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缘故,李保财中午也不休息,赶着给儿子多做几个竹筒捕鼠器。李学军在旁看着他爹,说道:“哥哥,我真见鬼了,只有白头发,没有身子,开始我还以为是白灯笼呢。”
在下房午休的柳绵一听此话,她耳朵就竖立起来。
“以后再半夜天黑出门,看不给鬼抓了。”李保财吓唬道。
“我不怕,我拿牛粪砸它!”李学军得意地说道。
“万一没有牛粪呢?”李保财威胁道。
“我拿石头砸它!”李学军毫不屈服地说道。
“万一没有石头呢?”李保财测试地问道。
“我,我,那我就哭。”李学军无可奈何地答道。
“扑哧”一声笑,从下房传来。
“没出息,你不会用口水喷它!”李保财教导道。
“口水,口水有用吗?”李学军是不敢用口水喷人的,因为结果都是被人打一顿,他怕用口水喷鬼也会被鬼打一顿。
“鬼怕口水!”李保财必须教儿子这个,因为真遇到鬼,别说牛粪、石头,即使有,你那个时候都吓得蹲不了身,真蹲身了,矮鬼一头,反而被鬼轻视。所以,真遇到脏东西,喷口水是一种办法。
听了这话,李学军高兴得跳起来,就站在厅堂练习喷口水,一口一个“呸”,吐得满地都是口水。
柳绵虽然看不见,但听得着,只要一听老李头吐痰,她在二楼都觉得恶心。她实在睡不着了,又无法回避那“呸、呸”的声响,只好去教室。
经过街上时,见几个妇女在翻晒稻谷,其中就有红玉。妇女比男人还辛苦,要做饭,要下田,中午男人休息时,她们还得翻晒稻谷。春花拿着一根细竹竿在赶麻雀。
王宅大门关着,门上挂着一根杉木枝条,特大,几乎挡住了一半大门。
麻雀大中午是不出来的,它们躲在墙缝中。于是,那三个毛孩就抬着竹梯子,架在土墙上,两人在下扶着,一人爬上去。
柳绵见小明爬那么高,想叫不敢叫,看他像壁虎一样爬在墙面上,一手抓着梯子,一手伸入墙缝中,将麻雀抓出。那被抓的麻雀“唧唧”叫着。当小明终于爬回地面时,柳绵这才舒了一口气,叫道:“不许爬梯子!”那三毛孩还顶嘴道:“我们是除四害!”柳绵管不住他们,只好拿队长来压他们:“再爬梯子,我告诉队长去。”
这句话果然好使,三人抬着梯子就跑了。
到了会堂,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柳绵也学别人,咳嗽一声以打破沉寂。她都是从大门入,因为楼梯靠近大门,且离舞台远。舞台虽然靠近侧门,但是侧门外就是小巷子,阳光被高墙挡住,比较暗些。
大门前面就是一个高高方正的小土楼,这是炮楼,村里有四个,但这个是保存最完整的。本来有楼梯可以通往二楼,但是许多孩子总喜欢上二楼打土仗,队长一生气,就让人把楼梯给拆了,甚至将二楼楼板也给拆了。但还是有孩子通过爬木柱,爬上二楼,在横檩上行走,看得人胆战心惊。
这个时候,那三毛孩子就通过爬木柱,躲在二楼,以观察柳老师是否真的去报告队长。结果发现,柳老师犹豫一下,并没有走向舞台,而是上楼了。
楼一面对着巷子,一面对着牛圈。牛圈位置很低,其顶上还低于会堂地面。因此,在牛圈与会堂之间,就有一道高高的石墙,足有一丈多高。为了防止会堂屋檐上的水倾倒到牛圈,所以在石墙上方筑了一道水沟。
哪里有危险,哪里就有毛孩子。那些淘气的孩子就喜欢在水沟上待着,甚至还有孩子爬石墙。柳老师一到教室,第一件事就是往窗户下一看,看看有没有孩子在水沟里玩。
牛圈的前面就是一个厕所,木楼的结构,左右两排,可以同时蹲几十个人。厕所一半是蹲坑,另一半是粪池,站在楼上,可以看到楼下那粪池,乌黑黑的。村里谁找不到了,往往最终都会拿长竹竿在粪池里捅一回。所以,村里有一句骂人的话:“你死粪池里。”
吃大锅饭时,那时个人没有自由地,村里男男女女都来这里方便。孩子就在家门口方便,狗负责打扫卫生。一到夏天,满粪池都是粪虫,白白的,甚至爬到池壁上。村里老人就会拿着一个竹捞子去捞这些粪虫,给家里鸡鸭吃。
厕所离会堂大门不远,学生就是去那里上厕所的,但是,毛孩子们则往往就近跑到水沟方便,或射向会堂的石基,或射向高高的石墙外。村里孩子多的时候,一长排孩子同时站在水沟上,向下射着,比赛谁射得远,谁射得久,那场面颇像龙吐水。
所以,常有尿臊味飘上二楼。
因为光线较好,所以教室安排在靠近牛圈这一侧。这一侧也称为东侧。
靠巷子这一侧原本应该热闹些,但事实相反,原因是,这一侧楼下存放着棺材。另外由于对面就是高墙,比较昏暗。这也就罢了,更大原因是,高墙内住着的就是王管家。王管家活着的时候,村里人害怕他;王管家死后,村里人就更加害怕他。
柳绵是不知道高墙内就是王管家,因为他家大门不是朝正常方向开,而是开在侧边,所以,要进入他家要走一道很长的小巷子。
柳绵上楼之后,听到西侧一声响声,就以为又是哪个毛孩子在空房间里闹,于是走过去,推开一间又一间房间之门,里面空空的,不见人影,直到最后一间,青杏曾经住过的那一间。柳绵发现这一间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张靠椅,还有一个脸盆架,还有一个马桶,房间宽敞,窗户也较大,光线较亮。
更为关键的是,这一间还钉着天花板。
这里确实比红玉家下房好住,红玉家下房阴暗、潮湿,私密性差,还经常飘来尿臊味。如果住这里,唯一的缺憾是,一个人住这里害怕。
就在这时,听到楼下一声咳嗽声。
原来,老李头就住在楼下同一间。也许,他也是因为听到楼上声音,所以故意咳嗽一声。
如果,老李头也住这里,自己是否愿意与他比邻而居?柳绵思考着,最后还是觉得红玉家热闹些,自己没胆量住这里。
青杏失踪后,她个人的物品已被洗劫一空,只有公家的东西还留着,包括那个稻草褥子。拉开书桌抽屉,竟然发现里面还有一本教案书,也许正是因为教案也属于公物,所以没有被拿走。
翻开教案书,发现书里标注着不少内容。
书桌上,靠椅上、稻草褥子上,包括窗台上,都落了一尘灰。
会堂,是墙壁上唯一挖窗户的房子。
东侧地面、楼上都有窗户,但是,西侧地面则是没有窗户。
看着空空的窗户,无遮无挡,一个问题一闪而过,却抓不住。
当天晚上,看到燕子在木壁巢内叽叽喳喳叫着,柳绵突然抓住了白天那个疑问,于是问李保财:“为何会堂没有燕窝?”
李保财反问道:“你看到地主家有燕窝吗?你看到王管家家有燕窝吗?”
柳绵认真一想,果真没有,更加好奇地问道:“为何?”
槐花抢着答道:“有鬼的地方是没有燕子的。”
李保财转头想骂没有骂,补充了一句:“燕子喜欢在善良人家筑窝。”
这么说来,会堂也有鬼?柳绵想问不敢问。
“为何麻雀不飞入人家?”柳绵问道。
不等李保财回答,槐花抢着回答:“麻雀飞入家,家里是要死人的。”
这一回,李保财再也忍不住了,骂道:“你这嘴,长屁股上啊!让人听到了,非把你送去公社游街。”
“过去人都这么说的。”槐花辩解道。
“过去的东西都是好的,还需要破四旧?真该将你送去公社,戴高帽、游街,你才能管住你的嘴。”李保财威胁道。
“自己家说,我又没有在外头说。”槐花害怕地说道。
柳绵不好再问了,退回了房间。
3
冬天有一个好处,没有苍蝇、没有蚊子、没有蟑螂,没有臭虫。但是这个冬天例外,供销社里到处飞着苍蝇,时不时落在人身上。
八斤只要一躺在靠椅上,必定有苍蝇要落在他鼻尖上,让他看得见,却打不得,一打,准得打得自己鼻血直流。
八斤知道这是地主婆在作祟,原因很简单,因为他将所有铜锁换成新锁。
为了对付这些苍蝇,八斤做了很多苍蝇怕,用包装箱的硬纸板做成拍,竹片为柄。每个在供销社闲坐的老人,每人发给一个苍蝇拍。这些老人闲着也是闲着,看见苍蝇飞自己身上就拍。拍来拍去,拍上瘾了,就像爱上羽毛球一样,苍蝇飞在空中也拍。
苍蝇被打死后落在地上,就引来了蚂蚁。
一天早上,八斤要开库房的锁,钥匙插不进去,只能插进一半。就以为是哪个毛孩子将东西塞入锁眼。无奈之下只能撬锁,换另一把锁。不料第二天,又发生同样的事,钥匙还是只能插入一半。
这个时候,八斤再好脾气也忍不住骂道:“哪个嫩魅,做这等缺德事!”骂归骂,他还是好奇,因为在众目睽睽之下,哪个孩子敢做这样的事!
于是,八斤将锁砸了,拆解锁,想看看到底塞入的是什么。结果发现,锁芯里面竟然是蚂蚁。蚂蚁爬到锁眼里,这种事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蚂蚁会偷吃东西,还会破坏东西,能将一栋房子啃了,以至于有这么一句成语: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蚂蚁自然属于害虫,可杀。但杀蚂蚁却不容易,一个有效的办法就是撒石灰,这种办法只能处理地面的蚂蚁,对于木壁上的蚂蚁却很难施行。且蚂蚁可在任何地方产卵,然后繁衍成种群,因此要消灭蚂蚁很难。
八斤知道这些蚂蚁与他作对,肯定是地主婆在作祟。
无奈之下,八斤只好去找队长,此时,队长正在吃晚饭,桌上点着一盏洋油灯,微弱得看不清吃饭人的脸。
八斤说了苍蝇、蚂蚁的事。
“蚂蚁跑进锁眼,咋的,你家锁眼灌蜜啊?”队长讥笑道。
“除非疯了,要不谁会往锁眼里灌蜜!”八斤颇气愤地说道。
“你的钥匙沾蜜了。”队长女人说道。
“供销社里也没卖蜜,哪来的蜜?”八斤反驳道。
“你那糖缸就经常飞着蜜蜂,供销社里一定有蜂巢。”队长女人说道。
“你从未到过供销社,怎么知道糖缸飞着蜜蜂?”队长不解地问。
“有花的地方,就必定有蜜蜂。有糖的地方,自然有蜜蜂。”队长女人分析道。
八斤回去后,拿手电四处照,结果发现了一个隐藏得很深的蜂巢,足有巴掌那么大,吊在楼板下。这种不属于人工蜂,属于野蜂。在处理蜂巢之前,八斤先将自己钥匙取来一舔,发现钥匙果真有甜味。八斤不得不佩服地主婆,但更加佩服队长家女人。确认野蜂是元凶之后,八斤拿六六粉撒在蜂巢上。一会儿工夫,地上落满野蜂。
之后,果真不见蚂蚁跑锁眼里。
在与四害作斗争中,八斤终于取得了阶段性胜利,他有些得意,心想地主婆还能使用什么招数。
冬天,虽然大多数臭虫都消声匿迹了,但是有一种臭虫却迎来了蓬勃生机,它就是跳蚤。猪身上长跳蚤,狗身上长跳蚤,牛身上长跳蚤,人身上也长跳蚤,俗称虱子。
八斤觉得身上有些痒,就不时挠着。实在痒得不行了,就到房间脱下衣服、裤子,换上衣裤,拿脏衣裤往太阳下一照。
天哪,衣裤犄角旮沓内满是大大小小的虱子。八斤只好在院子里抓虱子。抓住一个,往嘴里一咬,发出“啪”的声响。
猫在太阳下也拿爪子自挠着,喵喵地叫着,像是也长了虱子。八斤扒开猫的毛一看,浑身顿时起鸡皮疙瘩,原来猫浑身上下都是虱子。这哪里还是猫,简直就是虱子窝。
猫晚上跟他一起睡,想必床上被窝中也有虱子,于是将被子取来一看,果真发现虱子。
无奈之下,只能将被单、衣服,放入蒸笼蒸着。稻草褥子及棉被,只能撒些六六粉,在阳光下晒着,收的时候,用竹板使劲敲打着,将六六粉打掉。
至于猫,蒸不是,撒六六粉又不是,只有一种办法,将猫的毛剃掉。于是,叫来村里剃头的,将猫身上的毛全给剃了。
黑猫就通过这样的方式,变成了白猫。
这猫没毛,就像人没穿衣服一般,莫说其他母猫嗤笑它,就连鸡鸭鹅见了它,也不待见它,都想啄它、咬它。老鼠也不怕猫了,敢在猫面前翘尾巴。只有公猫缠着它,大抵是觉得它风情万种。
黑猫有一些颓废,也有一些害羞,没事总爱往被窝里躲着。被窝里满是六六粉味,它被呛得泪眼、鼻水直流。
八斤以牺牲黑猫形象为代价,总算打赢了这一仗。
得意之余,八斤躺在靠椅上,轻声哼着除四害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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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传说》-暗灵
446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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