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蝇、蚊虫、麻雀、老鼠你往哪里跑？东村西院都布下天罗地网···

　　1

　　生产队开始收割晚稻，大家又开始忙碌起来，会堂也变得热闹了，因为晒谷坪晒不了那么多稻谷，有些稻谷要放在街上晒，这些街上晒的稻谷就要挑到会堂暂存。因为这个缘故，需要晚上有人看守稻谷，这个任务就落到老李头身上，他在舞台边临时搭了一张床。

　　每天早上，队长要站在舞台给大家讲话，老李头那床破败被褥，有碍观瞻，李保田就让老李头住在棺材间里，那里还放了些抬棺材的工具。

　　会堂多了老李头，就多了些声音，时不时会听到老李头咳嗽的声音。

　　下午上了两节课后，第三节自习课，二、三年级的学生都跑光了，只剩下一年级的学生。原来，二、三年级的男生去田里下竹筒捕鼠器去了，女生则去田里挖泥鳅、抓黄鳝。

　　田鼠总在田埂打洞，偷吃稻田里的稻谷。

　　老鼠对食物极为贪婪，老鼠的一生，不是用在打洞上，就是用在寻找食物的路上，只有极少的时间用来贪图享乐并繁衍后代。老鼠一胎能生好几只，作为啮齿类动物，它们的嘴得不停地啃着，找不到食物，就啃土，结果是，老鼠洞总是打得很深，人类用挖、用火烧、用水灌都解决不了它。

　　于是，勤劳多智的劳动人民发明了简单、实用的竹筒捕鼠器。

　　竹筒捕鼠器是由竹筒、竹弓、绳子、触发器四部分组成。竹筒内部挖了一个凹槽，绳子藏在凹槽内，还用泥糊住，防止田鼠将绳子咬断。一旦田鼠将头伸入竹筒内取食，触发触发器，竹弓就会弹起，绳子就被上拉，勒住田鼠脖子，将田鼠勒死。有些老鼠比较大，一下勒不死，它挣扎着将捕鼠器带走，掉到水田里被淹死。田鼠的智商极高，对付竹筒捕鼠器主要有几种办法：一种是将封在泥里的绳子咬断；一种是用尾巴伸到竹筒内去碰触触发器，然后再取食的；另一种是去咬竹筒外绳子或触发器的。总之每一种方法，都体现了田鼠极高的智商。当然，这些小心谨慎、智商极高的田鼠，所占比例并不高，大多是鲁莽、愚蠢的，也有可能是饿疯了的。

　　稻谷没有收割时，放捕鼠器是抓不到田鼠的。只有水稻收割后，田鼠找不到粮食，才会钻竹筒里。

　　所以到了下午，男生纷纷跑去田里放竹筒捕鼠器，借口说是除四害，柳绵不能阻拦。

　　看到老鼠洞，就将稻草根连泥拔起，在洞口垒一个平台，将竹筒捕鼠器插在平台上，斜对着洞口。找不到洞口，看到老鼠走道的，就在道上插着。老鼠对环境变化会产生极大兴趣，一开始也不知道这玩意是用来干什么的，于是就用鼻子嗅着，结果发现了食物——米粒或烤得香喷喷的梧桐果。从竹筒口到诱饵之间，有两道机关，一个是离竹筒口不远的绳套，一个是挡住食物的触发器，一碰触触发器，田鼠的脖子或肚子就被绳子勒住了。这个时候，老鼠一下死不了，它会叫着，引来家人，碰到家人聪明的就会将竹筒外的绳子咬断，碰到愚蠢的或行动踟蹰的就只能等死。

　　竹筒捕鼠器的发明和使用，解决了捕鼠难的问题。在冬季里捕杀田鼠，虽然有秋后算账的意思，但是，很大程度地解决了相当一部分田鼠，保证了春季稻种、夏季稻谷不被田鼠吃掉，或少被田鼠吃掉。

　　经过一个冬天村里孩子不断捕鼠，且加上食物紧缺，绝大多数田鼠不是成为村民盘中餐，就是迁移到别的地方，比如农家，而成为家鼠；迁移到山上，而成为山鼠。

　　老鼠会吃田里稻谷、黄豆，会挖田里地瓜、花生，还会咬家里一切东西，包括木壁、木器、竹器等其它一切可以咬的东西，甚至还会在地面打洞，是人类最大公敌。

　　除了田鼠外，还有麻雀也是吃稻谷的，不仅田里吃，而且还吃晒着的稻谷。这也就罢了，麻雀还在墙缝里做窝，引得村里孩子爬上高危的竹梯。

　　苍蝇虽然不会与民夺食，但是会将病毒、细菌传播给人类，是疾病的主要传播者；蚊子除了吸人类及家畜的血之外，还会带来疟疾等疾病。

　　因此，老鼠、麻雀、苍蝇、蚊子被称为四害，除四害就像破四旧一样，成为光荣而紧迫的任务。

　　这天早上，李保田安排完生产任务后，来找柳绵，对他说：“这些天晒在晒谷坪和街上的稻谷，被麻雀吃了。能不能让二、三年级的学生放假几天，女生负责赶麻雀，男生负责抓麻雀？”

　　还未等老师答应，学生们先跳起来答应了，柳绵只好服从队长的安排。

　　女生人人分配一支细长竹竿，带着叶子，站在竹席旁，守着几张竹席，一见麻雀来，就挥动细竹竿，将麻雀赶走。

　　男生人人分配一个竹簸箕，一小袋秕谷，在麻雀出没的地方将秕谷撒在地上，上面盖着竹簸箕、用一根小支棍支撑着，用绳子绑着，远远拉着，等着麻雀进入竹簸箕内觅食，一把拉掉小支棍，麻雀就罩在里头了。

　　麻雀被罩住之后，就紧张起来，四处乱飞，四处碰壁，不需多久，就碰得头昏脑涨，将盖子揭起，麻雀也飞不了，或不想飞了，束手待毙。

　　麻雀抓住后，怎么处理？拔毛、破肚，炖汤或熬麻雀粥。

　　所以，男生上午捕捉麻雀，下午放捕鼠器，第二天早上，天未亮，村里孩子比大人还起得早，就单个或成群结队下田里收捕鼠器了。

　　收竹筒捕鼠器时，孩子们肩膀上挎着一个弯曲的竹提子，竹提子一端绑死在竹块一头，另一端做一个套，可以套在竹块另一头，捕鼠器就一个个整齐地挂在竹块上，那些被捕的老鼠就露出下半身、吊着长长的尾巴。

　　田鼠抓回家时，大多田鼠已经死了，即使不死，见这么多同类被勒死，它们也吓死了。田鼠从竹筒内取出后，拿剪刀破肚，取出内脏，留下肝，然后扔水里煮，煮熟之后，将毛连皮去掉，清洗干净，用竹签穿着，挂在烟囱上烟熏。

　　为了收竹筒子，有些孩子半夜就起来，这大抵是不知时间。村里人白天看时间靠看日头，晚上只能靠公鸡打鸣。公鸡正常是四更第一遍叫，五更第二遍叫，六更第三遍叫。据村里人的说法是，鬼是三更天出来的，公鸡第一遍叫，鬼就会被吓走，但鬼不是倏地一下跑没影了，而是像人一样走路回去。因此公鸡第一遍叫后，路上很多鬼。孩子听到公鸡叫，就起床，大人基本会骂道：“公鸡才叫第一遍，这个时候出去，小心遇到鬼。”有些孩子就老老实实睡觉了，有些孩子不听话，偷偷溜出去了，一个人害怕，就去敲别的孩子的门。

　　李学军听到敲门声，他一下就醒过来，一把就被他娘抓住了。“我尿急，去拉尿！”李学军借口摸到大门前，咚咚地拉尿，又轻轻地拉开门闩，轻轻地打开大门，溜出门外。出去时发现漫天星光，不见一个人影，他以为别的孩子走远了，他就穿过一道又一道小巷，朝村口走去。此时小巷里特别黑暗，几乎看不到路面，走了几道巷子后，李学军有些害怕了，就叫着三年级大孩子的名字：“阿毛，小明，牛子！”听不到应声，李学军就想回去，看一眼回头路，黑暗无比。想回去，可是害怕，心里想着那三孩子一定在前头，于是就更大声地叫着：“阿毛，小明，牛子。”

　　再说，槐花见儿子去尿尿，发出咚咚声响，就放心了，眼睛一闭，就睡过去了，等她眼睛一睁，再一摸床上，不见儿子，一下就坐起来，叫道：“保财，保财，学军呢？”

　　李保财睡梦中被叫醒，点亮灯一看，里屋、外屋都不见儿子，赶紧点一把松明火，又敲一下弟弟家房门，说道：“保顺，学军不见了，你起来跟我去找一下。你往村口方向找。”交代完之后，李保财就往街上方向急急走去。

　　李保顺衣服裤子一穿，接过嫂子递来的松明火把，急急往村口方向找去。

　　红玉也起来了，对着槐花问道：“几时走的？”

　　槐花骂道：“那嫩魅，听到公鸡叫后，就起来要去收筒子，被我拉住，他又说要去拉尿，我听到拉尿声了，就闭一下眼睛，他就不知去哪了！”

　　确定是寅时后，红玉掐着手指算着，她心头一紧。槐花急问道：“怎样？往哪去了？”红玉没有回答，心里就一个念头：“希望能追上！”

　　李保顺往村口方向急走，走到村口时，果真发现一堆火，走近一看，火堆边围着三个毛孩子。“学军呢？”李保顺大声问道。

　　“还没来。”一个孩子答道。

　　李保财走到街上时，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推开王宅之门，一个是继续往前追，再拐一道巷子，再转小巷到王家。此时，王宅就在面前，大门虚掩着。

　　李保财做出了第二选择，往王家方向追去，越追他头越麻，火把晃得越厉害，追到巷子口，火势就减弱了，照不了远，整条小巷看上去就像一个黑洞。李保财叫道：“学军！”声音空洞，好似被蒙在瓮里。他心里叫苦，情急之下，猛咬一口嘴唇，嘴上都是血，再叫一声：“学军！”声音传出，听到了应声：“哥哥！”

　　李学军走着走着，就听到了一个声音，就像盲杖点地的声音，他循着声音而去，终于见到了一盏白灯笼，飘在空中，左右晃动着。眼看几步就能追上，想追追不上。李学军痞子性格又起，从地上抓起一把牛粪，就朝白灯笼扔去，不偏不倚，正中白灯笼。牛粪开始糊在白灯笼上，后来慢慢掉下，留下一条条污渍。

　　李学军终于看清了白灯笼，根本不是什么白灯笼，而是一个人的白头发。

　　“他妈的，你是什么鬼！”李学军年龄虽小，但是性格像他爹，这时候混劲又来了，将手里另一块牛粪又砸过去。

　　不偏不倚，牛粪又糊在白头发上，像扎起发髻。

　　“你还不说，不说，我再拿牛粪砸你！”李学军吓唬道，其实他已经没有牛粪了，但脚边有一石块，他倒是用脚触碰到了。

　　就在相持之时，李学军见天突然濛濛亮了，他看清了眼前之人，只有白头发，没有人，白头发是飘在空中的。

　　李学军被吓得腿都软了，就当他要瘫下时，听到了他爹声音：“学军！”

　　李保财追上前，见到儿子呆呆地站在王家门前，门虚掩着。

　　“哥哥，刚才我见到鬼了，白头发，飘在空中。”李学军得意地说道。

　　李保财背着儿子就走，走到家时，他手中松明火已经烧到他的手。

　　这个时候，公鸡叫第二遍，由黎明前的最黑暗走向黎明，鬼也彻底从阳间消失。

　　2

　　金花，曾是村里所有男人心中的梦想，她富有，但也严厉，严厉到即使梦中，你都不敢猥亵她。王家男人都很弱，只有金花才能承担得起家族的事业，但是一场她无法控制的社会巨变——全国解放了，终于使这个家族彻底灭亡。

　　但是，就在她及她的家人要被送往公社批斗的前晚，她突然就消失不见了。

　　因为看守不力这个缘故，老队长被撤去了队长的职务，从此只能作为一名普通的社员，负责看守仓库，因为他是村里唯一党员，当过红军，打过白军、抗过倭寇。

　　将粮食交给他看管，大队信得过，大家信得过。

　　除了看守粮食，老队长要做的就是抓老鼠，他在仓库里养了一只猫，绝不给它喂食，于是这只猫只有一条活路——抓耗子。

　　猫是绝对不吃谷子的，就连白米都不吃，甚至不吃白米饭，除非饭里放一块咸鱼，再浇上咸鱼汤汁。

　　当然，光有猫还不行，猫只能防老鼠，但不能防人，人不仅对米饭感兴趣，对白米感兴趣，甚至对稻谷也感兴趣，所以，仓库里还得养一只狗，一只不咬人，但喜爱叫的狗。

　　狗虽然对稻谷不感兴趣，对白米似乎也不感兴趣，除非它饿疯了，否则狗是不会像麻雀一样吃米，但狗对人类煮熟的一切东西都感兴趣。但狗明白一点，要活着，就不能与人夺食。

　　因此，猫和狗，是人类的好朋友，就像燕子、青蛙一样。为此，广大农村人民还愿意捕捉害虫的燕子在家里筑巢，哪怕它们的粪便拉得满地、满木壁到处都是。

　　老队长还有一把步枪，大多时候都是没有上子弹的，但是，他经常将枪挂在后背，到了晚上，枪也是放在床边，一听到声音，第一反应就是抓起枪。

　　一只猫，一条狗，一支驻杖，一条枪，一个独腿老人，就成为仓库独特风景。

　　虽然蹲下不方便，但地上每发现一粒稻谷，他都会蹲身捡起，藏在他口袋里，收集到一把了，就颗粒归仓。

　　有人总爱问老队长杀掉多少敌人，他总是答杀了三个日本鬼子。至于杀了多少白军，他从不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有老队长看守仓库，仓库成为全村最安全的地方，人鬼不敢犯。

　　早上，孩子们来仓库取秕谷时，李学军经过老队长身旁时，偷偷摸了一下老队长的步枪枪托。老队长怒瞪了他一眼，说道：“枪是用来杀敌的，不是用来摸的。”

　　“我长大后去当兵，我也有枪！”李学军总是得意地说道。

　　“等你毛长齐后再说吧！”老队长总是这样说道。

　　“我昨晚还拿牛粪砸鬼呢，你敢吗？”李学军挑衅地问道。

　　老队长不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共产党人不信鬼不信神，他们只有一个信仰：马列主义。只有一个信条：为人民服务。

　　虽然这孩子捣蛋，但老队长相信，真见到鬼，这孩子真敢拿牛粪糊鬼身上。

　　老队长拿驻杖打了这孩子屁股一下，既是对他的话表示告诫，又是对他的勇敢表示肯定。挨了一拐，李学军反倒高兴了，跑了一圈，绕过来，又摸了一下枪托。

　　坐在晒谷坪边上抓麻雀的那三个毛孩子有些沮丧，因为他们今天早晨去收竹筒子时，结果发现绳子全被田鼠给咬了，没捕捉到一只田鼠。而李学军虽然天亮后才去收竹筒子，但结果抓了满满一挂老鼠，足有二十几只，还受到队长特别表扬，说年终要授予他除四害英雄表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