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传说》-暗灵
灵异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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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节(上)
《日月传说》-暗灵
5701字

  沉香燃,香烟袅,瑞脑香消魂梦断;脸俏红,兰气急,梦中空对一点红。

  1

  村里每家每户都有酿糯米红酒的习惯,一家至少需要酿一缸红酒。酿酒,就要先做红酒曲。其方法是,糯米先放在水中泡透,然后放入蒸桶中蒸,蒸到半生不熟时,在竹席上摊开,晾干后再加入曲霉分生孢子。等红曲红了之后,还得洗一遍,放在大木桶里洗,木桶里的水不仅是红的,还有淡淡的红曲香味。

  用这种水与米研磨发酵而做成的发糕,是粉红色的。发糕里放些糖精,又蓬松又甜,是每年夏天村里人必做的一种糕点。

  这种发糕,想吃都可以做,只是因为平时没有红曲水,所以做出来的是白色。

  另有一种七层糕,一年只能做一次,那即是七月半,是用来祭祖的。这种七层糕,也是用米浆,只是不需要发酵。由于是祭祖用,一般就不能放糖精,而是放更加金贵的红蔗糖。放了红蔗糖的米浆,淋在圆形的锣盘上,蒸一会儿又淋一层,总共淋七层,形成七层,即是七层糕。为何是七层,大概与七月相符。

  破四旧,许多传统都破除了,但是有几样依然保留着,一是清明节扫墓,再是七月半烧纸钱,还有一项是,谁家做好的发糕还是七层糕,必须先装一碗,放在烟囱前,献给灶王爷吃。除了这个外,初一、十五,还得端一碗白米饭给灶王爷吃。

  用红蔗糖做的七层糕是棕色的,有些蔗糖没有完全融化,沉在底,所以最后一盘是最甜的,甚至还有未化开的糖,这是家里小孩最喜欢吃的。因为这个缘故,十四这天下午,学生们都没来上课,全在家等吃七层糕了。

  偌大厅堂,只有柳绵一人,她站在讲台前改学生作业。

  黑板靠在西厢木壁上,斜眼就可以看到屏风上那几幅画像。这些画像虽然一开始很冲人,但习以为常后,也就没什么了。

  改着改着,柳绵突然觉得静得可怕,没有一丝声响,于是她下笔重些,打勾或画叉时尽量发出一丝声响。

  “簌簌”,这是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的声响。

  虽然有了声响,但是头越来越发麻,这是紧张、害怕的表现,柳绵于是转头看一眼天井上空,因为看到光,尤其是看到碧蓝的天空,心中的紧张就会得到缓解。然而,就在她一瞥之间,她注意到天井上方走廊上似乎有个人影。

  原来,天井左右两边地面各有两间房,楼上阁楼朝天井方向还各有一扇雕花窗户。厅堂与下房之间左右各有一道楼梯直通楼上。沿着天井方向有一曲形的悬空走廊,扶手是暗红色的,下面的挡板则是镂空的。由于靠近天井,这些走廊显得明亮,唯有靠近大门这边的走廊显得昏暗一些。

  柳绵看到的人影,正是大门上方的走廊上,像是正对着厅堂屏风。

  柳绵以为自己眼睛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时,不见人影。因为这个缘故,柳绵就细看了一眼阁楼,远远地发现阁楼窗户上都挂着杉木枝条。

  红玉她们家各门框左右也挂着东西,但不是杉木枝条,而是挂着菖蒲与艾叶。而这里的杉木枝条不是挂在门两侧,而是门正中。

  杉木叶子,就像剑尖一样锋利。

  就当柳绵不安之时,春花来了,叫她去吃七层糕。

  柳绵走的时候,带走了钢笔,也带走红钢笔水。

  在吃七层糕时,柳绵突然问道:“红玉姐,为何门上要挂杉木枝条?”

  “为了辟邪。”红玉随口答道。

  “挂菖蒲、艾叶,又是为什么?”柳绵紧追一句。

  “为了吉利。”红玉答道。

  “这么说,王宅有邪气?”柳绵不依不饶地问道。

  “老房子,难免有些邪气。”红玉避重就轻地答道。

  “那为何王大爷家就没挂杉木枝条?”柳绵逻辑严密地问道。

  “他家有人住。”红玉严密无缝地答道。

  “你们不是说王大爷家闹鬼吗?”柳绵装着好奇地问道,她也怕被人说她有封建迷信思想。

  “那都是过去旧思想,封建的东西,别信。”果真,红玉立场坚定且严肃地教育她。

  “红玉姐,我刚才看到王宅天井边走廊上有一人影。”柳绵若无其事地说道,又补充一句:“许是我看花眼了。”

  这回红玉没有回答,而是从橱柜里取出酒瓶,就着瓶嘴含了一口酒,然后喷柳绵身上。

  柳绵被一喷,满脸都是酒水,不由惊问道:“红玉姐,你这是干嘛?”

  红玉不答。

  恰此时,槐花也过来叫柳绵吃七层糕,柳绵说:“刚吃了。”

  槐花拉着她,说道:“尝尝我家的,我这是最后一盘,更甜。”

  柳绵到了槐花厨房,吃了她的七层糕,果然觉得甜些。槐花乘柳绵在吃时,附耳对她说道:“以后你少去王管家家,他家闹鬼。”

  “鬼,什么鬼?”柳绵低声好奇地问道。

  槐花脸现惊恐之色,以无比低沉的声音答道:“王管家就是鬼。”

  “好好的人,怎么就成了鬼?”柳绵不解地问。

  槐花附耳低声说道:“他是阴差。”

  柳绵虽然不知道阴差是什么,但从字面大抵猜出是为阴间服务的小鬼之意。

  听了槐花的话后,柳绵对红玉有些怒火,下午也不去看王管家了,晚上也不去红玉家吃饭了。

  红玉让女儿叫柳老师来吃饭,见柳老师迟迟没来,她自己又亲自来叫。柳绵没好气地答道:“吃饱了。”

  “吃那点七层糕就吃饱了?”

  “吃气都吃饱了。”

  “谁气你了?”

  “你气我了。”

  “我咋气你了?”

  “你明明知道王管家是鬼,你为何还叫我去照顾他?”

  “是队长叫你去的,不是我。”

  “你不说实话,你不是好人。”

  红玉听了这话,就知道是槐花教唆的结果,于是问道:“槐花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王管家是鬼,是阴差。”柳绵不知轻重地说道。

  红玉一把就捂住柳绵的嘴,低声说道:“以后再不要提‘阴差’,否则,鬼真上门来找你了。”

  “王管家真是阴差?”柳绵好奇地问道。

  “不知道。”红玉冷冷地答道。

  谁在说假话?红玉,还是槐花?柳绵心里琢磨着。这个晚上日记,柳绵将自己的怀疑写上:王管家真是阴差吗?为何红玉这么怕提阴差?

  2

  农历七月十五日,鬼节,给家里过世老人烧纸钱的日子。

  上午生产队杀了一头猪,各家各户都分了一块肉,说是祭祖用的。杀猪时,学生们都跑去看杀猪了,没人上课。但作为老师,却不能离开教室。

  就在柳绵站在讲台看书的时候,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拄着拐杖走进王宅,她手里拿着一大沓纸钱,在屏风下方桌前打纸钱。

  老人穿着补丁衣服,但是却干净;看她穿的鞋,就知道是小脚女人。打好的纸钱,用方木压住。

  柳绵好奇,就走过去看,见老人打的纸钱又直又端正。打好一份,就搓开,成扇形,一层层放好。

  柳绵也看李保顺打过纸钱,就没老人打得这么好,也没老人搓得这么圆,不由赞道:“打得真好,搓得真圆。”

  老人抬头看了柳绵一眼,说道:“你是新来的老师?有见识。我打这个打了三十多年了,一回得打一筐的黄纸。现在,就这么一叠了。王家没落了。”

  “你是这家的主人?”柳绵猜问道。

  “旧主人。”老人更正道。

  柳绵指着天井边上阁楼问道:“以前阁楼住的是谁?”

  老人叹道:“你既然知道那是阁楼,就该知道,那是小姐住的地方。”

  “你家里还有多少人?”柳绵问道。

  老人伤感地答道:“就只有老身一人了。”

  “这么说,你就是地主婆?”柳绵不知深浅地问道。

  “现在是这么个叫法,以前是夫人、老夫人。”老人得意地说道。

  “你被批斗了吗?被戴高帽游街了吗?”柳绵好奇地问道。

  “唉,往事不堪回首,不提也罢。”老人苦笑道。

  “你全家为何就剩你一人?”柳绵抱着被挨骂的心情问道。

  “以前我们家是大户人家,有十几口人,大部都被折磨死了,有些自尽了,还有些跑了。我小脚,跑不动,又加上命硬,想死死不了,我就活下来了。”说着,老人对柳绵咧嘴一笑。

  原来她牙齿已经掉光了,黑洞洞的看不见尽头。

  “这么多人,你烧这点钱够啊?”柳绵同情地问道。

  “王家这些人,在阳间享福惯了,到了阴间,成了穷鬼。这些纸钱啊,哪够啊,聊胜于无罢了。就这些黄纸,还是老身牙缝里抠出来的,聊表寸心。”说完,又是对柳绵一笑。

  她的笑意全藏褶皱中,诡异无比。

  柳绵将黄纸递给老人。

  老人见柳绵给的黄纸不多不少,夸赞道:“你给的纸,分量正好,不多不少,是个打钱的能手。若放在过去,我一眼就相中你,我们王家一定八抬大轿将你抬进门,你就成了少奶奶,过不了多少年,这打钱的活就你干了。”

  “少奶奶还得干这活?”柳绵有些不满地说道。

  “少奶奶?少奶奶哪有这资格?得夫人才有这资格。裤腰带上的钥匙串,手里的钱模子,你不知我当年有多风光。”老人得意扬扬地说道。

  “那地主干什么?”柳绵好奇地问道。

  “老爷啊,他吃、喝、玩、乐。”老人无比自豪地说道。

  “果真是剥削阶级。”柳绵脱口而出。

  一听“剥削阶级”这个词,老人脸上就阴沉下来,上下牙槽顶着,怒目相向:“那都是我们该享受的!”

  柳绵害怕了,不敢直接面对她,就又退回了讲台。

  柳绵知道老人还在生气,因为她打钱的声音又响又乱。

  中午吃饭的时候,柳绵说道:“今天早上,我见到你们村地主婆了。”

  此话一出,红玉一下就紧张起来,问道:“她没对你怎样吧?”

  “我跟她聊了一会儿天,她像是被我气着了。”柳绵若无其事地说道。

  “你怎么气她了?”红玉口气强硬地问道。

  “也没怎么着,我就说她是剥削阶级,就刺痛她的心了。看来,她改造得还不够彻底,还留有遗毒,念念不忘过去的身份和生活。”说完这话,柳绵得意地看着李保顺、红玉二人,表示自己阶级觉悟高。

  李保顺、红玉听了这话,装聋作哑,低头不语。

  “听她说,她们家被批斗死了好些人,是不是真有此事?她说她命硬,想死死不了,她怎么命硬了?”

  李保顺、红玉这回不仅装聋作哑,还放下饭碗,离开饭桌,去忙别的事了。

  吃完饭,站在厅堂时,槐花又过来对柳绵说道:“晚上来我家吃饭,我杀了一只鸭子。”说完这句话后,又附耳说道:“那地主婆上吊好几回,都没死成。”

  “在哪上的吊?”柳绵瞪大眼睛问道。

  “在她家大门口。”槐花低声说道,说完还笑了笑。

  听了这话,柳绵头皮都麻了,许久才缓过神来。

  下午,柳绵去上课,走到大门口,一想槐花说的话,她没勇气进去,就站在大门外等着学生到来。到了时间,也不见学生们来上课,她就使劲吹着哨子,只吹来几个孩子。他们也没背书包,只是听到哨子好奇,就来看热闹。

  恰好队长经过,就对柳绵说道:“过一会儿,大家都要烧纸钱了,小孩子在外面不合适,下午就不要上课了。”

  “我让他们在课堂待着,不让他们在外头乱跑。”柳绵许诺道。

  队长见城里姑娘不知轻重,就大白话告诉她:“过了三点,阴人都出来了,万一碰触到孩子,就不好了。”

  柳绵哦了一声,大抵明白了。

  关大门需要进门,柳绵不敢进去,就站在门外,抬头看着门内,寻思着哪里适合挂绳子,发现走廊下钉着天花板,无处挂绳子,就觉得槐花的话不可信。于是,柳绵走进大门,正要关大门时,不自觉地抬头看了一眼上方的走廊,发现如果将绳子挂在走廊柱子上,那就可行了。想明白后,柳绵毛骨悚然,像袋鼠一样两步就跳出去,跑得远远的,即使站在阳光下,还是觉得浑身发冷,毛骨悚然。

  老人提着一篮子祭品来了,她见到柳绵站在阳光下,眼望着大门内,一动不动。跨过门槛,走进门内,老人回转头,对柳绵诡异一笑。

  柳绵一下醒来,睁大眼,见一白发苍苍的老人驼着背,走过天井,走进厅堂,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仿佛消失在遥远的时光尽头。

  柳绵回去时,槐花正在祭祖。

  原来,今年轮到槐花家祭祖,在她家一厢靠里间木壁前放一张方桌,木壁上贴着被祭奠的先人名字。方桌上放一斗米,米上插着三根香。米斗前摆放着各种荤素菜,有一块猪肉、一只鸭子,有泡木耳、竹笋干、长豆干,更有七层糕。祭品前面摆放着三个酒盅、三个茶盅,酒盅里倒满酒,茶盅里放着茶叶。

  方桌一面靠木壁,三面放三条长凳。

  槐花对着木壁说道:“太公、太婆、公公、婆婆,今天我们家请太公、太婆、公公、婆婆吃饭,你们一定要保佑保财、学军、槐花,保佑他们平平安安、没病没灾,保佑我们家多挣工分,鸡鸭鹅长得快,多下蛋。家里都是自己人,见了别摸。好好吃。”

  槐花见柳绵在一旁看着,就一把把她拉到她家厨房。

  原来,那四个名字,还是柳绵帮忙写的,这个时候,柳绵就问道:“三条长凳,会不会不够坐?”槐花答道:“男人各坐一条,女人合坐一条。”

  过了一会儿,槐花又出去添了一巡酒。酒过三巡之后,槐花就不再添酒了,还说道:“等一下还得接钱,我就不再敬酒了,你们多吃点菜。”

  半个多小时后,李保财和槐花一起来到厅堂。槐花点着香,说道:“太公、太婆、公公、婆婆,你们也吃饱了,现在就跟着保财出去,去接钱。”

  李保财将一沓纸钱在门外烧了,一边烧还一边叫道:“爷爷、奶奶、爹、娘,我给你们烧纸钱了,你们接了钱,多买些好吃好喝的,别想着省钱,明年再给你们烧纸钱。不够用,就托梦给我。”

  此时正是黄昏,无风,但是纸钱烧后的灰烬却卷着飞。

  李保顺一家人都在李保财家吃饭,那些祭品煮后,就成为了人的食品。

  柳绵年轻,又心直口快,问道:“阴人吃过的东西,还能吃吗?”

  槐花安慰道:“没事,都过锅了。”

  柳绵明白了,如果没有在锅里过一遍,还真不能吃。

  李保财、李保顺兄弟二人喝酒。李学军也闹着要喝酒,被他爹敲了一筷子,他叫了一声,用手捂住头。春花满嘴是油地大笑:“你又被大伯打了。”

  “赶紧吃,吃完,咱们去抓萤火虫。”李学军对妹妹说道。

  李学军头上又挨了一筷子,他转头看他爹,见他爹筷子夹着菜,就转头看他娘,听他娘说道:“今晚不能抓。”

  “为何不能抓?”李学军歪着头问。

  “巷子里到处都是阴人。”槐花吓唬道。

  “我就在我们家门口抓。”李学军妥协道。

  “门口更不能抓,你太公、太婆、爷爷、奶奶,就靠萤火虫照路,你将萤火虫抓了,它们黑灯瞎火的怎么回去?”槐花吓唬道。

  “那就留咱们家住一晚。”

  这话落下后,毫无意外,李学军头上又挨了他爹一暴栗,不由“哎呦”一声。春花又嘻嘻大笑。

  吃完饭后,大人就将大门关了,闩了。

  由于红玉家没有做饭,后锅没有热水,柳绵就只好用冷水洗澡。正洗着,突然又听到门口轻微脚步声,她不由转头,虽见门闩着,却一股寒意袭来,浑身寒毛耸立,不由站起身,拿毛巾擦干。

  穿好衣服,打开门,将洗澡水倒入天井里,发出哗啦一声响。

  由于觉得身上寒,她早早就躺床上,写完日记,就熄灯睡觉了。

  这晚,春花没有来睡觉。

  这晚,槐花也没有发出鬼叫声,家里安静无比,好似大家都出去了,只有柳绵一人在家。

  闭上眼睛,白天那一幕又出现在眼前,四个老人坐在方桌边,它们拿着筷子吃着这些菜。一想到鬼也会吃东西,一边看着的柳绵不是害怕,而是觉得好笑。听到笑声,四个老人竟然同时转过头来,看着柳绵。柳绵被看得惊慌失措,一下就醒来。

  原来是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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