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滚滚,风萧萧,山雨欲来风满楼;山朦胧,树朦胧,枝头乌鸦噪西风。
1
李保田提着火笼走出时,大家都迎了上去,齐问:“队长,你没事吧!”像是关心,其实是想探听到底是什么鬼。
李保田一瘸一拐,走到供销社,村里老人赶紧给他让出座位。八斤又给他倒了一杯水,放了一块冰糖。李保田喝了一口糖水,心有余悸地说道:“错了,错了。”
“哪错了?”大家好奇地问。
“那天准是老李头错了,走错房间了,尸体还留在西厢床上。”李保田说道。
不想老李头也在这,他一下站起来,不满地说道:“我那天明明抱着尸体放入棺材,怎么会错?”
李保田也没好气地质问道:“那棺材里怎么没人?为何床上还有一具,一具尸骨?”
“尸骨?”大家更加惊奇了,一齐转向坐在门槛上的槐花。
槐花喝了两口酒,天旋地转,实在站不住了,就不顾屁股痛,坐在门槛上。她见大家都看着她,就说道:“白骨头!”
“王管家死了没多久,不可能烂得那么快!”老李头辩驳道。
大家也纷纷议论起来。
李保田站了起来,喝了碗中的水,将那块冰糖含嘴里,对着众人说道:“老李头先前不是听到‘簌簌’的声响吗,这种声响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蟑螂,还有一种是老鼠。”说到这,将碗往柜台重重一放,装着十分高深莫测地说道:“一大群蟑螂,或一大群老鼠。”
大家似解未解,都“哦”了一声,表示自己理解了。
“水再来些,这糖太甜。”李保田对八斤说道。
八斤端起开水壶,又给倒满一碗水。
李保田举起碗,吹着,喝了一小口水后,装着十分痛心的样子,说道:“我们对群众关心不够,工作出现疏漏,导致,导致王管家尸体给老鼠吃了!”
此话一出,众人大惊。就连货架后的猫都吓得惊叫一声。
李保田见他的话起震撼作用了,又补充了一句:“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另一种可能就是,这具尸骨不是王管家的。”
无论是谁的尸骨,都应该收起来,放入金坛里,埋掉,入土为安。
收骨这个活,一直是李保财干,因为工钱是三个男劳力一天的工分。
于是,李保田来到李保财家,见他在做木工活,就说道:“刚才开会你没有参加,槐花是好样的,一会儿工夫,就获得了个人先进。”
槐花被夸,咧嘴一笑,倒水给队长喝时,放了几粒糖精。
李保田就一边喝着这糖精水,一边说了王管家的事。李保财一边干着木工活,一边听着,听到发现骨头时,他一下停下手里的活,“白骨?这才多久,怎么就成白骨了?”
李保田神秘地说道:“我怀疑,是被老鼠给啃了。”
“衣服有被咬破吗?”李保财问道。
李保田看看槐花,问道:“衣服有被咬破吗?”见槐花摇了摇头——其实她表示的是她没看清,遂说道:“那就不是被老鼠咬,而是被蟑螂吃了。”
“有蟑螂屎吗?”李保财又问道。
“没看清。”李保田和槐花同时答道。
为了显示自己考虑问题全面,李保田说道:“还有一种可能,这具骨头不是王管家的。”
“那是谁的?”李保财问道。
这个时候,一个念头突然蹦出,李保田上前,面对着李保财,沉重说道:“有可能是青杏老师的。”
突然,下房传来一声声响。
“柳老师在吗?”李保田问道。
柳绵打开房间门,走出来,问候道:“队长你来了!找我有事吗?”
“没事,没事。”李保田和颜悦色地答道。
“亲娘嘞,这事闹大了,看来得通知大队,大队有可能要通知公社,公社说不定还解决不了,需要通知县革委。”李保田自言自语道。
“汇报是少不了,但得先弄清情况。”李保财建议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来找你,就是请你去看看,你道行深,见识广,胆大心细,什么都逃不过你的法眼。”李保田使劲夸赞道,完了还说道:“年终先进男女个人奖,都花落你们家了。”
话说到这份上了,李保财不去是不行了。他绑上刀鞘,插入柴刀,戴上斗笠,带上火笼,还拿了一小捆赤红的松明,对队长说道:“走,去看看。”
槐花虽然屁股疼,虽然头晕,但也挡不住好奇之心,她也跟着去看。
柳绵也跟在后头。
经过供销社时,村里男女老少也都跟上前,一直跟到大门前。
有李保财在,李保田胆子也大些,他跟着走进大门。槐花、柳绵也跟着进去。那三个毛孩子一见老师进去了,他们也要跟着进去,被家里人揪着耳朵拉回。
在厅堂里,李保财点燃了松明火。李保田将地上酒瓶捡起来,打开盖子,递给李保财。李保财喝了一口,咧了一下嘴,舍不得还给队长,又喝了一口,这才还给他。队长没有接,而是将瓶盖给他。李保财盖上瓶盖,将酒瓶塞入自己裤子口袋中。
提起火笼,李保财慨然走入。其他三人则站在门口,探头看着。
地上没有蟑螂屎,床上尸骨上衣服已经腐烂,贴在骨头上。一看盆骨,就知道是女人的尸骨。
“是女的。”李保财说道。
“是青杏老师的吗?”李保田在外问道。
青杏是一年多失踪的,以李保财多年收骨经验来看,从头发来看,这不是年轻女子,而是四五十岁,且已经死了多年了,所以,他答道:“不是。”
走出来后,李保财说道:“这可能是地主家失踪的女儿。”
“金花?她怎么会藏在这里?”李保田问道。
很快地,金花尸骨被发现的消息又从槐花嘴里传出大门外,巷子这边的人又传给巷子那头的人,很快就传到地主婆耳里。
当地主婆到来时,众人已经退去,王家的门也已关上了。地主婆推开门,走进厅堂,推开房间的门,颤颤巍巍走进去,失声叫道:“金花,我那苦命的孩子!”
房间虽然昏暗,但是床上白骨白得耀眼。尸骨正面躺着,头歪着,正对着床外。
地主婆在床边点上了长眠灯,从午后一直守到次日天明。这个夜晚,她将自己一生的经历,细细过了一遍,最后只有惨笑。
天亮后,地主婆来到了李保财家,用她的拐杖敲门。
是柳绵开的门,见是地主婆,吃了一惊。
“我找李保财。”地主婆说着,就走入门,走到李保财厨房门前,又用她的拐杖敲敲门,叫道:“保财,保财。”
槐花来开门,见是地主婆,问道:“你找保财么事?”
地主婆从牙缝里吐出一个词:“收骨!”
李保财早就想到地主婆会来找他,令他想不到的是,地主婆能忍到这个时候。她既然不着急,他就更加不着急,他慢吞吞起来,到门后尿桶拉了一泡尿后,才对站在厅堂中的地主婆问道:“收么骨?”
“我女儿金花的骨。”地主婆说着,伸出了手。
手掌心是一枚金戒指。
李保财想到会发财,没想到发这么大的财,顿时怕她后悔,伸手就要去接。
地主婆手又并拢,握着,说道:“金花要安葬在她该葬的地方。”
“那她该葬哪里?”李保财为难地问道。
“你去寻找。”地主婆语气坚定地说道。
“好,我一定会找一个好地方!”李保财实在太想要这枚金戒指了,他满口应承道。
地主婆把手张开,那金灿灿的戒指像是发着光。李保财毫不犹豫就接了戒指,他想咬一口是不是真金。
地主婆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说道:“真的。”
这枚戒指带给他的不仅是喜悦,还带着沉重,因为他不知福中藏着怎样的祸。
槐花听到了客厅传来的话,但是她在捞饭,等她捞完饭,走出厅堂,见自己男人还对着天井上方看着,手里拿着金戒指。
“让我戴戴!”槐花欣喜地求道。
李保财瞪着自己的女人,一脸嫌恶地说道:“你有命戴这个?!”
槐花听了,悻悻说道:“哪个女人有这个命,你留着给她戴!”
李保财虽然贪财,但是他知道有些活不好干,尤其是人家出大价钱的活。吃完早饭之后,他没有再做木工,而是连着抽几管烟,眉头紧锁,像是心事很重的样子。
柳绵去上课时,见他还在抽烟。
柳绵到王宅时,见大门已经开了,厅堂内却空无一人,她不敢进去,就只能在外等着,等学生到来。直到春花来后,她才和春花走入。
柳绵走上讲台,擦拭黑板时,突然听到阁楼传来“咯吱”一声响,她一下转过身,看到阁楼镂空窗棂打开了,里面站着一位白发老人——地主婆。
这也许就是金花生前住的闺房,柳绵这样想着,虽然好奇,但是她却没有勇气去看。
开始上课后,地主婆还是没有走下来,窗棂也打开着,只是不见人影。
2
李保财去仓库领了一个金坛——装骨头的瓷坛,高高圆圆的,专门用来装人的骨头,美其名曰“金坛”。
金坛用黑布袋包着。
李保财还是昨日打扮,后背刀鞘插着一把柴刀,戴着一顶斗笠,手里提着一个火笼,肩上挎着一个竹篓,竹篓里装满松明、香、纸钱、红酒、酒盅。
李保财来到王家,推开大门,走到厅堂,在厅堂里点燃松明,然后推开西厢之门,发现床边点着一盏长眠灯。李保财将火笼、竹篓、金坛放在地上,点上香,插在壁缝中,又在香前摆上酒盅,倒上酒。李保财对着尸骨,说道:“我来给你收骨了,你到阴间报到后,投胎做人,前世恩怨一笔勾销。”说着,李保财拿起一个竹夹子,先是将尸骨上破碎衣裳去掉,然后从脚趾开始,将一块块骨有序地夹放入金坛内,最后将头骨放在最上方。忙完这些,又添加一遍酒,烧了纸钱,说道:“这些钱,你路上打发小鬼用。”烧完纸钱,将盖子盖上,将袋子口扎紧,收拾好东西,背起袋子,朝村外山上走去。
李保财得找一个地方存放金坛。但是,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所以走了很长的路,天黑之后,他又回到村里,后背还是背着那个金坛。
李保财回到家后,先洗了一个澡,吃饭时,又喝了一碗酒。觉得糯米红酒不够劲,就叫道:“槐花,槐花。”
槐花在房间应道:“叫屎!”
李保财怒怼道:“你是屎?叫你两声,就叫屎叫屎!”
原来,小孩屎拉不下来,大人就会在旁“嗯嗯”地叫,农村被用来骂人,大抵意思是,催促的意思。
槐花出来问道:“么事?”
“去赊一瓶酒。”
这赊账的事都是槐花去做,因为丢人,所以,槐花也没好气,一路骂着:“喝了去死。”果真,八斤一听又是赊账,也没好脸色。槐花又对八斤说道:“不会死了,不用怕。”
回到家,槐花重重地将酒瓶往桌上一放,心里骂道:“现在喝了去死。”
李保财一见女人的脸色,就知道她心里在骂他,就回骂道:“我给人家收骨,是做好事,不会死。你莽莽撞撞闯进人家家里,你才会死。”
槐花一听,大惊,问道:“那你有没有替我说几句好话?”
李保财“哼”了一声,不再理她。
槐花是真怕了,赶紧从坛子里夹了一些平时舍不得吃的腌萝卜,又辣又脆,正适合下白酒,辣上加辣,火辣辣,辣得人头痛。槐花端给男人,在他对面坐着,说道:“我也是为了家争这个先进,你帮我解解!”
李保财这回不是“哼”了,而是“嗯”。
槐花一下高兴地说道:“我再给你夹块豆腐乳。”夹来豆腐乳,槐花就在对面坐着,讨好地问道:“你走了一天,那些骨头放在哪里?”
“放你家里!”李保财骂道。
“嘿,你嘴是逼,好好跟你说话,你说这样的话。我家不是你家?”槐花无趣地走了,心里还在骂:“喝了去死。”
这个晚上,喝多了酒的李保财发出沉重的打鼾声,像打雷一般,柳绵被吵得久久无法入睡。刚入睡,那六扇门又打开了,六张苍白的脸又出现了,逼迫着柳绵。柳绵无处可去——大门下吊着地主婆,只能上阁楼一条道。柳绵心里清楚,阁楼有鬼,不能上,不能上,可是,在白灯笼逼迫下,她不得不走上楼梯。楼梯又陡又高,柳绵惊颤地一步步而上,就怕出现鬼,不料,从阁楼内果真窜出一个鬼,张牙舞爪地向柳绵扑来。
柳绵一下就醒来,醒来发现周围一片沉寂,不知身处何处,她想找火柴,可是怎么摸都摸不到。她甚至想咳嗽一声,打破这沉重的寂静,可是,她发现连咳一声的勇气都没有,因为怕招鬼。
就在她越来越清醒,越来越害怕之际,她想起了她现在睡的地方楼上也被称作阁楼。她上过此阁楼,放杂物的地方。
突然听到“飒飒”声响,就像一筐的豆子倒下,到处滚动发出的声响。之后,沉寂了,再无声响。
没有声音,她希望听到李保财的打鼾声,但是没有。
这是哪里?为何没有一丝声响?
她意识到,她还在梦中。
梦中,她身处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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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传说》-暗灵
459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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