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重山,二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一更天,二更天,聒碎乡心梦不成。
1
柳绵,十八岁,读了两年高中,在城里找不到工作,就响应国家号召,成为下乡知青,到了公社之后,又被分配给大队;到了大队之后,又被分配到村。
生产队组长来接她,柳绵就坐在他的手板车上,由他拉着走。一路所见,都是高山和山涧,深不见底的山涧尽头是一条像绿带一样的细细河流,匍匐在两岸悬崖峭壁之间。
山路,就沿着山涧蜿蜒着,通向遥不可知的深山,或上坡或下坡,平路极少。
经过一段无比长的上坡路之后,终于不见山涧,眼前是松树林,路上落满了松针和松球,若不是因为手板车走过的车辙,几乎分不清这是一条路。
松树大到一人环抱不了,高耸入云,一棵又一棵松树,紧密得就像庄稼地里的玉米。
一条小路在松树林中弯曲着,看不到前方之路,也看不到来时路。
松树林安静得能听到松针落下的声音,间或听到唧唧的叫声,那不是鸟,而是松鼠见到人而向同伴发出警惕声。
柳绵从来没有害怕过,即使来时身处紧贴着山涧的小路,看着像悬空一样,只要组长一不小心脱手,她连同手板车就将掉入山涧,粉身碎骨。
但在这松林间,上看不到天,前后左右看不到尽头,她害怕了,不由问一声:“还有多远?”
“快了。”组长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
“不会迷路吧?”这是她心里的话,想问不敢问。
其实,这一“快了”,在组长自己看来都是多余的,他本不该答话,只是怕城里来的姑娘害怕,所以安抚一下。
又走了许久,还不见尽头,正当柳绵想问话时,突然听到了一声凄惨无比的声音,就像一个受伤之人发出的呻吟声,一声长一声短,时高时低,像在身前,又像在身后。
柳绵惊慌得四处张望,她不自觉地向前挪了挪,靠近组长些,一只手紧紧护着行李,一只手紧紧抓着车把手。
由于柳绵向前移,车头突然重了些,在前面背对着柳绵拉车的组长,突然间感觉到的是有脏东西落在他车上,这让他不由一惊。他知道不该回头,可是为了这位姑娘,他还是不自觉地回头一看,他见到了这位姑娘,几乎就在他身后,一脸惊恐的样子。
“什么声音?”柳绵忍不住问道。
“猫头鹰。”他低声应道。
“真吓人!”柳绵舒了一口气。
柳绵还想说话时,他终于忍不住低声喝道:“别说!”
这是柳绵从小到大,听到最粗暴的声音,比初中老师的教鞭还粗暴。
声音消失了,他走得更快了,柳绵听到了他的气喘声,就像来时爬长坡一样。柳绵顿时觉得冷,无比地冷,就像突然从秋天走入了冬天。
林中,只有一个声音,组长发出的喘息声,掩盖了手板车的格叽格叽声响。
当终于见到路边出现芦苇丛时,组长将车速放慢了些,他再次回头看那位姑娘,发现她坐在车正中,双手护着她的行李,她平静,仿佛还像熟人一般向他微微一笑。
再往前走,松树越来越小,间距越来越疏,芦苇丛越来越多。
爬过一个山坡,越过一道山岗,眼前出现一个山坳,山坳间是碧绿的稻田,四周是巍峨群山,山脚下是一个上百户人家的村庄。
这个村庄,名叫日月岗。
2
稻田里到处是人,大家都在耙田。所谓耙田不是用七齿耙耙田,而是用手耙。秧苗种下一段时间之后,需要施两次肥,施肥同时,需要人工将稻田耙一遍,松弛土壤,同时将杂草拔掉。由于撒的是六六粉加化肥,耙田的男男女女手脚接触水的地方都是黄色的,眼睛是红通通的。
见到李保顺拉着一位年轻姑娘,远近稻田里的人几乎都伸直腰站立起来,不管看得清还是看不清,都瞧着车上的年轻姑娘。
村前有一道水渠,用于灌溉村里的稻田。水渠里到处都是戏水的孩子,他们个个光溜着身子,一见李保顺拉着一位陌生女人来,他们无一不是蹲下身,将下身藏在水里,好奇地看着。
村前有一棵大树,几个人都合围不过来,树干上挂着小弓箭。大树底下是一座小庙,一个女人站在庙前阶梯上,她呆滞地看着柳绵。
柳绵被她看得一阵哆嗦。
“别理她,她是哑巴,脑子不清楚。”李保顺说着,一手把着车把,一弯腰,随手捡起地上一块石子,朝那个女人扔去。
石子落在哑巴身边,她吓得离开了。
村子里的路都是石头路面,光溜溜的,手板车在上面颠簸着,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巷子里偶尔遇到狗,狗不是掉头跑,就是畏惧地退在一旁,一副小心谨慎的样子。
村子里的房子都是土木结构,黄土墙、黑瓦,几乎一模一样。
李保顺将柳绵拉到一所大房子前,见这栋房子与别处不一样,土墙是黑色的,原来是大青砖垒的,整栋房子与别的房子相比,又高又宽大,但也陈旧许多。
“这是我们村王地主家房子,王地主被打倒后,就归村公用了。”李保顺一边介绍着,一边推开沉重的大门。
柳绵走进一看,顿时被里面的宽敞惊住了,大门内没有屏风,迎面就是一个宽大无比的天井,天井由大青石板组合而成,生着青绿色的苔藓,天井左右各两间房。
大厅又大几倍,足有十几米宽,十几米深,两侧木柱巨大无比。柳绵没有在农村生活过,不知道整栋房子最难得是正中的主梁,十几米长,粗大无比,头尾均匀。地板是青砖铺就。
左右两厢各有三间房。
这时柳绵注意到每间房间门都用枝条插着,门正上方还挂着一根杉木枝条,金黄色。
整栋房子,都是乌黑色。
最吸引柳绵注意的是屏风,屏风上挂着各种画像。
“地主家画像。”李保顺装着若无其事介绍道。
这些画像残破不堪,有些脸被划破了,有些眼睛被挖了,只有从服饰中可以看出依稀年代,从晚清到民国。
“你若看着害怕,就把这些东西收起来。”李保顺说是说了,自己却没有动手。
恰好这时,哑巴在外探头探脑的,李保顺大声叫道:“哑巴,进来。”
哑巴惊颤颤进来,胆怯地看着李保顺。
李保顺指着那几张画像,命令道:“将这几幅画摘下来!”
哑巴缩着脖子,摇着头,一步步后退,未等李保顺上前抓她,她转身就跑了,像兔子一样飞快。
“这哑巴,胆小如鼠!”李保顺见柳绵惊恐的样子,就安慰道:“也没什么,就几张破画,四旧,本该破掉的,没破彻底,队长说留着好教育下一代。”
将板车上行李搬进来后,李保顺指着左右两厢六间房说道:“这里房间多,你想住哪间,自己选。”
“就我一人住?”柳绵皱着眉问。
“嗯。”李保顺答道。
“我能不能住学校里?”柳绵是作为老师下乡的。
“这里就是学校,明天让人搬来课桌椅。”说完这个,李保顺准备走。
柳绵不顾羞涩,一把拉住他,说道:“我一人住这害怕,能不能住别人家?”
李保顺为难了,说道:“你跟大家都没亲戚关系,短暂住两天还好,时间一长,住谁家都不方便。”
“我付租金!”柳绵掏出了口袋里一些毛票、粮票,见对方不为所动,又掏出一支钢笔,英雄牌的。
李保顺没有接这些东西,他稍一犹豫,说道:“那先住我家吧。”
李保顺的家离地主老宅不远,转过一条巷子就到了,房子结构几乎一样,只是小了许多,天井边上左右各一间房,厅堂左右各两间房。李保顺跟哥哥李保财两家人一同住。
天井边这间房叫下房,是留给客人住的,平时放些杂物。
李保顺打开下房房门,将箩筐等物挑出来,放到楼上,给柳绵腾出一个房间。最后房间里只剩下一张床,连张桌子、凳子都没有。李保顺就搬来一把凳头。
房间里阴暗无比,柳绵打开了窗户,一眼就看到了对面的下房,门口好似站着一位老人,像是在盯着她。
柳绵打扫一番后,铺上草席,放上被子。她把自己藤条手提箱放在床边凳头上。忙完这一切,她发现房间没有电灯,就走出房间大声问道:“这房间没有电灯?”
“我们村还没有通电呢。”李保顺在楼上答道。
这句话让柳绵大吃一惊,问道:“那晚上用什么照明?”
“天黑就睡觉。”李保顺远远地答道。
过了一会儿,再找李保顺时,发现李保顺也不见了。柳绵见屏风两侧各有一道门,推开,发现里面竟然是厨房,有饭桌、灶台、橱柜,还有一大水缸。水缸里的水是由竹管流来的。两家之间隔着一道木壁,木壁与土墙之间有一个小天井,天井左右两侧各用砖块垒成的洗衣池。
柳绵想洗个澡,可是找不到洗澡间,就想问问刚才那位老人。于是,她敲了敲对面房间的门:“大爷,大爷!”见始终没有人应声,她推开了门,发现里面漆黑,一股奇怪的味道。她不敢走进,退了出来。
“你是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柳绵转身,看到了一个小女孩,她穿着花布衣裳,光着脚,头上扎着两根小辫子。
“我是柳老师。”柳绵答道。
小女孩盯着柳绵看,柳绵见她开始表情是好奇,后来慢慢变成惊恐,突然她就跑了,跑出了大门。
柳绵觉得身后冷,好似有人,突然回头,不见人,只见黑暗,她觉得害怕,没关上门,也跑出了大门,见小女孩远远地站着。
“你是李保顺女儿?”柳绵大声问道。
“是。”小女孩答道。
“你叫什么名字?”柳绵走近问道。
“春花。”小女孩答道。
听到外面声音,一个老人走出家门,看着巷子里一大一小,隔着有几丈远。这个时候,年轻人都下地干活去了。只有走不动的老人才在家里。老人好奇地看着柳绵。
“你们村有没有供销社?”柳绵问。
“有。”春花答道。
春花带柳绵来到供销社。原来,供销社就在地主宅院斜对面。这个供销社原本是地主家的粮仓,后来被改造为供销社。供销社里坐着许多老人,他们一个个无精打采,见来了人,都盯着柳绵看着。
柜台内靠椅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脸苍白无血色,身体修长。
“我要买电池、电珠。”柳绵对着里面的人说道。
中年男人一动不动,答道:“没货。”
“有没有马灯?”柳绵抱着最后希望问道。
“有。”他站了起来,从柜台内取出一马灯,放在柜台上。这个时候,他认真看了看柳绵,问道:“你是新来的老师?”
“是的。我还要煤油、火柴。”
“你说的是洋油、洋火吧,有。”
“一盒火柴,一瓶煤油。”
找回一毛钱时,柳绵用这一毛钱买了十枚糖果,拿两颗给春花。春花得了糖果,高兴得露出豁牙,一枚立即剥了吃,一枚藏在口袋里。
走出供销社时,见哑巴在供销社外。春花一见哑巴,就害怕地一把抓住柳绵的衣角。两人在前面走,哑巴在后面跟着,一直跟到春花家。
实际上,哑巴年龄比柳绵还大,只是身体比较瘦小,衣服穿得不整齐,两条辫子也不像样,看上去生活不能自理。
“你为什么怕她?”柳绵问道。
“她是疯子。”春花小声地说。
疯子,这是一个可怕的字眼,因为你不知道疯的人会做出怎样的事。
哑巴站在门外,几丈远的地方,因为她知道再靠近些,属于别人门前范围,就会挨打。如此看来,她并没有全疯。
“对面那位老人是你爷爷吗?”
“是的。”
“你爷爷呢?”
“去了。”
“去哪了?”
春花没有回答,而是用手指指了指天上。
“爷爷死了,去见老天爷了!”一个男孩从大门外走进来,大声答道。
柳绵听了吓了一大跳,问道:“你爷爷是不是留着灰白山羊胡子,脸上还有一颗痦子?”
春花和那男孩都不知道痦子是什么,但年龄稍大的男孩大声说道:“我爷爷脸上长一颗黑痣,黑痣上还长几根毛呢。”
春花附耳对柳绵说道:“我爷爷黑痣上几根毛,就是被学军哥给剪的,剪了之后,我爷爷就去了。”
李学军虽然没听到堂妹说什么,但一猜就知道她说什么,一把揪住她耳朵,大声喝道:“你胡说,爷爷是老死的,不是我害死的。我根本就没剪我爷爷的毛,我爷爷的毛是给,是给,是给老鼠咬掉的。”
很显然,就连柳绵都不相信老鼠会咬老人脸上的毛,除非老鼠成精了。
但有一点柳绵是确定无疑的,那即刚才看到的老人,他早就死了。想到这,柳绵后背发冷,再也无法在天井边站着了,拉着春花来到厅堂,离下房远一些。
“你爷爷去了后,你还见过你爷爷吗?”柳绵问春花。
未等堂妹回答,李学军哈哈大笑道:“人死了就成鬼了,怎么还能见得到?”
春花又附耳对柳绵说道:“见过,刚才我就见到我爷爷,站在你身后。”
一听这话,柳绵不是后背发冷,而是浑身发冷,毛骨悚然,眼睛不由自主看了斜对面下房一眼。
李学军又一把揪住堂妹的耳朵,问道:“你跟她说了什么,你说,你说。”
春花被揪得疼,只好说道:“我说我刚才看到爷爷了,就在他房间内。”
李学军一听这话,也不由回头看一眼他爷爷身前睡的房间,见门敞开着,不由惊恐地问道:“爷爷回来了?爷爷回来了!”说完,一下躲在大人柳绵身后,一把抓住她的衣服。
“你去看看,看看爷爷还在不在?”李学军催促妹妹。
春花也害怕,又怕哥哥打她,只好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走到大门口,对着爷爷房间门口,大声叫道:“爷爷,你在不在?爷爷,你在不在?”这两声之后,她再也承受不住恐惧,转身就朝外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李学军也想跑,却不敢跑,怕他爷爷堵着大门,就推着柳绵往前走。
柳绵自己也惊惧到极点,挪不动脚步,好在身后有人推着,她勉强向前挪步,穿过天井,起步飞奔而去,将李学军落在身后。
李学军没想到柳绵会突然奔跑,他腿软,再加心慌,一下摔倒在地,转头一看,看到黑幽幽的房间,虽然没看到他爷爷,可眼里全是鬼,因为鬼据说就是黑色的。
李学军惊叫着,爬出了大门,就像四脚蛇一样。
“你干嘛?大白天的,见鬼了?”李保财和妻子槐花回家,一见儿子四脚着地爬着跑,不由又好气又好笑。
“哥哥,不好了,爷爷回家了!”李学军怕被揪耳朵,说完这句话就起身跑了。
“这死鬼回来干什么,没到十五啊!”槐花埋怨道。
“嘴干净些,小心我爹把你带走。”李保财瞪了女人一眼,自己也害怕,就又踢女人一脚:“你去看看,看是不是真来了?”
槐花怕男人打她,不得已,硬着头皮进门,一见公公生前睡的下房的门敞开着,不敢靠近,就大声问道:“公公,你回来了?”没有应声,就又大声叫道:“十五还没到呢,你耐心再等些日子,到时我烧钱给你用。”大抵是想骗公公回去。
李保财见大白天的家里闹鬼,遂拔出后背的柴刀,猛敲了锄头一下,发出“吭”的响声,就想把老爹吓跑,不料却吓了妻子一大跳。槐花像母猪屁股被扎了一针一般,跳了出来,将李保财撞倒在地。
站在远处的柳绵和春花看了,不由大笑起来。
槐花拉着自己男人,道歉道:“我不是故意的,摔疼了没有?晚上给你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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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传说》-暗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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