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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大多数人家都起得晚了些，这得归功于王八汤。男人累了，女人也睡了一个好觉。

　　早上大家聚集一起，上田里干活前，男人们自然是心照不宣，女人们却叽叽喳喳，大抵都是通过笑话别人引别人来说自己，以此获得满足，就像好不容易吃了顿肉，嘴唇得留些油星似的。

　　队长李保田每天早上除了分配任务之外，总要说几句话，结果他的声音却被妇女们的声音盖过了，不由有些恼火，便拿起喇叭，大声说道：“说话的女同志，你们声音小些，那些话到田头再说，别在这叽叽喳喳的，还要不要脸！”

　　“我们这也是为了社会主义建设，撒播种子。我看，今天就让我们妇女同志好好躺着，养养身子，省得那些种子都流了，白白浪费。”

　　一位妇女大声提倡道，她的倡议立即得到响应，不少妇女都鼓掌表示赞同。

　　李保田怼道：“躺了一个晚上还不够？该留的留着了，不该留的早流到尿桶去了。但本队长本着人道主义的精神，为了让你们双腿能并拢着，昨晚有事的女同志今天就不耙田了，你们去拔豌豆杂草，能坐就坐着，不算你们偷懒。”

　　“坐着没用，得躺着。”一位妇女大声叫道。

　　“你们在田埂上躺着，田里男人还有心思干活吗？”李保田驳斥道。

　　妇女们大笑，男人们则尴尬无比。

　　于是，各组妇女就又分为两个小组。红玉自觉地站到年轻女子一组，另一组妇女就叫道：“红玉，你站错了，过来！过来！”

　　红玉大咧咧地说道：“保顺没吃王八汤。”

　　此话一出，大家大笑，李保顺羞红了脸。李保田对着众人，夸奖道：“保顺啊，你为生产队大家庭牺牲了个人小家庭，好样的，在此予以口头表扬。”

　　红玉见自己男人被表扬，自己没有得到表扬，就说道：“昨天傍晚，你们都去喝王八汤了，王管家尾巴根断了，我还送他回家呢，我也应该得到表扬。”

　　大家一听“尾巴根”，不是想到尾骨，而是想到另一样东西——命根子，不由好奇：“断了！”

　　大家就叽叽喳喳议论起来，议论结果，几乎指向同一结论：报应来了！

　　李保田听了这话，对红玉说道：“你的热心肠值得表扬。得了，你先别下田，你先去看一下王管家，看看他有没事。”

　　妇女们叫道：“扒下裤子看看，看看那老东西还能不能接上。”

　　红玉还是没听出大家话里的意思，就说道：“这玩意断了，得趴床上躺着，躺个百来天，自然就好了。”

　　大家都下田了，红玉果真来到王管家，怕他死了，一进大门，就叫道：“王管家，王管家！”没有应声，犹豫着走到厅堂，又更大声叫道：“王管家！王管家！”终于听到一声“嗯”，红玉提着的心终于落下，一把推开了房间门，对着里面说道：“好点没有？”

　　这时阳光明亮，房间里清晰一些，见王管家躺在床上，俯身卧着，头侧对着门，听他说道：“疼，还疼。”

　　“队长让我来看看你，没事，我就去向队长汇报了。”

　　红玉连门都不关，赶紧离去了，因为她看到王管家是两间房打通的，楼梯也是直通二楼的，无遮无挡。王管家就像四脚蛇，趴在阴暗的角落里，看了让人害怕。

　　不一会儿，红玉就来到田里，向队长汇报。李保田听了，说道：“没死就好。这老东西，命真硬，尾巴根断了，还能不死。”

　　红玉问道：“他动不了，要不要派个人照料他？”

　　李保田皱眉道：“田里活多，劳力是没办法了，村里哪位老人肯帮忙的话，队里给她一些补贴。你去问问谁肯干。”

　　红玉见不要下田，高兴地接了这个任务，回到村里，挨家挨户地问村里老人，谁愿意去照料王管家。结果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干。原因也很统一，大家都害怕王家闹鬼的事。

　　李保田再次听了红玉的汇报后，皱眉道：“鬼，是封建迷信的东西，是四旧，得打破它。然而这一观念存在人们心中已久，一时不容易根除。你看让柳老师去照顾王管家怎样？一是她是城里来的，城里人没有鬼的观念，不怕鬼；再就是，她是唯一不知道村里发生的那些事，不知就不怕。”

　　“人家一年轻姑娘，合适吗？”红玉替柳绵说情道。

　　“正因为年轻，火光高，不怕鬼，不怕邪。这事你去办，我相信你的能力。”李保田为了表示鼓励，还拍了拍红玉的肩膀。

　　红玉来到王宅，见学生们在上课，就站在天井边向柳老师招手。柳绵没看到，那三个毛孩子倒先看到了，大声地说：“老师，有人找你。”

　　柳绵走到天井边，隔着天井问道：“红玉姐，你找我有什么事？”

　　红玉原本想低声说，但是那些孩子大声读书，听不清楚，只好大声说：“你有空的时候，帮忙去看看王管家，也没别的事，就看他死了没有。”

　　结果是，那三个毛孩子也听到了。

　　等红玉走后不久，一个毛孩子不想上课，就站起来说道：“老师，我替你去看看王管家吧。”柳绵同意了，还交代道：“要有礼貌些！”

　　结果，这个孩子跑到王管家家，见大门敞开着，他也害怕，不敢进去，就大声叫道：“王管家，我们老师让我来问你，你死了没有？”听不到应声，这毛孩子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厅堂扔去，发出“咚”的声响。王管家咳嗽了一声。毛孩子一头是汗地回来汇报：“报告老师，王管家还没死。”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位毛孩子也闲着无事，站起来报告道：“老师，我去看看王管家，看他这会儿死了没有。”柳绵也怕王管家死了，同意了，也交代道：“注意礼貌用语。”

　　这位毛孩子也是跑到王管家家门口，他胆子也小，大声问道；“王管家，我们老师让我来问你，你还活着吗？”王管家听了恼怒，不搭理。结果，又一石块扔进来，发出一声巨响。王管家只好又咳嗽一声。这毛孩子也是一头是汗地回来汇报：“报告老师，王管家还活着。”

　　第三位毛孩子屁股也坐不住了，他站起来，也学前面二人：“老师，我替你去看看王管家死了没有。”柳绵也是有脾气的，哪受得了这三孩子一而再地打断，拿教鞭猛敲讲台，喝道：“还有没完！”这孩子被镇住了，站立在那里不知所措，结果引来所有孩子哈哈大笑。

　　中午放学后，柳绵亲自去看王管家，她不怎么怕，直直走入，站在房间门口问道：“王大爷，您还好？”

　　王管家像四脚蛇一样趴在床上，听到声音，侧过头，见是柳老师，没好气地答道：“我还没死呢。”

　　“您需要吃点东西吗？”柳绵问道。

　　“吃不了了。”王管家有气无力地答道。

　　柳绵回到红玉家，红玉一家人正等她吃饭，她向红玉汇报：“上午有两个学生去看王大爷，我放学后也去看了，他还好。”

　　李保顺当即就说道：“他家闹鬼，你以后少去。”

　　“闹鬼？闹什么鬼？”柳绵惊奇地问道。

　　李保顺刚要说，红玉就打断他：“鬼是旧社会的东西，新社会了，哪来的鬼！别听他胡说。”李保顺听妻子这么说，他也不敢说了，说了，若被人举报，他的组长非被撤了不可。

　　这天下午，那三毛孩子再没闹了。

　　黄昏，柳绵等学生打扫完卫生后，再去王管家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原来，到王家有一段又长又窄又暗的小巷子，周围又没有人家。柳绵走到巷子口时就紧张，走到大门口，就害怕得不行，一想到他家闹鬼的事，也不知是什么鬼，她更不敢进，就大声喊道：“王大爷，你还好？”

　　从大门到王管家睡觉的地方，有二十多米远，王管家即使耳朵好使，他的应声也传不了那么远。见久久没有应声，柳绵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去，一路走一路叫着王大爷，走到他房间门口，方才听到一声“咳嗽”声。见王管家没死，柳绵稍微放松些，正要问话时，突然听到“咚”的一声轻响，像是房间内，又像是来自背后，突然就觉得一股寒气袭来，吓得她浑身发冷。这一声响后，就像身陷死亡之地，寂静无声。

　　“王大爷？王大爷？”柳绵连叫两声之后，才又听到一声轻微的咳嗽。

　　柳绵头皮都麻了，再不敢待这了，转头就走，就觉得身后有东西跟着似的，想跑不敢跑，只能加快脚步。走出巷子口，她才舒了一口气。

　　晚上吃饭后，厨房里只有红玉时，柳绵问道：“王管家家到底闹什么鬼？”

　　“晚上别讲鬼。”红玉拒绝回答。见柳绵还想问，红玉警告道：“清晨别骂人，晚上别讲鬼，这是我们这儿的禁忌。”

　　“为何？”柳绵问道。

　　“不吉利。”红玉答道。

　　虽然是用温水洗澡，可是，听到轻微脚步声，柳绵停下擦拭时，突然感觉一股寒意袭来，就像黄昏时在王家时一样，她不自觉地转过头，见门闩着。

　　水珠落在她消瘦的肩膀上，在马灯映照下，晃着光芒。她的胸，小而挺拔，像笋尖一样破土而出。

　　不一会儿，又传出槐花的鬼叫声。

　　红玉既羡慕又好奇：“这乌龟神了，难道真是神物？”

　　此时，李学军、春花他们还在巷子里抓萤火虫，抓着了装在棕叶编成的小灯笼内，一闪一闪，当作照明用。

　　李学军抓了两只萤火虫，一只留给自己，一只给妹妹，兄妹俩高高兴兴回家时，槐花的叫声也落下了。

　　春花敲了敲老师的门。

　　柳绵打开门，见到了春花手里的小灯笼，夸赞道：“真漂亮！”

　　老师房间里有灯，所以春花就在这里待着，看老师在灯下写日记。等红玉来叫女儿睡觉时，柳绵说道：“春花就跟我睡吧。”

　　红玉也想今晚再努力一把，就同意了。

　　李保顺总是最晚回家，一是因为要给组员记工分，二是安排明日的工作。他从会堂到家，都是摸黑走的，借着星光或月光。

　　今晚是个既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光的夜晚，无比漆黑，路上偶尔有点光亮，那是萤火虫。

　　据说，萤火虫是给阴人引路的。

　　今晚萤火虫特别多，这也难怪，七月半就要到了，有些鬼性急些，急着来接钱了。

　　想到这，李保顺后背也有些发冷，他步伐加快，脚步放重，这种情况，就像急着赶路一般。突然之间，他踩了一脚软的东西，接着就听到“嘎”的一声。

　　这是鸭子的声音。

　　谁家鸭子没有回笼？还是遇到了鸭鬼？

　　李保顺不敢多想，急急回到家，将大门闩好，然后拉了一泡尿，发出咚咚的声响。空气中瞬间就弥漫着尿臊味。

　　这是每晚，柳绵总会听到的声音：开门声，关门声，闩门声，还有那咚咚的声音。

　　就像靴子没落地，楼下始终睡不着一样，柳绵没听到这些声音，她也始终无法入睡。

　　爬到床上时，李保顺摸了一下，问道：“春花呢？”

　　红玉睡意朦胧中答道：“跟柳老师睡。”

　　李保顺贴近妻子，甚至一度想到她那头睡，就怕这娘们想入非非，只好作罢。虽然人到壮年，可是他依然怕鬼，虽然闭着眼，却是萤火虫漫天飞舞的景象，脑海里突然想起小时候经常唱的儿歌：天黑黑，夜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