨批斗的,但是说小鬼则不要,因为小鬼还有毛孩子的意思。
队长一听,就不耐烦打断道:“不是这事,是另外一事。”
茶壶又是一笑,问道:“另外一事,另外一事是哪事?”
李保顺提醒道:“喂奶一事。”
茶壶恍然大悟,说道:“我说啥事,原来是这事,我瞅那孩子可爱,就多瞅两眼,咋的,不允许啊!”
“你是在看孩子吗?你是在看奶子!”李保顺呵斥道。
“她自己掏出来的,关我什么事!”茶壶狡辩道。
“人家一外村人,不顾山高水远大老远来帮助我们,后背还背一孩子,你就这样对待人家,盯着人家喂奶,你还要不要脸?你不要脸,我们要,你把我们全村人的脸都丢尽了。”队长大声呵斥道。
原来,队长用喇叭招呼茶壶来的时候,忘记将喇叭关了,这时对全村喇叭,他说的话,全村人都听到了,这等于是开群众大会了。
茶壶不知道这个,还在那狡辩:“看人喂奶,这有什么要脸不要脸的,全村男人哪个没看别人喂过奶?”
李保顺大声骂道:“别人至多瞥一眼。你倒好,看得流口水,咋的,你也想吃两口?”
茶壶被骂得灰头土脸,保证道:“以后我不这么看了。”
李保田也不知道喇叭没关掉,说了一句安慰话:“我知道你从小没娘,以后你实在想看,就盯着母猪看,母猪的奶子又大又多,你爱咋看咋看。”说完这个,还不忘叮嘱一下:“别盯着母狗看,小心它咬你!”
这句话不仅将四位组长惹笑了,全村男女都被队长的话惹笑了。
茶壶低头,这就表示他认错了,队长叫他回去,还安慰一句:“这次对你的批评教育,是本着治病救人,我们就不对外宣传了,你不要有心理压力,好好工作,好好做人。”
茶壶一走出会堂大门,就昂首挺胸,早不将队长的批评放在眼里,心里唯一担心的是,队长说话算不算数,千万别将这事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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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传说》-暗灵
45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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