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传说》-暗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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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鬼(上)
《日月传说》-暗灵
5094字

  天昏昏,地昏昏,阴阳混沌众鬼生;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

  1

  李保财躺在厨房竹靠椅上,想休息一会儿,等傍晚好去抬棺。没躺多久,厨房就突然变得乌黑,心想要下雨了,走到厅堂一看,只见天井上空乌云滚滚,就像妖怪要来一般。李保财心里想着:“今天这事凶了!”他赶紧掐着手指头一算,必须在酉时下葬,要不,这个村今后闹鬼不知要闹到何时。

  李保财穿着蓑衣,戴着斗笠,腰间绑着刀鞘、插着柴刀,手里还提了一把斧头。

  转过一个弯,到街道口一看,他脸一下煞黑,原来,整条街就像黑夜一般,只有棺材周围几丈范围是亮堂的。李保财活了半辈子,从未见过此事。他爹生前也没说过这样的事,该怎么办?

  看来,真的只有一种办法:烧了它!

  李保财当机立断,跑回家,取了一筐松明,回到王宅前,将松明摆放在棺材四周,点上火。松明烧完了,棺材却丝毫无损。

  李保财原本想节省几枚棺材钉的,一看镇不住它。于是他拔出斧头,先是用斧头猛敲一下棺材盖,发出“咚”的一声巨响,同时高声喊道:“封棺!”他快速地取出棺材钉,前后左右钉上了六颗棺材钉。最后,他又高举斧头,对着棺材盖正中央最后一根棺材钉——天钉,猛地一击,发出更大一声“巨响”。

  李保财再点松明火烧棺材,这回,棺材着火了,只一会儿工夫,整个棺材燃起熊熊火焰。

  家家户户听到封棺声已经心惊,过一会儿,天井上空竟然现出火红色,大家更是心惊,不约而同问道:“哪里着火了!”

  火剧烈,烟滚滚,火焰升到几丈高,将周围照得通红,就像一条火龙穿过王宅大门,飞入厅堂。屏风上那六福画像,无比明亮,在熠熠火光中,栩栩如生。

  街道两旁人家怕火烧到他们家,终于打开大门,伸出头来看,见棺材着火了,熊熊烈火,乌烟滚滚,几丈开外,站着李保财。

  这一烧,竟然烧了一个时辰。

  到了酉时,天下起了滂沱大雨,所有的雨都向棺材这个方向倾泻,片刻间将炭灰、骨灰,冲刷得干干净净。

  没骨头,没骨头,今天李保财算是亲眼目睹了。

  雨过天晴,李保财全身都湿透了,不是被雨淋的,而是被汗浸透。他没有回家,而是来到供销社,敲着门。

  八斤战战兢兢来开门,李保财就一句话:“一瓶高粱酒,一包鱼皮花生。”

  其他七个抬棺人来的时候,棺材已经不见了,就见李保财一人站在那里。

  “棺材呢?”大家惊奇地问道。

  “烧了,被雨水冲走了。”答完这句话,李保财让人将抬棺工具收了,各回各家。

  李保财拖着疲惫双脚回到家,将蓑衣脱下,将斗笠摘下,挂在天井边。

  槐花见男人像个落汤鸡,还骂他:“下这么大的雨,你死哪里去了!”本是关心的话,但是李保财没好气地回骂道:“抬你上山了!”

  槐花见自己男人不领情,遂骂道:“你嘴是逼,不知人好。”

  李保财脱了衣服,站在厨房中间小天井里洗澡。

  红玉见他用冷水洗澡,就说道:“大伯,我锅里有热水,我打点给你洗。”红玉打了一桶热水提给他,见他浑身上下都起着鸡皮疙瘩。

  槐花还是好奇,走进来又问道:“这么早就抬上山了?”

  李保财见自己女人都不如红玉关心自己,没好气地答道:“不信,你去看看。”

  其实,红玉也好奇,听到封棺声后,一个时辰就回来了,这实在太快了,除非刚才那把火烧的就是棺材。

  李保财洗完澡,叫女人夹些辣萝卜、辣竹笋、豆腐乳,又把那一包鱼皮花生打开,叫道:“保顺,过来喝酒。”

  李保顺过来时,他哥已经倒了半碗酒在那等他了。李保顺也问了一句他嫂子问过的话:“哥,今儿咋这么早!”

  李保财喝了一口酒,答道:“棺材被我烧了!”

  “烧了,你为何要烧了它?”李保顺震惊地问。

  “不烧,就抬不上山了!”李保财又举起了碗,但没喝。

  李保顺也举起碗,跟他哥碰了一下,兄弟二人各喝了一口酒。

  “今天这事太凶了,乌云压顶,红日照棺,这种事,古书都没记载过。烧了半筐松明都点不着那棺材。我手里捏着‘镇’字诀,猛敲几斧,才将它镇住,棺材这才着火。这棺材一着火,比松明的火还烈,黑烟滚滚,就像烧松油一样。”李保财心有余悸,又不无得意地说道。

  “原来,这火是你烧的,天空都照红了!”李保顺不得不佩服他哥,既佩服他的法术,又佩服他做事临机果断,于是又敬他一下。

  这时红玉过来听,甚至柳绵、春花也跟进来。李学军正忙着吃鱼皮花生,还拿了几粒给春花吃,春花这才原谅了他早上的事。

  “这地主婆生前厉害,死后还这么厉害!”红玉叹道。

  李保财对着红玉,说道:“你这句话说到点子上了,以后那地方是不敢去了。”又转头对柳绵说:“那里不能再去了,得换个地方上课。”又对李学军说道:“以后你再也不要去那地方。”

  李学军问道:“哪个地方?”

  李保财狠狠敲了儿子脑壳一筷子,大声喝道:“王地主家,那里有鬼,满屋都是鬼!你去了,就被抓去了。”

  “我不怕!”李学军嘿嘿笑道,结果脑壳又挨了一筷子。

  柳绵听了这些话,浑身都颤抖起来,因为她经常梦到王宅,自己总是在里面,今晚说不定还得做这样的梦,不由问道:“鬼,什么鬼?”

  李保财为了吓唬自己的儿子,就说道:“王家厅堂六间房,每间都死过人,个个都是吃鸦片膏死的。个个死后脸乌黑、扭曲,有舌头都咬断的。比上吊还痛苦。”

  “那为何它们脸色是苍白的?”柳绵脱口而出。

  “你见过它们?”红玉问道。

  “没,没见过。”柳绵赶紧辩解道:“鬼的脸色不都是苍白的吗?”

  “那是阴人,不是鬼,鬼的脸色都是铁青色的。”李保财纠正道。

  “你见过鬼?真鬼?”柳绵好奇地问。

  李保财不能答,这万一传出去,他非得被抓到公社去游街,甚至可能被抓到县革委接受再教育。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李学军将一包鱼皮花生吃光了,他开始手抓辣萝卜吃,被辣得呲牙咧嘴,把春花逗得嘎嘎地笑。

  这么一来,就没有气氛了。

  回到那边厨房,柳绵悄悄低声对红玉说:“我昨晚梦见地主婆上吊了,果真上吊了。”

  一听这话,红玉整个人都惊呆了。

  王管家死后,红玉就怀疑王管家的接班人是柳绵,因为只有柳绵去看望王管家,接触他。作为阴差,晚上经常要去活动,所以总是累得一身汗,而这一点,柳绵恰好又满足。现在一听这话,红玉就有十足把握了。天哪,家里竟然住着一个阴差,而且还天天同桌吃饭!

  请神容易送神难,请鬼容易送鬼更难,现在怎么办?好在柳绵不知道自己是阴差,好在自己没有得罪过她,想到这,红玉就悄悄对柳绵说道:“做梦的事,千万别跟人说,省得被抓去再教育。”

  柳绵是知道再教育的意思,因为城里也批斗牛鬼神蛇,所以她答了一声:“嗯。”

  红玉面临的问题是,自己怎么跟柳绵相处?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再不能让女儿跟她睡了。

  两个男人喝了酒之后,就去睡了。家里女人早早忙完后,也拉着孩子去睡了。

  实际上,整个村子,所有人家都早早去睡了。

  这个晚上,柳绵果真又做梦了,梦见自己要去上课,走到王宅门前,想要进去,却见地主婆挡着,要进进不去,要走又不敢脱离岗位,一个晚上都在那相持着,看着吊在门内的地主婆,想转头,想闭眼,都不行。

  这一天,几乎没人来供销社,八斤度过了最清冷、最漫长的一天。人死后七天内,并不会下阴间,其鬼魂还在人间,甚至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会到生前的地方游荡一遍。

  供销社,原本就是王地主家的仓库,正是地主婆天天关顾的地方。她腰间挂着的那一长串钥匙,正是仓库各库房的钥匙。现在这些钥匙,正挂在八斤的腰上。自从看到地主婆上吊之后,八斤就将那串钥匙挂在货架上。

  天黑之后,柜台上点着一盏油灯,八斤一人孤独地坐在灯下。

  如果有黑猫相伴,自然会好些,可那黑猫一整天不见,不知死哪儿去了。

  突然听到窸窣一声响,像是风吹塑料薄膜。这一声之后,就寂静无声,突然一阵冷风吹来,像魅来了一样。八斤一下坐直起来,免得被魅压住。见自己浑身能动,不是魅,那是什么?他竖起耳朵听,又是一阵窸窣,而且就在他的后头,他转头一看,寒毛都竖立起来。

  原来,这窸窣声来自那串钥匙,像是有人要拿走那串钥匙似的。

  八斤吓得想咳嗽咳嗽不出声,就猛跺一脚,只听豆子撒地一样发出飒飒声响,不是朝门外跑去,而是朝货架后跑去。

  闹鬼的事,八斤听得多了,因为天天都能听到老人在讲鬼,一个故事被重复好多次,鬼故事就变成普通故事了,就没了恐惧感。现在亲身经历这个,全身寒毛竖立,想跑,又不知往哪跑。

  过了今晚,明天一定找个人来守夜,否则自己得吓死。

  八斤举起油灯,想取那串钥匙,又怕,但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取了钥匙,提在手里,一晃动,发出声响。

  原来,鬼怕铁器发出的声音,尤其是怕铜器发出的声音。这些铜钥匙相互碰触,发出声响,竟然将鬼给吓跑了,至少一时不敢作祟。

  八斤到了房间,将门关上,怕闹鬼,钥匙就挂在床头,自己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熄灭灯,过了一会儿,假装发出鼾声。

  又听到簌簌声响,好像很多蟑螂跑动一样。门被推了一下,八斤一下就停住了鼾声,声音消失了,那东西似乎在门外站着,不肯走。八斤明白铜能镇邪后,胆子也壮了许多,想故意逗逗那鬼,于是又假装打鼾。门又被推一下,鼾声继续,咯吱一声,像是门被打开了,一阵风吹来,八斤本想伸手动一下钥匙,可是,全身都动不了,他被魅压住了。

  又听到了簌簌声响,那是钥匙串子发出的声音,像是要解开绳套。

  八斤心里叫苦道:“龟儿,这鬼还请魅来帮忙!”想动不能动,想叫叫不出声。

  长时间发出窸窣声,好似解不开。又安静了,过一会儿,又听到窸窣声,然后是咬东西的声音,一听这就是老鼠,而且老鼠长尾巴还扫到八斤脸上。

  八斤心里叫苦道:“龟儿,这鬼还请老鼠来帮忙!”

  不一会儿工夫,绳子被老鼠咬断,“当”的一声响。铜钥匙散落,掉地板上发出的声响,将魅吓走,八斤能动了,他擦亮一根火柴,一见地上,不由大吃一惊,地面爬着的都是蟑螂、老鼠,它们像蚂蚁一样,正试图将一把把钥匙抬走。一见光亮,这些蟑螂、老鼠瞬间四处逃窜。

  八斤重点油灯,捡起钥匙,换用铁线穿着,又找一洋铁桶,将钥匙放洋铁桶内,盖上铁盖子。

  这洋铁桶就放在柜台上。

  八斤重新去睡了,心里乐着,看这鬼怎么来偷。

  不一会儿,果真听到声响,咚咚地响,不像是老鼠敲铁桶的声音,而像是地主婆拿拐杖敲打铁桶的声音。

  如此闹,闹了整整一夜,到天亮,还不停歇。

  八斤被闹一夜,红着眼睛出来一看,见到的却是,他家黑猫正在拿它的爪子或挠,或抓,或敲洋铁桶,像发疯了似的。

  八斤提起洋铁桶,那猫就在后跟着,挂在壁上,它就在地面不停跳跃着。

  “疯了,疯了!”八斤又好气又好笑。

  2

  一大早,李保财就去找队长,将昨天下午发生的事说了,解释道:“天那么暗,如果抬到半道下大雨,或墓穴被水冲塌,这事就大了。当时,事情危急,我只好当机立断,将棺材烧了,以绝后患。这个地主婆,生前作恶,死后还想作恶,不彻底打倒她、铲除她,就是对社会不负责任,就是对人民群众不负责任。”

  李保田听到这,不得不表达立场:“你如此处置,是从广大人民利益出发,是毫无私心杂念的,是勇敢与封建恶霸做斗争,采取了坚决、果断、彻底消灭的原则,不给社会留遗患,值得表扬。”说完,还递给李保财一根卷烟,给他点上火。

  李保财吸了一口烟后,又说道:“队长,孩子们不能进王宅了,课堂得移。”

  这个早上,生产队组员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将王宅内课桌椅、讲台、黑板,搬到会堂,像过去一样,还是在楼上分班级上课。

  “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早知王宅不干净,当初为何搬过去?现在又要搬回来!”有社员就在底下叫道。

  原来,青杏老师失踪之后,队长李保田受到舆论压力很大,有人认为与他有关,两人搞不正当男女关系,甚至传言是队长把她肚子搞大了,将她藏起来。这回又分配一年轻女老师,李保田为了避免猜疑,于是让课堂搬到王宅,免得又惹祸上身。

  底下有反对声音,自然是因为没有人愿意进王宅。于是,李保田就说道:“谁愿意进去将课桌椅、讲台、黑板,搬到门外,就给一个男劳力一天的工分。”

  槐花又第一个跳出来抢这活,她走进王宅,一会儿工夫,就把课桌椅、黑板弄出来了。但是讲台比较重,一个人搬不动,她就叫道:“谁帮我搭一把手?”没有一人愿意帮她,柳绵就站出来,帮她的忙,两人将讲台抬了出来,还将大门关上。

  李保田上前,用一把铜锁将门锁上。

  社员们将课桌椅搬到会堂楼上,一年级十张桌子,二年级四张桌子,三年级只有一张桌子。

  见两个班级缺少讲台和黑板,李保田就将这个活叫李保财去做。做这种木工活,属于技术活,一人一天可得两人工分,算是好活。

  柳绵在别的班级上课时,那三个毛孩子就跑到那个班级在后站着看热闹。一会儿,他们叫道:“老师,他说话!”一会儿,他们又叫道:“老师,他开小差。”柳绵上课被他们三人打断也就罢了,有些孩子还被他们三人给吓哭,哭哭啼啼地抹着眼泪。等到了他们三人上课时间,他们三人挤在同一桌,互相打来打去,要不就说:“老师,他打我!”要不就说:“老师,他开小差。”柳绵被气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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