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凉岗，冷山坳，孤月愁照残棺板；乌云走，月影移，黑鸦无语枯树丫。

　　1

　　中午，红玉将那六个鸟蛋煮成一碗蛋花汤，还滴了几滴茶籽油，亲自端给柳老师吃，让女儿端的话，一怕她打掉，又怕她偷喝。

　　柳绵还在酣睡之中，红玉将她叫醒。柳绵悠悠醒来，惊问道：“现在几时了？”红玉答道：“大中午了。”柳绵一下坐起，说道：“我怎么睡到现在？”红玉不好说她中邪的事，就说道：“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就起晚了些。”柳绵觉得头有些痛，就捂住头，说道：“我昨晚做梦，看见一位大娘，一直站在我床边，让我往里挪挪，给她让个位置。我又惊又怕，想叫叫不出声，想醒醒不过来。后来，她就在另一头躺着，一直呻吟。”

　　一听这话，红玉寒毛竖立，因为她婆婆生前就睡那一头。

　　“后来，我又梦见村长来叫我，好似摸了我的额头、脸、脖子，还有，还有——”柳绵不好意思再说下去。

　　红玉替她圆谎道：“村长是有来看你，不过摸你头、脸、胸口的是我。你病了，我就去找些草药给你吃。”

　　听了红玉的话后，柳绵果真心情开朗些，欢快地喝了那一碗蛋花汤。柳绵要起床，红玉把她按在床上，说道：“你身体还没有好，好好躺着，待会儿，我让春花端饭给你吃。”

　　“我下午还要上课呢。”

　　“队长准你休息一天，你就不要去上课了，学生都被我叫回家了。”

　　红玉一方面觉得柳老师付出这么大代价该享受一天，另一方面是柳老师不去上课，她也可以借照顾她名义休息一天。

　　到了下午，李保田又踱到红玉家，站在厅堂口叫道：“红玉，红玉。”

　　春花从厨房走出来，说道：“我娘正午睡呢。”

　　“柳老师咋样了？”李保田是想再去关心关心柳绵。

　　“老师醒来了，但身子骨还弱，下不了床。”春花年龄虽小，却聪明，说话时离村长有一些距离，怕他摸她的脸。

　　“好，好。”李保田见无机可乘，讪讪离去。

　　过了一会儿，李保田又转身回来，敲着红玉的房门，叫道：“红玉，红玉。”

　　红玉假装睡着了，不搭理他，怕他叫她下田。不料，李保田一把推开门。红玉一下坐起来，一对大奶子像两只大白兔一样一下蹦出来，李保田看呆了。

　　原来，为了凉快，红玉睡觉时就把领口纽扣给解开了，没想到队长会推开门，赶紧背过身，将纽扣扣好，问道：“队长，你有啥事！”

　　队长见了那对大白兔后，口干舌燥，脑子还迷糊中，一时结巴，过了许久，才说道：“柳老师病了，没办法去看王管家，一会儿你有空，你去看看。这大热天的，你知道的。”

　　红玉当然知道队长之意，怕王管家死家里头发臭了。

　　李保田还舍不得走，又啰嗦道：“地主婆昨天去祭祖了，屏风下贴的那些东西，你能不能帮忙撕掉。”

　　红玉怒怼道：“你怕死，我就不怕死了？要撕让你老婆撕去。”

　　李保田被顶撞，一脸没趣，只好讪讪地走了，人走了，魂儿还留着，一路上失魂落魄的，心里还恋着那对大白兔。

　　好不容易下午能睡个好觉，被人吵醒，红玉躺下继续睡觉，一想到自己的奶子被队长看了，心里骂道：“老色鬼，馋死你！”

　　柳绵是怕队长的，见队长走了，她就起床，来到红玉房间门口，对红玉说道：“红玉姐，我去看看王大爷。”

　　“太阳毒着呢，傍晚我再去看，你病刚好，别乱走。”说完这话，红玉就发出了鼾声。

　　柳绵实在是躺不住了，就在厅堂坐着看书。春花一旁陪着。

　　过了没多久，李学军就捂着嘴，哭着回家。

　　“咋了学军？”柳绵问道。

　　李学军就是哭，也不答。

　　红玉被哭醒，很恼火，出来骂道：“大中午的，哭哭哭，哭你娘啊！”骂完，红玉就觉得过分了，就关心地问道：“你嘴咋了？”

　　李学军始终捂住嘴不说。

　　红玉把他手掰开开一看，见他的下嘴唇红肿得像根腊肠，问道：“被什么蛰了？”

　　李学军哭诉道：“被蜜蜂蜇了。”

　　红玉好奇地问道：“好不好为何蜇你的嘴，你偷糖吃了？”

　　李学军辩解道：“不是，我咬它屁股，被它蜇了。”

　　原来，蜜蜂屁股有蜜，村里有些孩子就会咬它屁股，吃那儿的蜜，但吃之前，需要将蜜蜂的刺去掉。李学军以为蜜蜂已经死了，就懒得去拔刺，结果嘴唇被蜇了。

　　红玉又好气又好笑，骂道：“你咬它屁股，它能不蜇你！”取了一些黄泥巴，放在一个小黑瓷碗里，要李学军拉些尿到碗里，然后搅成糊状，糊在他伤口上。

　　李学军也怕丑，用手捂住，坐在厅堂他那一厢，可怜兮兮的。春花一会儿过去，一会儿又过去，无一不是问那句话：“我看看，看消了没？”李学军就松开手给她看。春花每回看了，都是装着无比同情地说道：“还没！”

　　柳绵见李学军的嘴唇像松花蛋一样糊满黄泥，想笑不敢笑。

　　槐花傍晚从田里回来，一看儿子的嘴糊着黄泥，就骂道：“贪吃鬼！”大抵也猜到儿子是偷吃糖，被蜜蜂蜇了。

　　直到夜幕降临了，红玉才想起看王管家的事，这个时候她也不敢去了，就交代柳绵，让她明天早上去看看。

　　这天晚上，春花要跟柳老师睡，被她娘叫回去了。

　　由于沉睡一个上午，到了晚上，柳绵始终睡不着，一闭眼就想起昨晚的梦，甚至还能听到呻吟声。

　　一睁眼，柳绵发现她又做了一个梦，一个同样的梦。

　　长夜绵绵。

　　2

　　早上，趁着还没有到上课时间，柳绵就先去看王管家，走到巷子口，看到幽深的巷子通向幽暗的王家，不由有些心怯。她一手拿着课本，一手拿着教鞭，胆子稍微壮些，快步来到大门口，叫道：“王大爷！王大爷！”不见应答，柳绵只好硬着头皮入内，浑身发冷，连叫喊声都变得颤抖：“王大爷！王大爷！”走到厅堂口，突然听见一声尖厉的声音，一只黑猫突然从房间内窜出，冲柳绵冲来，从她身旁窜过。

　　“王大爷！”惊恐之下，柳绵更加惊颤地大声叫道。

　　“嗯。”一个轻微，但悠远无比的声音像是从地下传来。

　　柳绵想走，却走不动，不由又叫了一声：“王大爷！”

　　房间里传来了窸窣的声音，就像微风卷着地面的落叶。地面一个长长黑影悄然地爬行，黑影越来越长。

　　王管家像鬼魅一样，突然出现在房间门口。几日不见，他苍白了许多，在昏暗的房间中就像一张白纸。

　　“你能走了？”柳绵没话找话，但心里害怕到极点，感觉王管家不像是人，而更像是鬼，因为他脸上全无血色，眼神空洞无比，像黑洞一样，能摄魂吸魄。

　　王管家就站在门槛内，不再动，他嘴未张，却发出一声“嗯”，像是回答了柳绵的问题。

　　柳绵完成了看望的任务，转身就走。走到门口，见黑猫在巷子一头，那双眼睛，就像王管家的眼睛。

　　见柳绵走来，黑猫还是不动，直到柳绵举起教鞭，黑猫才转身跑掉。

　　回到王宅，学生们还在教室里玩闹。见老师来了，学生们才归位。

　　走近讲台，柳绵就发现黑板上贴着一张张黄纸，上面写着名字。柳绵知道这是不吉利的，问道：“这是谁干的？”

　　所有低年级学生都转头看着三年级那三个捣蛋鬼。这三个毛孩子也是敢做敢当，一人上前，拿扫把往黑板上一扫，这些黄纸纷纷飘落，落在讲台后到处都是，于是他不得不用扫把扫着，扫到畚斗里。

　　“你用什么黏贴？”柳绵问道。

　　这个毛孩子指着同伴，说道：“用他吃的七层糕。”

　　果真，黑板上留下一块块黏黏的污渍，用黑板擦擦也擦不去。

　　这天上午，柳绵有些恍惚，精神始终无法集中，也不知是受王管家影响，还是受这些亡者名字影响。

　　中午吃饭时候，柳绵对红玉说：“王大爷能走路了。”

　　“这老不死的，命真硬。”红玉骂道。

　　“红玉姐，以后我不想去看王大爷了，我害怕。”柳绵求道。

　　“能走路了，还看什么，不要看了。”红玉答道。吃了几口饭，红玉突然问道：“害怕，你害怕什么？”

　　“前几次还好，今早去看，有些特别，我有些害怕。我开始一直叫王大爷，也不听他回应。后来我见一只猫从他房间突然蹿出来，差点冲撞到我。过了一会儿，王大爷就应我了，还走到门口。”

　　“他没跨出门槛？”

　　“没有。我问他：‘你能走了？’他答了一声‘嗯’，嘴没张开。”

　　柳绵之所以强调他嘴没张开，是不确定他这一声“嗯”到底是不是他发出的，她自己曾尝试不张开嘴能否发出“嗯”，结果是，能。

　　“没死就好，以后，咱们不管这事了。你现在知道了吧，做好事是要付出代价的。”红玉埋怨道。

　　“做好事？做什么好事？”柳绵不解地问道。

　　“那天，谁都不管王管家，就你管，你还去找人帮忙。我啊也是一时心软，看你年龄轻轻的，我就帮你一把，把那老东西送回家。送佛送到西天，送鬼送到鬼门，我们这一回也算仁尽义尽了。以后这种事，再不要招惹了。”红玉劝告道。

　　柳绵似懂非懂，也“嗯”了一声。

　　稍微睡了一会儿午觉之后，柳绵就来到教室，想将上午交上来的课堂作业改了。可到了讲台，纵使她好脾气，也不由大怒。

　　那十几张黄纸条，又一一贴在黑板上，跟上午一模一样。

　　上课前，柳绵用教鞭指着黑板，一脸严肃地问：“谁干的？”

　　这一回，所有学生都端端正正地坐着，那三个毛孩子也一脸无辜地东张西望。

　　柳绵一敲黑板，更加严厉问道：“谁干的！”

　　见老师看着自己，一个毛孩子答道：“不是我！”另两个也抢着说：“不是我！”

　　这个时候，哑巴在外探头探脑，柳绵断定一定是哑巴干的，于是走过去，把比自己还壮实的哑巴拉过来，指着那些黄纸问道：“是不是你贴上去的？”

　　哑巴缩着脖子，使劲摇头。

　　春花走上来，附耳对柳老师说道：“老师，不是她，她怕鬼，不敢一人进来。”

　　果真，一松手，哑巴就仓皇跑出去了。

　　柳绵用上午的方法将黄纸条扫进畚斗里。还让春花回家拿一块湿的抹草，将黑板擦拭干净，然后将抹草扔进畚斗里。

　　放学时候，那些黄纸条终于随同垃圾，倒到垃圾堆里。柳绵取出火柴，点燃了。

　　有人路过，见垃圾堆着火了，就拉了一泡尿，将火剿灭了。

　　当天晚上，写日记时，柳绵将王管家及黄纸条之事，一一写上。睡觉前，柳绵希望不要再做前晚的梦了。

　　这个晚上，柳绵梦到了那些黄纸条。由于好奇地想知道那些纸条上名字，柳绵就来到王宅，发现厅堂里课桌椅都不见了，黑板还在，那些黄纸条都贴在黑板上，看得清黄纸条，却看不清那些字。柳绵一直摸自己口袋，想掏出火柴，擦亮一根，看看那些名字，可是无论如何摸，就是摸不到火柴。

　　黄纸条像一盏盏灯笼，发出昏黄的光。

　　柳绵隐隐觉得不吉利，害怕了，不想看了，想回去了，可是，厅堂里黑暗无比，她找不到来时路，只有那些黄纸条是有光亮的。她不由一步步靠近黄纸条，走向暗无边际的尽头。

　　在黑暗尽头，柳绵看见了白光，就像一盏白灯笼，长条状。

　　白灯笼引着柳绵终于回到了红玉家。

　　“咚咚”，这一阵声响，将早睡的柳绵从梦中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