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早上去上课,柳绵连开门的勇气都没有,等来了几个学生之后,才打开门,让学生先进去,她装着在外面督促学生进教室。等学生来得差不多后,她才敢进去。好在黑板上干干净净,不再有黄纸条。
然而,就在柳绵准备上课时,外面突然响起一声叫喊。学生瞬间跑得干干净净,整个厅堂,只剩柳绵一个人。柳绵不自觉地看一眼大门上方幽暗走廊,恍惚间见到一根垂下的麻绳,还套着圈。她脑袋瞬间炸了,只好使劲吹一下哨子,不见学生回来,不得不追出看看外面发生什么事。
外面大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安安静静的,仿佛是在梦中,因为梦几乎都没有声音,有声音,梦就醒了。
柳绵又大声吹着哨子,过了一会儿,才进几个学生回来,嘴里叽叽喳喳的,不知在议论什么。
“发生什么了?”柳绵问道。
“有人死了!”一位二年级女生说道。
“谁死了?”柳绵好奇地问道。
“王管家。”另一位二年级女生答道。
柳绵走去看,走到巷子口时,见巷子口里挤满人,她的学生全跑这儿看热闹了。柳绵想叫回这些学生,猛吹一声哨子。
原来,李保田听红玉说王管家已经好了,就本着关心群众的念头,去看看他。发现大门开着,李保田叫了两声“老王”,见没人应答,就走进他的房间,大声叫道:“老王,王管家!”没有应答,李保田走近两步,一股臭味迎面袭来。李保田掉头就跑,一路跑一叫着:“王管家走了。”
村里老人一听说有人死了,都聚集过来。李保田站在巷子中间,他不敢再进一步。几个好事的老人则站在巷子口好奇地看着。
听到哨子声,学生们都一哄而散,村里老人也散了,只剩村长一人,看着拿着哨子的柳绵。
柳绵走过去,对村长说道:“昨天早上我还见到他,已经能走了,咋就死了!”
村长瞪着柳绵,问道:“你真看到的,还是看走眼的?”
柳绵涨红脸答道:“我亲眼所见,我还跟他说话呢。我问他,‘你能走了?’他还‘嗯’了一声,不过没有张嘴。”
一听这话,李保田脸色煞黑,他再不敢在这待下去,提步就走。
柳绵想证实自己说的是真话,就追着队长,说道:“我说的是真的,没骗你。”
李保田停下步,转过身,一脸严肃地对柳绵说道:“你昨天看到王管家的事,再不许向别人提起,尤其是你问他的那句话。”
“为什么?”柳绵不解地问。
“因为王管家已经死了好几天了,他尸体都腐烂发臭了。”李保田阴沉地说道。
柳绵不相信,但是她实在没有勇气去看。
柳绵回到王宅时,发现教室里空无一人,实际上,巷子里也空无一人,好似一瞬间,村里人都不见了。
王管家死了的事,一传十,十传百,传到田里,大家都早早干完手里的活,先后都回家了,到了中午,田里没有一个人。
李保田召来四个组长到会堂开会,分别是一组组长李保顺、二组组长王信东、三组组长张茂盛、四组组长赵宗信,还叫来了村里的五保户老李头,因为村里脏活都是他干。
“王管家死了,天气热,隔一天就发臭了。”李保田尽量隐瞒,不想让村里人惊慌。
老李头早就听说了,也明白叫他来的意思,他点上一管烟,抽了几口,说道:“这活,不好做!”
“人死了,总得埋土里,要不,大家都不得安生。老李,你道行高,只有你能镇得住,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队里尽量满足你。”李保田承诺道。
“我没什么道行,也害怕,也怕死,老了老了,能多吃一口就多吃一口,年终时,组长分的,我也要一份。”
此话一出,几个组长就有些不满,因为他们起早贪黑地忙活一年,就顶人家一天的活,自然心理不平衡。有人就嘀咕道:“当初有人上吊,从梁上解下来,你也没要这么多。”
“那能一样吗?上吊,最多是两巴掌的事。现在这事是两巴掌能解决的?”老李头低着头,巴巴地抽着烟。
大家都明白老李头话里的意思,就是不敢提那敏感的字眼。
有人就怪到队长身上,说他该派人照料好王管家。
李保田辩解道:“我吩咐红玉,让柳老师去照料王管家,谁想到柳老师自己病了。就差这么一天,没看紧,就这么走了。”
“既然是柳老师的责任,就让她干,反正城里人也不忌讳这事。”一组长提议道。
李保顺当即反对道:“不行,人家一年轻姑娘,怎么应付得了这样的事。且她火光低,七月半那天,她就沾了脏东西。”
见大家争来争去,老李头就说道:“你们也别争了。这活我接了,我还不知能不能活到年底呢。”
这句话起了作用,四个组长终于同意了。
接下来是选棺材,村里给五保户都准备了棺材。老李头选了一口最好的棺材,想了想,又换成第二好那具。其他人都认为老李头是想那口最好的要留给他自己,老李头琢磨透众人心理,说道:“这口棺材,全村最好。但谁有福气享用它,谁都不知道。我知道的是,王管家还不配用这一口。”
棺材选好了,接下来就是墓地选择。按老李头的看法是,越远越好,选一人迹罕至的地方。
远,又人迹罕至,开路就需要费些功夫了。
当天下午,村里男劳力一律去开路、整坟场。
因为要开那么远的路,所以,只能选择黄昏出殡。
棺材抬到王家后,将王管家从床上挪到棺材内,这就是老李头要干的活。
老李头举着一把火笼,火笼里插满了松明,在大门口点燃后,火呼呼烧着。老李头手里还提着半瓶高粱酒,喝了几口,满脸顿时通红起来,胸中像着了火似的。走到房间门口时,就闻到一股刺鼻的腐臭味,他又含了一大口的酒,白酒像刀一样刺着他的嘴。他就一手提着火笼进入房间,一入房间,整个人就像走入冰窖一般,奇寒无比。那火势也减弱了许多,越往里走,火势越弱,到床边时,有熄灭的趋势。老李头将口中酒水喷向火笼,火势顿时一旺。老李头将火笼放在地上,见王管家俯面躺着,垂落的白发遮住脸面,遂顺手用草席一卷,裹着,双手抱着他,飞奔出来,快速地放入棺材中,将棺材盖盖上,不留一道缝。
这一过程,虽然只有短短十几秒,但是老李头却觉得长如寒冬。
没有人为王管家守灵,也没有点长眠灯,原因自然是因为王管家已经死了这么久了,再点长眠灯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人死了,魂魄还在,长眠灯能起聚拢魂魄的作用。没有长眠灯,王管家的鬼魂散到哪里去了,谁也不知道。
老李头举着空空的、乌黑的火笼来到供销社,开口就对八斤叫道:“来一瓶高粱酒。”
老李头接过高粱酒,启开盖子,就像喝汽水一样,咕咕地喝着高粱酒。
平时供销社很多人,现在只有老李头和社长八斤两人。
八斤的脸苍白无色,脸上无丝毫表情,好像谁都对他欠债不还似的,对谁都没好脸色。
“欠着,我如果死了,你向队长要债。”老李头说完,一手提着火笼,一手提着酒瓶,摇摇晃晃走出供销社。
供销社陷入死一般寂静中。
一只黑猫从黑暗的货架后走出,叫了一声,跳到主人怀里。
八斤轻轻地抚摸着黑猫的后背,就像抚摸女人的大腿,光滑、顺溜。
黄昏时,四个抬棺人走进王家,见棺材盖已经封上,遂拿出棺材钉,用斧头钉上,发出“哐哐”的声响。钉好棺材钉后,一根粗大的杉木往棺材正中一放,用麻绳一绑,前后各两人,遂将棺材抬起,抬出大门,穿过巷子,来到大路,放下,由四人抬改为八人抬。
没有唢呐,没有锣声,没有鞭炮,只有一人在前头提着火笼引路。虽然天色尚早,火笼里的松明在晚风中呼呼燃烧着。
这是很长的一段路,八人歇了好几回,才抬到山坳里,由大路到坟场,新开了一条小路。小路八人走不了,又改由四人抬,抬了两肩之地,才到坟场。一棵野柚子树下,开辟了一块平整之地,大小只有放一棺材位置。原本地上应该撒着白石灰,也不知是事忙忘记了,还是什么原因,把这一项给忽略了。棺材放好之后,竹席盖在棺材上,用几根木条将之固定好,既防风将竹席吹走了,也防野猪将棺材给拱倒。原来,在坟场撒白石灰,即可以防止生白蚁,又可以防止野猪来拱地。
忙完这一切之后,天色已暗,八人收拾好东西,一言不语地回家。回家路上,就靠那一盏火笼照路。
抬棺材的那些东西存放在会堂后,大家各自点上一管烟,各回各家,路上就靠烟锅子上那点火星引路。到了家门口,推开门,跨过门槛,将头上斗笠一摘,就算到家了。
李保财到了家之后,问了一声:“人都回来了没?”没有应声,就反手将大门关了,闩了,将斗笠挂在他爹生前睡的下房门口,在尿桶拉了一泡尿之后,回到厨房。
槐花将饭菜热在锅里。
李保财洗手、洗脸、洗脚后,取出锅里的饭菜,还倒了一碗红酒,一边吃饭,一边喝酒。吃饭时,就一个念头:今晚野猪千万别将棺材给拱倒了。
原来,野猪对新挖的地很感兴趣,原因是松软的土壤中有蚯蚓。那块坟地,土壤肥沃、阴湿,有蚯蚓;即使没有蚯蚓,野猪嘴贱,看到这样的泥土,也想拱拱。
喝完一碗酒,饭还没吃完,李保财又去倒酒,发现酒壶里没酒了,就摸黑去下房打酒。因为酒适合存放在阴凉的地方,且夏天会长小蚊子,所以他们家的酒存放在下房。李保财推开下房的门,发出咯吱一声响,摸到酒坛前,开盖,用挂在里头的酒提子打酒,倒入酒壶中。
他爹死了已经两年多了,按理是不怕了,可是前几天听女人说他爹回家了,这时就突生寒意,不由咳嗽一声,想吓走他爹。他爹当家时,表威严,就靠咳嗽。现在轮到他威严了,一声咳嗽之后,他又安心了,又打一提子酒,倒进酒壶。挂上酒提子,封好盖口后,李保财就走出下房,门也不关,就回厨房,继续喝酒。
下午,人都在家,家里反而显得热闹,所以柳绵不怕。但李保财回家,开门、关门、闩门,脚步声又很大,将大家都吵醒了,柳绵也被吵醒了。过了一会儿,又听到脚步声,这回轻了些,突然就听到对面下房开门声。等了许久,即不见关门声,也不见脚步声,柳绵就一个念头:鬼来了!
原来,李保财打了一满壶的酒,双手提着酒壶,怕洒了,所以,轻手轻脚的,即没关门,脚步声也轻。
就像靴子迟迟没有落地,柳绵陷入绵绵长夜之中。
4
第二天早上,李保财一大早就起来,咚咚地拉了一泡尿,打开大门,就去找队长。
李保田出门来见李保财,眼睛半闭着,不满地问:“么事?”
李保财一脸生气地说道:“昨晚本就应该来找你,怕影响你休息。”
李保田不好再半闭着眼睛,睁开,问道:“么事!”
李保财“哼”了一声,表示很气愤后,说道:“昨天谁管的事,地铲平了,地面没洒石灰。这一大晚的,万一来了野猪,还不得将棺材给拱了。”
原来这散石灰的事,一直都是老李头干的,他昨天下午喝多了酒,回家倒头就醉倒了,就将这茬子事给误了。
李保田听了这报告后,夸奖了一番李保财。
安排完生产上的事后,李保田就来找老李头,站在他家破房子前叫道:“老李头,老李头!”
除了毛孩子会这么叫外,也就队长敢这么叫了。
叫了好几声,也不见应答,李保田就一个想法:完了,这老头也死了。
李保田想进去,又不敢进去,恰好见一毛孩子走来,正是那天掏鸟蛋那个,见他低着头,遂一把抓住他后背,说道:“你进去叫一下老李头。”
这毛孩子一见队长就害怕,低着头原本想悄然走过去的,不想还是被队长抓住,以为要吃爆栗,不想只是叫老李头,这简单。毛孩子走进去,大声叫道:“老李头,老李头,队长来找你了!”不见应声,毛孩子提起脚,使劲踢着木壁,发出“哐哐”声响。
过了一会儿,毛孩子跑了出来,后面追着的正是老李头。
老李头满身酒气,醉眼迷离地看着队长,问道:“么事?”
“昨下午,你没去撒石灰?”李保田怒问道。
“石灰,啥石灰?”老李头摇摇晃晃地问道。
“王管家坟地的石灰!”
“么石灰?”
李保田见老李头脑子不清,摇摇欲坠,就怕他死在自己面前,只好算了。
李保田来到田里,将正在干活的李保财叫过来,说道:“老李头昨下午喝醉了,将石灰的事给忘了,幸好你向我报告这事,我去找老李头,他还醉着。这样吧,你今天就别下田了,你去撒石灰。”
李保财一听就直摆手,说道:“这活可不好干,没两个胆,谁敢一个人上那儿!”
李保田气恼地说道:“那你再叫一个人。”
李保财还是不干,说道:“昨晚抬他上山,我喝了三碗酒,一天的活白干了。这回再去,回来还不得再喝三碗,酒缸都喝空了。”李保财拿出烟叶递给队长,讨好地说道:“你吩咐的事,我哪回不干?这活实在太晦气,没酒压压,后背直冒冷气。”
李保田一狠心,一跺脚,说道:“得,得,许你一瓶高粱酒,你自己去。”
有了这一许诺后,李保财立即应承,高高兴兴回村,不是回自己家,而是直奔供销社,对八斤说道:“来一瓶高粱酒,队长许的,计队里。”
李保财提着这瓶高粱酒,来仓库领了半袋石灰,背在后背上,就朝坟场而去。
走到岔口,李保财就不由有些胆怯,放下石灰袋,用嘴启开瓶盖,喝了一口白酒,一股暖流瞬间流遍全身;再喝一口,脸也红了,胆子也壮了,莫说不怕鬼,见了女鬼都想调戏一番。李保财将瓶盖盖上,将酒藏在路边草丛中,提着石灰上前。从岔口到坟场有上百步远,这段路泥泞,鞋底泥越粘越多,越走脚越重。走近时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寒气。那棺材果真被拱翻了,坟场被拱得一片狼藉。
李保财一口气跑回了村里,去找队长,找到时,结结巴巴说道:“野猪把王管家棺材拱翻了!”
“棺材散了没?”李保田急着问道。
“散了!”李保财气喘着说。
“尸体呢?”李保田抱着一丝希望问道。
“不,不见了!”李保财结巴说道。
“不见了?”李保田瞪大眼睛问道,见李保财不像是开玩笑,一拍大腿,“哎呦”一声惊叫,叫苦道:“咋就不见了?”
李保财一路也问过自己,答案是:见鬼了!
队长毕竟是队长,冷静下来之后,说道:“这事,你跟谁都别说。你带我去看看。”
李保财不想去,但那瓶酒已经打开了,只好硬着头皮带着队长往山上走去。走到岔口时,李保财从草丛里掏出那瓶酒,打开瓶盖,递给队长。李保田接过酒瓶,喝了一口,脸顿时红了;又喝了一口,顿时有些晕乎。李保财也喝了两口,盖上盖子,将酒瓶插到裤子口袋里。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坟场时,果真发现棺材滚落在坡下,散了架。棺材板内只剩一张草席,不见别物。
“咋办?”李保财问道。
“走!”李保田转头就走。
到了岔口,李保田停了下来,要李保财砍些杉木枝条,将通往坟场的路给堵上。堵好之后,二人往回走,一路无话。走到村口时,李保田才说了一句话:“这事千万别传出去。”
这个时候,李保田大抵已经十分确认王管家是阴差了。不过令李保田不解的是,他是这种走法。
李保财回到家,将剩下的酒全喝了,晕晕沉沉的,就躺在厨房靠椅上,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他做梦,梦见昨天下午的事,从进王家,到钉棺材钉,到抬起棺材,到山上。作为资深的封棺人,迷迷糊糊中,他始终觉得有一事不对,至于哪里不对,他一时也想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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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传说》-暗灵
57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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