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苍苍,野茫茫,明月如霜照骨寒;秋风劲,秋雨急,雨打黄昏透心寒。
1
九月初九日,重阳节,村里人家会做糍粑吃。
糍粑是传统美食,是将蒸好的糯米倒到石臼里,一人持木槌反复捶打,边上还需要有人不断用沾水的双手将粘在木槌上的糯米糕扒下。捶烂之后,又黏又软糯的糍粑就做好了。
将炒得喷香的黄豆研磨成粉,加入糖精,如果用的是红糖就更好,甚或再加上炒得喷香的芝麻则更香,糍粑就粘着这些吃,又香又甜又糯。
因为是重要节日,所以生产队放假一天,学生自然也放假一天。
三年级那三个毛孩子一没课,总爱找些事,他们三人就去山上采摘野柚子。这种柚子长得又圆又大,皮很厚,果实苦涩难吃。大人基本不采摘这种野柚子,但是小孩喜欢,把它当作皮球来玩。
三人来到岔口,见到去路被杉木枝条堵着,他们一边骂,一边将刺人的枝条一一去掉,扫清道路,欢快地来到柚子树下。柚子树又高又茂盛,树上挂满又圆又大的柚子。
一个孩子爬上树摘柚子,两个在树下接。一个柚子没接住,就滚到坡下了。一个孩子就去捡那个柚子,结果发现荒草中的那几块棺材板。
听到“啊”的一声,树上孩子朝声音处望去,也见到了那些乌黑的棺材板,吓得赶紧爬下树。
“快跑!”
这一声之后,三个毛孩子就像三头小野猪一般,朝岔口跑去。跑时,他们还不忘抱着几个柚子。跑到路口之后,他们又不怕了,哈哈大笑,戏说别人胆子小。
回到村里后,这三个毛孩子就成为众人羡慕的对象,身后跟一大群孩子。这些孩子就在晒谷场,把柚子当作球来踢。
李保田正在视察仓库,出来时见一群孩子正在争抢柚子,在地上踢来踢去,有些孩子被撞倒在地,正哭鼻子。
李保田大喝一声:“你们干什么?”
孩子们见队长,都害怕得四散,唯有这三个孩子,各抱着两个大柚子,站在那一动不动,看着队长向他们走来。
“哪摘的?”
“冷山坳。”
李保田一听,脑袋瓜嗡的一声响,就觉得棺材的事一定被发现了,就威胁道:“那里有鬼,你们三不怕被鬼抓了?”
“鬼跑了!”一个毛孩子笑道。
“还敢胡说,晚上来你家了!”李保田冲着最皮的那个威胁道。
“它为何要来我家?”毛孩子不信地顶撞道。
“你们摘了它的柚子,它还能饶过你们!”李保田一脸严肃地说道。
这三个毛孩子果真信了,赶紧将柚子扔地上,掉头就往家里跑。他们也不直直往自己家跑,而是一起跑到会堂,从前门进,从侧门偷偷溜出,想把鬼留在会堂,使得鬼找不到他们家。
会堂舞台下阴暗无比,是鬼喜欢躲藏的地方。
毛孩子们前脚刚走,李保田后脚就来到村部。会堂舞台边上那间房——后台,就是队长办公的地方,里面藏着账簿、印章等东西。舞台另一侧,靠墙位置并排放着四口大铁锅,以前吃大锅饭时蒸饭的地方。现在双抢时蒸饭、熬粥的地方。
早上安排生产任务,晚上计工分,都是在会堂,所以会堂是个热闹的地方。以前村里孩子也是在会堂上课,但自从那位女老师莫名其妙失踪之后,大队许久没再派新老师来,村里孩子停了一年多的课。
那位失踪的年轻女老师,名叫青杏。
楼上几个房间,分别作为班级,初小、高小五个班,都是由她一人教。楼上总共有七个房间,五个作为教室,剩下两个中的一个,作为她的宿舍。
晚上,青杏一人就住在这空荡荡的会堂里。
正是因为青杏的神秘失踪,村里人将原因归于会堂闹鬼。
此时,村里人都在家做糍粑,或等着吃糍粑,会堂里冷冷清清,寂静无比。听到一声“咚”的声响,李保田顿时按下账本,他走到舞台,朝下看着,不见人,目光又渐渐上移,尤其是移到靠近舞台、楼上那间房,因为那是青杏住过的地方。
站了一会儿,再不见声响,李保田又回到办公室,整理好账本,关好门窗,从舞台另一侧走下舞台,穿过黑暗的厨房,走到会堂正中,又回首看了一眼舞台,抬头看着楼上两侧的房间,不见任何异样。
这是自己熟悉的地方,也是象征自己权力的地方,他天天都来这儿,也想来这儿,但现在他只想离开。
有许多事李保田不明白,就比如王管家尸体失踪之事,但有一点是确认无疑的,不是野猪将他吃掉,因为现场没有一块碎布,周围也没有被拖走的痕迹。
唯有一种可能,它死而复活,自己走了。
如此说来,他先前是阴差是假的,死后,才成为阴差。
李保田相信,再也见不到王管家了,因为他一定不希望熟人见到他,如果不小心见到他的话,那个人就危险了。
鬼不可怕,成为鬼的活人,才真正可怕。
经过王宅的时候,见大门敞开着,李保田探头一看,见柳绵站在讲台,像是在改作业。虽然没有学生,但柳绵还是来到她的岗位。
柳绵越来越爱岗敬业了,李保田得关心她几句,所以就走进去,说道:“今天社员放假,学生也放假,你也休息吧。”
“闲着也闲着,我就来改改作业。”柳绵抬起头,紧张地看着队长。
“好同志,到大队、公社时,我一定向大队长、公社社长替你多说好话。”刘保田凑上前,站在讲台对面,看看有没有机会看到她的笋尖。
柳绵像是也发现队长的企图,她直身站着,始终紧张地看着队长,像是很严肃认真地听他讲话。
“你改,你改。”李保田背着手要走的样子。又朝周围看几眼,像是装着关心地问道:“你现在对这里还习惯吧?”
“习惯。”柳绵装着欢快地答道,因为如果说自己害怕的话,那就说明她封建思想还未彻底根除。
“胆子真大!”李保田像是夸奖又像是威胁似的撂下这句话就走了。
这句话果真起了作用,柳绵也不敢一个人在这里待着了,她收起作业本,刚要走,习惯性地看一眼天井上方的天空,又低头看一眼大门,独独掠过中间的走廊。
靠门一侧的走廊上并排吊着三根雕花木柱,中间那根正对着大门。
仿佛间,地主婆就吊在大门正中间。
柳绵知道这一定是幻觉,睁眼再看,地主婆还真在大门间,但不是吊着,她一手提个篮子,一手拄着拐杖,像巫婆一样走了进来,到厅堂口,看了一眼柳绵,说道:“你也在这?”
柳绵怕她又贴黄纸条,不敢看,就急匆匆走了。
地主婆站在厅堂口看着柳绵离去,嘴角边露出诡异的笑容。
2
其实,柳绵是借改作业,而实际是在写信,写给家里的信。
供销社墙壁上挂着一个绿色的铁箱,那就是邮箱。每周会有一个邮递员来接、送信件。邮递员是一个小伙子,骑着一辆绿色的自行车,后背上背着绿色的邮包,腰间还挂着绿色的水壶,头上戴顶黄色的草帽。
这是柳绵与外界联系的唯一通道。
柳绵每周总会收到信,但是几乎都是从一同下乡的知青寄来的信,从来没有一封家信,虽然每周柳绵总会给家里写一封信,并将这里发生的一切,轻描淡写地叙述一遍,像流水账一般,绝无鬼怪、害怕之类的话。这样充满封建迷信的话一旦被发现,那是要被批斗的。
柳绵隐约地听说,所有城里来的信,或写给家里的信,一律是要通过审查的,审查不通过,就被扣留了。
柳绵推断,家里来的信一定是审查没通过,被扣留了。所以她写给家里的信,简短、热情,充满着对乡下生活的热爱和满足,对学生的喜爱,对村民的尊敬,尤其是对队长的尊敬,还时不时写些队长、社员感人的事迹。当然,同乡写给她的信,也越来越革命,往往口号就占了一大半,其他内容也是充满热情,都是讴歌生活的篇章。
柳绵也必须回信,要不,就会被认为对同志冷漠。
所以,柳绵需要用她口粮中的一部分,用来讴歌生活,即通过写信的方式。
柳绵跟邮递员熟了之后,她就暗地里问他:“怎么没有我家信?”这位小伙子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偷偷告诉柳绵:“少写信回家,否则会被认为不安心工作,留恋城里生活,信也容易被扣留。”
知道这一情况之后,柳绵写给家里的信也少了,一周改为一月,内容也越来越少了,因为随着她的成熟,可说的话也越来越少了。
柳绵回到住处,找信时,发现信不见了,她当即想起信在讲台下,因为队长突然来,她一慌张,就将信藏在讲台下抽屉里。
等柳绵返回王宅时,大门关着,推开门,快步走到讲台后,一找,发现信不见了。
屏风前方供坛上,这回没有贴黄纸,但插着几根香,香快燃尽了。
定是地主婆拿了她的信,虽然信中没有什么实质内容,但是,家信不见了,还是让她有些慌张。
这个时候,她不怕鬼了,反而有些怕人,怕被人检举、揭发。
柳绵使劲地回忆信中的内容,想着信中是否有被抓住把柄的内容,想来想去,就想到了一点,信中为了表达对亲人的思念,她引用了王维那句诗:“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很显然,这是一句无伤大雅,但是容易被“引申”的把柄。
柳绵后悔了,后悔自己乱引用诗词。
这个下午,柳绵一直在课堂等着,等着有人来威胁她,但是,等到黄昏,也不见人来。
夕阳从天井斜照入厅堂,像一块巨大的白幕布向内延伸着,在这短暂时刻,一直昏暗的屏风显得更明亮了。挂在屏风上的六幅画像,无比清晰。
只看一眼,柳绵就将六幅栩栩如生的画像印入脑海中。画中三个男人,有长辫子、披肩长发、短发,分别表示晚清、北洋、民国。画中三位女人,也是三个时期相应服饰。
这种旧东西,为何容许挂在这里?
这是柳绵心底产生的巨大疑问。
这个晚上,柳绵做了一个梦,三个男人分别坐在屏风下太师椅上,三个女人分别站在男人身旁。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厅堂左右厢六扇门一齐打开,门口分别站着六个男人,他们的身后黑暗中似乎还站着女人和小孩;天井上方阁楼上窗户敞开着,露出一位位千金小姐。柳绵身处厅堂正中央,她四处张望,周围都是人,它们的衣服一律是暗蓝色,它们的脸一律的苍白,这些或长或短,或圆或尖的脸,就像一盏盏白色的灯笼,招引着柳绵向它们靠近。见柳绵不敢挪步,那些白灯笼飘移而来,越来越近。眼看就能看清它们的脸,柳绵突然醒来,一摸身上,又是一身冷汗。
3
每天早上,柳绵除了刷牙与红玉不同外,她还要洗睡衣。
“睡觉穿的衣服,何必天天洗!”
红玉不知说了多少回了,但是柳绵总是不答、不听。
红玉一天突然多了一个心眼,乘柳绵低头刷牙时,以取菜为由,低头闻了一下柳绵脸盆里的睡衣,一股汗臭味。
这个早上,红玉始终阴沉着脸,像是心里藏着心事。
野柚子虽然不能吃,但是柚子皮晒干了,不仅能当香料,还可以当作中药用。柚子皮性温,味辛、甘、苦,一般煎汤内服或入散剂,可以起到消食、宽中理气、止咳平喘、化痰的功效。
这一天,趁着队里没活,槐花就怂恿红玉一起去采摘野柚子。
李保财听到了,就说道:“王管家的棺材就在树下,你们还敢去!”意思是喝止二人别去。
槐花嘴巴脏,就骂道:“煞打的,谁让棺材放那儿。”
李保财一听这话,就恼火,因为就是他建议放在那。
槐花的胆子很肥,不怕鬼,就对红玉说道:“棺材有什么好怕,上午去,没鬼。”
还未等红玉答话,李保财就大骂道:“你去,你就变成鬼了。”
因为这个,红玉就不敢去了,因为连大伯这么胆大的人都害怕,他说的话,她不敢不听。
槐花没人找,就找柳绵,不说去坟地摘柚子,而是说带她去一处好玩的地方。槐花一有吃的,总是热情叫柳绵来吃,虽然她大大咧咧,出口成脏,但是心地不坏,就是说话不知轻重,经常被她男人骂。这天恰好是周末,不要上课,所以柳绵就跟着去了。
槐花挑着两大竹筐,柳绵则空着手,走了挺长的山路。一路走,柳绵一路问一些平常不敢问的话。
“王地主家那六幅画,为何不去掉?”
“煞重,去摘的人都中煞了。”
“啥是中煞?”
“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那为何还有人敢划画像的脸、刺它的眼睛?”
“那人死了。”
虽然槐花的话简短,但是柳绵知道,她说的一定都是最真实的,不像红玉,总是找话敷衍她,不敢涉及封建迷信的东西。
“王家那些人,都怎么死的?”
“我是外村嫁过来的,不知那些事。听说,害怕被批斗,都吃鸦片膏死了,还有一个不知死哪了。”
“王管家死时真的腐烂发臭了?”
“老李头说,发臭了,但没有烂,还硬挺挺的,像是刚死了不久似的。”
柳绵还要问王管家的事,槐花害怕了,因为她要去的地方就是他的坟场,于是打断道:“那老死鬼,就别提他了。”
到了岔口时,见谁又用杉木枝条堵住路,槐花又是大骂道:“谁死了,拿这些东西堵住道。”
其实,这又骂到她家男人了,正是李保财堵住的道。
见小路有些荒芜,柳绵怕裤子被刺勾破,就问道:“这是去哪啊?”
“快了,快了,就到了。”
槐花这时还想隐瞒,怕她见到棺材跑掉,还让她走在前头。走着走着,突然转个弯就看到了那棵柚子树,柚子树上挂满黄灿灿的野柚子,但树下却没有棺材。槐花又骂他男人:“嘴像逼一样,骗人!”
柳绵见到这么多这么大的柚子,也很高兴,跳着问道:“你家的?”
槐花狡猾地应声“嗯”,说道:“我上树摘,你在树下接,接来,就装筐内。”
槐花像大母猴一样矫捷地爬上树,摘下一个就叫一声,扔给柳绵。柳绵有些能接住,有些接不住,掉地上的,也捡起来装入筐内。
此时,已是深秋,黄叶落,枯草黄,柚子树已经不像先前那么茂密,地面青草也枯死了。摘了不一会儿,槐花突然就见到了那几块棺材板。槐花脑子反应比较慢,见是棺材板也没什么好怕,就是见到棺材她也忍受得了,要不她也不敢来了。于是,她继续摘,心里又骂她男人:“嘴像逼一样,骗人!”又摘了一会儿,她想起进来的路是先开不久的,再看树下也是先整出的平地,这时她想起她男人的话,相信王管家棺材是放这里,但是令她想不通的是,为何棺材会散成这样?
见槐花在树上一动不动,朝一个方向看着,柳绵也朝那儿看去,见到坡下草丛中有几块板。柳绵没见过棺材,不知那是棺材板。但她还是叫了一声,因为她发现草席下盘着一条蛇。
槐花看到草席动了,但她没看到蛇,就以为草席下的尸骨动了,吓得她从树上掉下来,“啊”的一声,拍在地上,吓了柳绵一大跳。
槐花身体结实,这么高一摔,她竟然爬得起来,挑着两半筐柚子就跑。柳绵虽然不知其因,但也跟着跑。跑到岔口,槐花这才停下来,拍着胸口说道:“吓死了,吓死了。哪个没骨头的,将王管家的棺材给撬了。”
“棺材?那是棺材?”柳绵惊讶地问道。
槐花拉着柳绵就走,这回她让柳绵走在前头,因为她怕柳绵跟不上她。
李保财正在家里做木工,见女人挑着两竹筐进来,一见筐里装着的是黄澄澄的柚子,不由骂道:“叫你不要去,你还去,就不怕被鬼抓了?”
槐花笑嘻嘻答道:“哪个没骨头的,竟然将王管家的棺材给撬了!”
李保财破口大骂道:“你眼瞎了,那棺材是被撬的?那是被野猪拱的!”
槐花一听,惊讶道:“我说谁那么缺德,原来是野猪。”
槐花是个热心人,将柚子送给周围邻居;她还是一个多嘴之人,对谁都说王管家的棺材被野猪给拱了。
片刻间,李保田在会堂里也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大惊,一想就是那三个毛孩子泄漏的,正懊悔没有教育他们时,村里来了几个老人,一色的五保户,包括老李头,为王管家叫屈。李保田不敢说他知道这事,装着很惊讶也很同情,就安抚这些老人,说:“以后不放在外面了,今后一律挖穴,藏穴里!”得了这个许诺之后,老人们很满意,相继离去了。
老李头被队长叫住,有话要问他。也不知是那回被吓,还是酒精中毒,总之现在老李头手脚都有些发抖,说话也有些不利索,他哆哆嗦嗦问:“么事?”
“你确定那天,你将王管家放入棺材了?”李保田问道。
“么事?”老李头不解地问。
“由于你没去撒石灰,第二天我让人去撒石灰,发现棺材就被野猪给拱了,找不到尸体。你说是咋回事?”李保田原本想隐瞒这回事,但是事太大了,怕影响仕途,于是,只好把群众的视线转移到另一方面。
“不见了?被野狗吃了?”老李头头皮都麻了,浑身颤抖起来。
“不见骨头,也不见被拖走的痕迹。”李保田往那个方向指引。
“么回事?么回事?”老李头原本脑子就不好使,听了这话后他就更糊涂了,他嘴里像倒车轮似的倒着这句话,颤抖而去。
李保田嘴角露出微笑,他就需要这样的效果。
老李头来到供销社,就将队长的话向村里老人说了,老人们也想不通,也像队长一样问他:“你是不是真将他放入棺材?”
被这么多人一问,老李头也糊涂了,为了清白,他叫这些老人随他到王家,看看王管家在不在家。
人老了,更怕死,忌讳更多,这些老人坐着不动,老李头就自己一人去。后面跟着几个同样怕死,但拗不过好奇心的女人,有老有少,都跟在老李头后头,想瞧个究竟。但跟到巷子口,她们就不跟了,看着老李头拄着拐杖,蹒跚地走向那鬼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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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传说》-暗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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