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红玉发现柳绵大清早又洗睡衣了,只要她一洗睡衣,村里总会发生些什么。
晾完衣服后,柳绵问红玉:“昨晚,我好似听到东西倒了,像是豆子撒了一地。”
“豆子?谁家里有豆子,只有生产队有。”
红玉没好气地答道,因为这如果传出去,她们两家人是要被拉出去批斗的——割资本主义尾巴。原因是豆子属于精粮,产量低,由队里统一种,统一分配;个人自由地只能种些蔬菜、地瓜等产量高的农副产品,最大程度地解决温饱问题。就像生产队也尽量少生产产量低的糯米,以至于家家户户只能酿一缸、两缸糯米红酒。道理是一样的,在温饱问题还未彻底解决之前,过于追求超物质享受,这就是资产阶级思想在作祟,因此与这种歪风作斗争,称作割资产阶级尾巴。
但李保财在山上偷偷地种植大豆,他家做的豆腐乳就是自家豆做的,因此只有晚上没人的时候才敢偷偷吃,吃完还得将嘴擦干净。
早上,李保财起床后,就坐在厅堂,不言不语,好似很颓废的样子。
糯米红酒具有驱寒、补血的效果,村里女人坐月子都要喝红糖酒,在鸡汤里多下酒,以驱除身上的寒气。
但高粱酒就不一样,喝了让人兴奋过后,就是头痛、颓废,甚至精疲力乏。
李保财虽然颓废坐着,耳朵却很灵,一听柳绵说昨晚有倒豆子的声音,他就认为弟弟保顺也偷偷种植豆子了。
“大伯,今天不要做事?”红玉客气地问道,这就是打招呼的方式,就像问吃过了没有。
“有事做。”李保财也是习惯性地答道。
柳绵拿着书本、教鞭准备去上课了,春花和李学军还磨蹭着不去。
柳绵虽然不敢一个人走进王宅,但是她需要早些来,将大门打开,然后站在外面像是监督学生进去的样子,这样既不会害怕,也表示她工作积极、上进。村里大人见到柳老师,都会叫一声:“柳老师好!”柳绵也会回敬一声:“早上好。”
由于想到昨晚的梦,柳绵没有勇气推开大门,就等着,等有人经过时,再乘机推开大门。
这个早上,好似生产队放假一样,大家都懒懒散散的,没有一个人起早,巷子里始终不见人。直到供销社开门了,八斤那苍白的脸像白灯笼一样在门外出现后,柳绵不敢落他之后,赶紧推开大门,一看之下,她顿时瘫倒在地,大声惊叫起来。
八斤听到叫声,好奇地站在门口看着,见柳绵瘫倒在地,像中风一样哆嗦着,他也不上前扶她一把,只是好奇地想:“她见鬼了!”
地主婆果真像梦中出现的一样,吊死在大门内,身子笔挺,双手、双脚无力垂着,穿着一身蓝,鞋子却是红色的,衣服、裤子、鞋子看似都是新的。她面朝外,舌头紫黑,眼珠几乎凸出,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肚子奇大。
柳绵屁股着地,她双脚蹬着,双手在后撑着,总算后退到街中间,然后翻身爬起来,往李家跑去,跑到大门口,就叫道:“地主婆,地主婆,上吊了!”
李保财一听,内心里喜道:“来活了。”
红玉在厨房里一听,心里一咯噔,豁然开朗:“原来大伯是在等活。”
见柳绵像见鬼一样跑掉,八斤终究是好奇,他走过来,远远就看到门内吊着一个人,他苍白的脸瞬时煞黑,浑身起鸡皮疙瘩,退到供销社,想将门关上,自己一人关在里头更加害怕。无奈之下,八斤取来秤子,拿秤砣猛敲着托盘,发出“铿铿”声响,以替代锣声。
听到声响,男人女人大人小孩,都跑来看热闹,见八斤双腿像筛米一样抖着,听他指着王宅哆哆嗦嗦说道:“上吊!上吊!”
“谁上吊了?”一人好奇地问道。
“地主婆!”八斤终于吐出了这句话。
众人一听,不是好奇地跑过去看,而是一哄而散,跑回家,将大门关上。
这条街,是村里最大的街,别的只能称作巷。沿街几户人家全关了门,八斤也只好关上门,坐在柜台后,瑟瑟发抖。实在冷,就生了一盆炭火。
这是今年初冬,最早一盆炭火,家家户户几乎都生。
4
有社员还是向队长报告了此事。李保田一听,骂道:“赶死,赶死,还真有赶死的。昨儿刚打发走一个,今儿又来一个。好在,咱们村这些封建余孽终于走光了。”
那位社员也是高小毕业的,有些文化,附和道:“这地主婆熬到现在,终于有了觉悟,舍得走了。”
李保田骂道:“有觉悟?她是找到女儿了,生无所恋!走就走,还这种走法,将村子都弄脏了。”
李保田让这社员去叫老李头。老李头被叫来后,还是脑子不清的样子,问:“么事?”李保田看着这个也快要走的老家伙,说道:“地主婆上吊死了,你去将她拿下来。”
老李头虽然看着晕乎,但还不糊涂,说道:“躺床上还行,吊空中不中,脑袋晕乎,腿脚颤抖,爬不了高了。”
李保田想想也对,但是一想找李保财他一定漫天要价,于是说道:“她是吊在大门内,那儿没地方挂绳,还是像以前一样挂在走廊柱子上。你爬上去,把绳子剪断,就掉下来了。”
老李头胆怯,说道:“地主婆太凶,煞气太冲,我怕顶不住。”
李保田怂恿道:“你以前给她家做长工,她经常欺负你,你正好借此机会,给她两巴掌,也算了了一生怨恨。”
老李头一想也是,笑问道:“我可以多打几巴掌不?”
李保田笑道:“这老恶婆,该打,你爱打几巴掌,就打几巴掌,也算是为广大的穷苦大众解恨。”
解放前,老李头也算村里一霸,仗着是地主家的长工身份,经常欺负佃户。解放后,老李头站在人民的一边,但是他过去的历史也被清算,所以村里的脏事都得他做。几年下来,老李头有一套完整的装备:一个刀鞘,一把柴刀,一顶斗笠,一把火笼。只要看到老李头绑着刀鞘,插着柴刀,戴着斗笠,一手提着火笼,一手提着一个酒瓶子,那基本是干脏活去了。
今儿的活还特殊些,老李头干活前,还得去一趟地主婆现在住的地方,这是村外生产队放牛粪的地方,这就是地主婆的住处,替村民看守农肥。老李头翻地主婆的东西,看看有没有值钱的东西,结果发现,就连草席都是残破不堪的。
当初锦衣玉食的她,竟然落到这种地步,这些年来,她是怎么熬下来的?老李头实在是想不通。
最终,老李头卷了她的破草席,左臂下夹着,来到王宅。一见地主婆这样吊着,老李头竟然吓得腿脚发软,不敢上前。
草席掉在地上,老李头举起酒瓶,仰头喝了一口酒,觉得不行,再喝一口,还是有些胆怯,想喝不能再喝,再喝就干不了活了。
酒壮怂人胆,这两口酒后,老李头胆子壮不壮另说,脑子是有些糊涂了,迷迷糊糊地就捡起地上草席,铺在地主婆身下,穿过天井,爬上楼梯,经过阁楼,来到门后走廊,取出柴刀,砍那麻绳,一砍,柴刀还反弹回来,差点击中他自己脑袋,只好用刀锋慢慢拉。
李学军长得虎头虎脑的,有时候还有些愣,听说地主婆上吊之后,他就骗堂妹春花,说:“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春花就被骗来了。
兄妹二人看到地主婆吊在大门内就很怕了,怕得发抖。不料,地主婆还会动——老李头做的好事,绳子被拉一下,地主婆就动一下。李学军一看,掉头就跑。春花见哥哥跑了,她吓得跑不动,就闭上眼睛大哭起来。刚好槐花从地里回来,她不知道上吊之事,见春花哭声,就走过来问道:“你大清早的哭什么?”春花一手捂住眼睛,一手指着地主婆。槐花一看,整个人都炸了,她抱着春花就跑,一口气跑回家,到了厅堂后,嘴里就剩一句话:“那煞打的!那煞打的!”
红玉听女儿哭,就从厨房出来问:“怎么了?怎么了?”
槐花还在骂:“那煞打的,那煞打的,好好的要死,要死也不好好死,选择上吊。上吊就吊远些,吊在那儿。那煞打的,那煞打的。”
红玉抱着女儿,问:“怎么了?怎么了?”
槐花答道:“春花真傻,一个人在那看吊死鬼,闭着眼睛大哭,是我把她抱回来的。”
红玉打了女儿一下,骂道:“那个你也能看!”
李学军在旁嘻嘻笑着。
春花一下睁开眼睛,指着李学军,说道:“是他骗我去的!”
槐花一听这话,拿东西就要打儿子,见他像小猪一样,一下就跑了,跑出门外,在外站着,不敢进家门。
红玉赶紧将女儿拉到厨房,含一口红酒,喷她脸面上,又点了几根香,对着天井上空祈祷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让脏东西离开我女儿春花,保佑她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柳绵从房间出来,对红玉说道:“红玉姐,我也看到了,你也求菩萨保佑我一下。”
果真,红玉又对菩萨说:“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让脏东西离开柳绵老师,保佑她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李学军也进来厚着脸皮说道:“婶婶,你香点了都点了,也求菩萨保佑一下我。”
红玉气恼李学军带女儿去那脏地方,不搭理他,将香插在天井边石缝上。
见婶婶不保佑他,李学军趁厅堂没人,他将香拔了,扔沟里。又怕被人发现,他就跑去玩了。
老李头的柴刀几年都没有磨了,又锈又钝,拉了许久,才将那根粗绳拉断。尸体掉下去,发出“扑通”一声响。
老李头一头是汗下来,见地主婆脖子上套的绳子打的是死结,要除掉绳子,又得用刀拉。老李头胆子再肥再壮,也没办法蹲在她跟前,慢慢拉着绳子,就提着绳子,将她拉到草席上,想着要给她几巴掌,以震慑她的鬼魂,但见地主婆的相貌实在太狰狞,且畏惧她生前的淫威,不仅不敢打她,还求道:“老夫人啊老夫人,你绳子系得太紧了,我怕刀拉到你脖子上,你就带着绳子走吧,有人对你不敬,你就拿绳子吓唬吓唬他。”
李学军没地方去,又跑这儿来看,就听到了这些话,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老李头被背后笑声一吓,魂都吓丢了,骂了一句“嫩魅”,再不敢啰嗦,用草席将地主婆一卷,慌慌张张地走了。
于是,地主婆就像一根葱一样被卷在里头,一双小脚露了出来,穿着红色绣花鞋。
李学军手拿一根竹竿想将她脚上的鞋子给打掉,但实在不敢上前,只好作罢,讪讪离去。
李保财在厨房的靠椅上躺了许久,也不见队长来找他干活,实在耐不住,就去看看,结果发现,地主婆已经躺在草席内了。
破草席卷,一头露出绣花鞋,一头露出一根绳。
李保财赶紧去找队长,在队长家门口,对队长说:“这老李头真是老糊涂了,活干得这样,绳子都没解下,就卷在草席中了。若能投胎,下辈子她还得上吊;若不能投胎,我们这村就没法安生了。”
李保田也是大惊:“绳子没解下?这老东西!”
李保田拿出卷烟,递给李保财一根,替他点上,讨好地问道:“现在解,还来得及不?”
李保财吸了一口烟,得意地说道:“我估计,我断定,地主婆打的是死结,要不,老李头也不至于糊涂至此。”
李保田惊讶地问道:“这是为什么?”
李保财一脸沉郁地说道:“我测算地主婆还特意选了一个三煞。如果所猜不错,她选择的时间是酉时。”
李保田不解地问:“酉时,夜幕降临时,她选择这时,有何用意?”
李保财掐着手指头算着,说道:“劫煞、灾煞、岁煞,是为三煞。按年份计算,酉时属于灾煞。”
不必再问了,村里有灾难了。李保田问道:“可有破解之法?”
李保财嘴角露出一丝寒意,说道:“除非地主婆找到替身,她去投胎了,这灾煞也就解了。”
李保田吓得不敢再问,甚至召集组长的事,都得由李保财帮忙召集,而且他一人也不敢去会堂了,只好在他家门口开会。
四位组长及老李头来后,议题只有一个,尽快安排,将地主婆今天就送走。
葬哪里是个问题,李保财建议道:“野柚子树下有一道斜坡,那里挖一个穴,省工又省力,多派几个劳力,半天工夫就能挖好,黄昏就能出殡。”
李保田接受了这个建议,吩咐各组长安排人员去挖穴,特别强调道:“有两件事特别要注意:一是,要准备一些砖块,水泥、沙子,一定要将洞口封死;二是,穴里穴外周围地区,都要撒石灰,不要节省石灰,拿两袋去,全撒了,千万别让野猪再将地主婆给拱出来。为了不再出纰漏,这两件事由保顺全权负责。”
收殓的事还得老李头干。老李头建议将那副最好的棺材给地主婆。
李保田看着众人,问道:“你们几位组长有没有意见?”
大家沉默不表态。
李保田只好说道:“这不是修正主义,更不是复辟。给她一副好棺材,希望她能睡安稳些,不爬出来害人。”
“干脆一把火将她烧了。”一人建议道。
“这是没有人道的,旧社会才有的手段,怎么能用在新社会!”李保田驳斥道。
原来,村里骂人没骨头,就是将死人烧了,连骨头都化成灰,这是最毒的骂人,因为谁都怕死后被人烧了,连骨头都没有了。
最终,四位组长也举手表示同意。
由于尸体横在大门口,空棺材就抬到门外街上。
这样一来,老李头反而不怎么害怕了,他趁抬棺人还没走,就将草席卷开,双手抱着地主婆出来,大声叫道:“将棺材盖打开!”
抬棺人见老李头抱着穿着寿衣的尸体就出来,大家吓得全跑了,木杆、竹竿、绳子丢了一地。
老李头没办法抱着尸体打开棺材盖,只好抱着地主婆又放回草席上。他先打开棺材盖,再将尸体平放入棺材,还将她脖子上的绳子整理整理,塞在她脖子下,最后将棺材盖盖上。
老李头走后,乌黑的棺材就放在街上。
原本太阳当空照,突然间,天就转阴,乌云滚滚,一时乌云聚集在村庄上空,只有棺材上方的云层薄一些,阳光透过薄云照在棺材上。周围都昏暗无比,只有棺材是光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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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传说》-暗灵
503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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