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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时分，大家纷纷从田里回来，村里顿时热闹起来，孩子都在小巷玩闹，女人都在准备晚饭，男人则趁还有些光亮去自留地忙一会儿，顺便摘些菜回家。

　　李保顺是组长，回家比较迟些，等他回家时，天基本已经暗了，见下房点着马灯，他一时忘了柳绵的事，骂道：“败家娘们，天未黑就点着灯。”

　　柳绵被说得满脸通红，不敢应声。

　　李保顺走进厨房，见妻子红玉正在煮菜，一下想起柳绵的事，对妻子说道：“柳老师住咱们家，以后三餐多做些饭。”

　　红玉是个热心人，一回家就看到了柳绵，问明情况后，自然已经多做了些饭菜。

　　吃饭的时候，春花突然说道：“娘，今天下午爷爷回来了。”

　　一听这话，不仅李保顺一家人停下了筷子，就连隔壁李保财一家人也停下筷子。

　　“胡说！”李保顺喝骂道。

　　“柳老师也看到了。”春花顶嘴道。

　　“我，我没看到。”柳绵赶紧辩白道。

　　“那你怎么知道我爷爷是灰白胡子？又怎么知道他脸上有颗黑痣？”春花口齿伶俐地反问道。

　　柳绵正不知道怎么回答时，隔壁李学军叫道：“她还说爷爷是山羊胡子！”紧接着，就听到李学军“哎呦”一声，像是挨了他爹一筷子。

　　李保顺、红玉看着柳绵；隔壁，李保财、槐花竖起耳朵听着。

　　“我打开窗户的时候，好似看到有一个老人站在门口，朝我看着。可能是我眼花了。”柳绵低着头说道。

　　听了这话之后，红玉就一个反应，脸色阴沉下来。

　　公公死的时候，正是红玉给他净身、换衣服，原因是家里只有她一人。当初婆婆去世时，也是红玉给她净身、换衣服。两件事引起她注意，一是老人的那玩意出奇地大，还翘着，当时她心里还骂了一句“老色鬼”；另一件事是，他脸上黑痣上几根毛不见了。她将后者告诉了自己的男人。

　　据说，脸上黑痣上的毛是长寿须，一旦掉了，人就得死。

　　为此，李保顺还特意摸了摸他爹那黑痣，发觉黑痣上的几根须是被剪掉的。大家怀疑来怀疑去，自然就怀疑到调皮捣蛋的李学军身上。但李学军百般抵赖，死活不承认这事。李学军还因为这事跟村里孩子不知打了多少次架。

　　所以，李保顺他爹之死，疑云重重。

　　红玉此时在想，是不是该给公公烧些纸钱？

　　家里晚上点的是洋油灯，灯焰就像黄豆一般。吃完饭后，饭桌上这盏灯就移到灶台上。李保顺出去了，红玉在洗刷，春花就围着这盏灯坐着，柳绵则站着。

　　“柳老师，去睡吧，早点睡。”红玉对柳绵说道。

　　“这么早就睡，太早了些。”柳绵答道。

　　红玉劝柳绵去睡，只是对她客气。原来对农村人来说，一天的享受就是终于忙完事可以躺在床上，能多睡一会儿就是福分。所以，老人去世了称为“睡觉了”，意味长眠之意，有享福之意。

　　柳绵见红玉一直在忙，自己也帮不上，干站着也不好意思，于是擦亮火柴，走进漆黑的房间，点亮了马灯。马灯挂在床边墙壁上，柳绵就在灯下写日记，将这一天发生之事记上。两件事都让她惊心，一个是松树林的猫头鹰叫声，一个是对面过世老人。

　　“我到底是真见到鬼，还是眼睛看花了，还是意念？”这是柳绵难以回答的问题，她宁愿是自己看花眼了，但是，为何与春花爷爷一模一样？

　　带着这个疑问，柳绵关了灯，盖上被子，她闭上了眼睛。

　　黑暗，寂静，莫名的孤独感、恐惧感，阵阵袭来。那个老人的形象再次出现在她脑海中，无比清晰，想抹，抹不去。

　　突然，听到了对面开门的声音，柳绵一下睁开眼睛，见门缝中透进一丝光亮，她便爬了起来，打开门，发现对面房间发出光亮，红彤彤的，她便走过去一看，发现槐花蹲在地上，正在烧纸钱，一边烧，一边嘴里念叨着：“公公，我给你烧纸钱了，你接了钱，就走吧。家里都是自己人，你看看就是了，别摸。”

　　烧完纸钱，槐花站起身，举着手中松明火，转身出门，突然见到柳绵，被吓一大跳，不由问道：“你不睡觉，站这干嘛！”

　　“我怕，睡不着！”柳绵坦白道。

　　“五十多岁的老人，不害人，别怕。”槐花一边安慰，一边顺手将房门关上。

　　“人死后，真会变成鬼？真会回家？”柳绵惊颤地问道。

　　“你不是看到了吗，你还问。”槐花没好气地答道，因为夜晚不谈鬼，好不容易烧了纸钱把公公哄走。鬼耳朵尖，心眼小，好生事，万一又把它给招来，赖着不走，那就不是烧纸钱能了的事，而要花钱请阴阳先生来驱鬼了。

　　尿桶原本是放在红玉一边门后的，为了怕城里姑娘嫌弃这个，槐花就将尿桶提到另一边门后，一是不熏着柳绵，二是尿有驱鬼的作用，想把公公熏走。

　　槐花三十刚出头，没羞没臊的，她当着柳绵的面就扒下裤子，坐在尿桶上，“嘻”的一长声，坐了一会儿，站直身，拉上裤子。

　　柳绵看得目瞪口呆，问道：“我在哪方便？”

　　“方便？小便就在这里，大便去茅屋。”槐花大大咧咧答道。

　　“你有没有尿盆借我用一晚，明天我去买一个。”柳绵求道。

　　槐花想想年轻姑娘跟大家共用一个尿桶的确不方便，家里又没有尿盆，就将公公生前用过的茶壶找来，洗干净了，送到柳绵的房间。

　　这是一个瓷茶壶，有盖，还有嘴，还有一根棕绳当把手，可以提着，大小也合适。槐花不敢说这是她公公生前专用的茶壶，怕吓着年轻姑娘。

　　有了这个尿壶后，槐花一走，柳绵就将憋了一整天的尿，全部倾倒在茶壶内。

　　柳绵终于轻松了许多，心想着老人收了钱也走了，不一会儿，她入睡了。不知睡了多久，睡意朦胧中，听到“咚咚”的声音，随后，就是走路的声音。

　　一个晚上，柳绵都睡得很浅，总是被各种声音吵醒，但又很快入睡，睡梦中，她一直行走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