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诀》-少年
武侠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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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酒(上)
《江湖诀》-少年
7420字

  1

  天下着滂沱大雨,雨打着黑瓦,瓦上的雨水沿瓦沟、屋檐,像一道宽阔无垠的瀑布,倾泻到街上。

  马平镇街道上像小溪,雨水湍急。

  雨天总是没有生意的,伙计们慵懒地打着瞌睡,掌柜们则无望地看着门外的雨帘。

  秋雨绵绵,像这么大的秋雨,一年难得一次。

  这场秋雨过后,梧桐树上再无一片梧桐叶。

  雨中走来一人,他戴着斗笠、穿着蓑衣,一把刀鞘露出蓑衣外。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落下,都溅起水花,因为街道上积满了水。这样的雨天还在赶路,定是有急事。而且,他只走街道中央,不走屋檐下,可见,他的事急。

  习惯了安宁的人们,心里不由泛起一丝疑问,他是谁?他急着往哪儿去?有人走出了店铺,站在屋檐下看他渐渐远去,他的背影在雨中变得支离破碎。

  “咣、咣、咣”,三声轻轻的敲门声,敲门声完全被雨水声所掩盖,即使敲门之人也很难分辨出是雨声还是敲门声。

  门开了,开门之人,手里撑着一把宽大沉重的油纸伞,她穿的是一双绣着桃花的绸缎面的绣花鞋。一条鹅卵石铺的小径,穿过花园直通厅堂。五颜六色的鹅卵石被雨水清洗得有如刚磨光一般清亮。她撑着雨伞在前方引路,来人紧紧地跟在后头。

  来人在门外解开斗笠、蓑衣,将之挂于屋檐下。他褪下了湿漉漉的靴子,光着脚走进了厅堂。厅堂正对面是屏风,屏风下是一张八仙桌,桌边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他穿一身白色的粗布衣裳,既显得朴素,又显得干净。一年多未见,他已经蓄起了胡子,胡子整齐而乌亮。

  “叩见张教主!”来人跪了下去。

  张擎天伸出右手,示意其起身。王捕头起身,欠身恭听张擎天的问话。

  “花千树可走了?”

  “是的,虽然他识破了教主,但是,见教主神龙见首不见尾,自然就走了。”

  “他要走自然会走,要来自然会来,你们是赶不走他的。”

  “我们派了一个尾巴跟随,按理,他现在已离开本州地界。”

  “按理,他现在应该在院门外才对。”

  祁家女人再次撑着油伞来到院门处,打开门,发现,门外果真站着一个人,一个同样戴着斗笠、穿着蓑衣的人,他的腰里同样别着一把刀,看那模样,与王捕头打扮一模一样。雨敲打在他的斗笠上,发出“噗噗”的声音,他低垂着头,雨水沿着斗笠前沿向下流着。

  “有请。”

  走过前院花园,祁家女人伸出手等着接来客的斗笠、蓑衣,可是,来人却无意摘下斗笠,更无意取下蓑衣,他浑身带着雨水,大步跨入门槛,走进厅堂。

  王捕头回头一看,果真是花千树。

  “我就说过,女人的话不能信,你们就是不听我的话。”张擎天故作气恼地冲着王三保,一边却扫了花千树一眼,说道:“怎么了,怕我们抢了你的雨具?”

  “好好的摩尼教教主,干嘛要假扮为小捕快,何苦呢?”

  “你说呢?”

  “如果所猜不错,你已经不满小捕快这个身份,想换个身份。”

  “我在这里当了十多年捕快,还有谁记得我?”

  “是的,也许没有人再记得你,但你的身份在刑部是存档的。为了证明你已经死了,你不惜下大动作。”

  “不料竟惊动了天下第一神捕。”

  “天下第一神捕不敢当,不过认真办案倒是真的。”

  “古人言,事有必至,理有固然,惟天下之静者为能见微而知著。阁下能在汗牛充栋的刑部档案库中发现我那封信已然不易,还能见微知著就更加不容易,最终还能微服私访就更更不容易。所以这天下第一神捕,阁下受之无愧!在下后堂备了一桌好酒菜,可否赏脸?”

  “你早该请我了,要知道,把你从地下挖出来并不容易。”

  “看来,我要谢谢你让我重见天日了。”

  后堂确实准备了一桌菜。花千树提起酒壶就往自己碗里斟酒,不顾主人,端起碗,一口喝干,擦了一下嘴,这才拿起筷子吃菜。

  张擎天只是微笑着看着他吃,既没有动筷子,也没有喝酒的意思。王捕头、祁家女人只是站在一旁。

  “难道,你就不怕这酒菜里有毒?”

  “笑面弥勒还不至于下作到要靠下毒来对付花千树。”

  “想不到我在你眼里还有如此高的形象,真是难得啊!”

  花千树连续吃了几道菜后,说道:“满桌的菜,还是这道萝卜最好,最见功夫。你是如何做的?”

  “你如何看出这道菜是我做的?”

  “我一进来就闻到了你身上的萝卜味。”

  “萝卜清淡无味,你竟然能分辨其味,阁下果然有一个猎犬般的好鼻子。”

  “过奖了。在江湖上行走,没有好鼻子不行啊,就比如这些菜,十二道菜,每道菜里都下毒,若没有好鼻子,我岂非无处下筷子。”

  “不瞒你说,就是我,我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落筷子,而阁下竟然能吃饱而无事,确实难得。”

  “张教主为了对付我,看来费了不少心思。比如上次,你故意在祁夫人身上弄了一道极其怪异的香味,你知道我好奇,我多闻了一下,结果我中招了。你正是用这无毒的香味掩盖迷魂香,结果我倒了,而王捕头却安然无事。”

  “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你,我们如此折腾,只是为了测测阁下的深浅,因为世间徒有虚名的人见多了,自然就目中无人了。见笑了,得罪了。”

  “张教主请我来贵处,不会这么简单吧?既然已经见面,我们还需要打哑谜吗?”

  张擎天听了,右手一抬,王捕头、祁家女人立即退出后堂。思虑了一下,只听张擎天说道:“请阁下来,我们是想跟合作。”

  “合作?”

  “对,合作!”

  “怎么合作?”

  “我们只需要有意向就行,具体方式可再谈。”

  “如此岂非官贼勾结?”

  “你很清楚,江湖不是我张某一人的,而朝廷也非你花千树一人说了算。很多事,合作比对抗好。我们生活在江湖之远,不得不倚仗朝廷;而你们处庙堂之高,也需要我们江湖扶持。”

  “那你们从我这儿能得到什么,想得到什么?”

  “朝廷有何异动,你跟我们通气一下,也不至于我们到时手忙脚乱。”

  “我只是小小的捕快。”

  “但你洞若观火。”

  花千树端起碗朝张擎天一举,张擎天亦端起碗,两碗相碰,两人仰脖各自喝干了这碗酒。喝完酒,张擎天夹了一块萝卜塞进嘴里,细细咬着,一边品味,一边对花千树笑。

  “这一桌菜,包括那一壶酒,都含剧毒。菜是祁夫人做的,酒是祁夫人烫的,祁夫人有办法让人怎么死就怎么死,死得好看不好看,全凭她兴致,就如祁掌柜。”

  虽然是一道很普通的水煮萝卜,但这道菜是张擎天亲自下厨做的。坦白地说,除了萝卜煮得太生外,还真无可称道之处。但花千树必须得吃,因为解药就在这道萝卜中。花千树明白,张擎天用这一桌菜说明一个道理,不跟他合作,结果就是一个字,死!

  张擎天送花千树至院门外,雨依然在下。

  “雷鸣是朝廷钦犯。”

  这是张擎天送给花千树的第一份礼物。

  2

  花千树驾着一辆囚车来到上官赟所住的听风轩。听风轩外,只见一人挥斧劈柴,一斧下去,再硬的木柴劈成两块。奇的不是两块木柴大小一致,也不是断面光滑,而是,落斧无声。

  “年轻人,对这熟悉吗?”花千树用马鞭指着囚车问道。

  雷鸣停下手中活,呆呆地看着这辆囚车。天下囚车都是按统一标准制作的,这辆囚车不同的是,囚车内落着一层金黄色的树叶。秋天的森林总是落叶缤纷,囚车经过森林时自然也就带来了一片秋意。

  慕容雪从屋内跑出,她身上打着围裙,手上提着一把菜刀,她的身后跟着上官赟。花千树跳下囚车,走到上官赟身前,无奈说道:“没办法,雷鸣杀了张捕快,我得缉拿他归案,要不,我没办法向朝廷交代。”

  “没办法交代就不要交代了。”

  话音未落,慕容雪举着菜刀劈头盖脸地便朝花千树砍来。这一套刀法看似毫无章法,与泼妇耍刀一致。但是,为了练这一招,慕容雪整整练了一个夏天,不知几百几千只鸡。慕容雪一直盼望着有一个真的脑袋供她练练此刀法。面对慕容雪狂风暴雨的砍杀,左躲右闪都不行,缩头更不行,因为慕容雪变幻无常的刀路早已封死了他的退路。花千树双脚一曲,整个身躯向后倒去。慕容雪一刀落空,单脚独立,身体像钟摆一样转动,右手菜刀朝花千树的脸上劈去。花千树一翻转身,闪过一刀,借势翻身站立,从自己腰上拔出了他的刀,举着刀对慕容雪说道:“别再逼我,再逼,我可动真格了!”

  慕容雪并不畏惧,嘴里咬着菜刀,空出双手捋了捋袖子,准备再过几招。这时,上官赟走上前,站在慕容雪的身前,说道:“你不是他对手,让雷鸣跟他走。”

  慕容雪左手一把抓住雷鸣的手腕,扣住他的脉门,右手持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相逼道:“你若敢跟他走,我就抹我的脖子。”

  慕容雪的脖子又粉又嫩,与她的香肩完美融合。莫要说抹脖子,就是脖子上多了一道细细的刀痕,慕容雪自己也无法再活。雷鸣知道,她下不了手,于是,他向前走了一步。

  “不要!”

  听到花千树一声惊叫,雷鸣回头一看,发现慕容雪脖子上渗出了一道血迹,她眼里含着泪珠。显然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一块美玉突然划了一道痕。

  雷鸣看着她,说道:“你何苦这样?”

  慕容雪苦笑着说道:“你当我是说着玩的?”

  “不,你每一句都是真的,可是,我还是要走。”

  “你会后悔的。”

  雷鸣用另一只手,使劲地拨开慕容雪的左手。慕容雪不愿意松开,而是哭着说道:“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别伤害自己,永远别!”

  雷鸣用力扯开了慕容雪的手,转头朝囚车走去。

  “你会后悔的!”

  一把菜刀在空中翻滚了数十下后,一刀插在囚笼横木上。一缕头发从雷鸣耳边飘落,只要差一厘,这把菜刀将把他的耳朵完整切下。

  锁好雷鸣后,花千树一挥马鞭,囚车缓缓而行,再一挥鞭,囚车越跑越快,一会儿工夫便没入森林中。

  “你为何要让他走?”

  “不是我要让他走,而是有人要让他走。”

  “谁?”

  上官赟没有回答,他心里想的是,雷鸣还能回来吗?也许,慕容雪也在想相同的问题。

  这里少了一个人,也许会更安静,安静就意味着孤寂。

  3

  这是雷鸣第二次坐囚车,不同的是,这一次替他赶车的竟然是天下第一神捕。以花千树的年龄来看,这个称呼似乎来得早了些,谁都不相信他真是天下第一神捕。

  一路无话,二人来到路边一家酒肆,酒肆像是新开张不久,因为一切都是新的。花千树将囚车停在店前大树下,拍拍身上灰尘,走到一张桌子前,要了三斤牛肉、一壶酒。桌对面坐着一个人,她正是小翠。

  “你说等一日,为何是两日?”

  “这两日,你是怎么过的?”

  “我身上没钱,掌柜的自然不让我走,所以,我只能在这等你了。”

  “你有办法走的,只是你不愿意罢了。”

  这时店小二送上酒菜,花千树吩咐店小二将那一壶酒喂囚车上的人喝下。店小二走到囚车前,对车上的囚犯说道:“喂,那位官爷赏的,你张开嘴!”

  囚犯并不理睬店小二,低垂着头,好似睡着了。店小二踢了囚车几脚,都不见对方理睬,只好提着酒壶来到官差身前,说道:“看来,我面子薄,受累自己喂他喝吧。”

  花千树接过酒壶,对囚车上的囚犯叫道:“嘿,接着!”

  花千树右掌一拍壶底,一道酒柱横空而出,像一道彩虹似的,直射囚车。囚犯张开嘴,像天狗一般将那酒柱接住了。酒是红酒,在阳光下好似一条彩带,耀眼炫目。喝完酒,花千树端起牛肉,转动碟盘,一片片牛肉横飞过去,囚犯亦是张口一一接住,未经咀嚼即吞咽下。一盘牛肉,片刻工夫,即见底。

  店小二看得呆了,天下哪有这样喝酒吃菜的,难道他是饭桶?因为只有饭桶才会这样直直地倒入。

  “再切三斤牛肉一壶酒,牛肉要肥的。”

  店小二从惊愕中醒来,端着空盘、空酒壶赶紧进后厨打菜。

  一位汉子从邻桌走来,他一只手提着一壶酒,另一只手端着一只碗,上前说道:“这位英雄,出手不凡。下能否敬你一碗酒?”

  “英雄不敢当,酒嘛,就笑纳了。”

  花千树将碗放桌上,这位汉子给他倒满一碗后,再给自己的碗倒满。花千树单手举起碗,汉子双手端起碗。两碗相碰,不见声响,碗里的酒更是波澜不现。突然,碗里的酒如漩涡般快速旋转,越转越快,像龙卷风,两道酒柱倏地跃起。二人张嘴接住各自碗里的酒,滴酒不漏。

  汉子走后,小二上前,将酒、肉放于桌上,问道:“官爷还需要些什么?”

  “今天,这几位的酒菜钱算在我账上。”

  店小二听了,高声说道:“今日官爷请客,各位客官尽情享用。”

  酒肆外,总共摆了五桌,除花千树这张桌子外,每张桌子各坐四人,看他们的衣着打扮,不像是当地人。每个人的身边都有一行囊,靠在桌子边。除了刚才那位汉子外,其他人都在悄然地喝着酒吃着菜,全然不顾二人的精彩表演,更不在乎花千树的慷慨大方。

  小翠吃了几块肉后,就停下了筷子,她专心地给花千树斟酒。

  店小二在店里店外穿梭忙碌着。

  地上铺满了金黄色的落叶,阳光直直地照射着大地。草丛中的虫子无力哀鸣着,好似听到了冬天的脚步声。

  这是秋日最美丽的时刻,阳光和煦,天空蔚蓝。

  突然间,世界安静了,厨房里传来的嘈杂声停了,客人们各式各样的咀嚼声停了,草丛中的虫子停止了哀鸣。

  小翠抬起头,看到周围四桌客人都站直了身,他们手里无一例外都握着一把刀,明晃晃的大刀,无一例外地朝向她和花千树。小翠双手抱着酒壶,低声对花千树叫了一句:“老爷!”

  花千树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搭理他们,而是将自己碗里的酒喝干净,然后,慢慢站直身。他没有抬头,他甚至闭上了眼睛。这个时刻,花千树想到了一个人,上官赟,他的听力绝对是世上最灵敏的。听力好,临阵杀敌绝对是好事,因为,眼睛只能看到前方,而耳朵可以听到四面八方的声音。花千树没有上官赟的好听力,但是,他有一只好鼻子。空气中弥漫着菜的香味和各式各样人身上的气味。

  正午过一刻,此时,正是杀人的好时机,因为太阳直照,影子最短,花千树很难凭借影子判断身后之人。

  所以,他闭上了眼睛,因为他不想让眼睛影响了他的判断,准确的判断。

  “小心!”小翠惊呼了一声。

  一个汉子“噗”一声往后倒,他的脖子上插着一根筷子。众人再看时,发现,花千树手中已多了一把刀——汉子使用的刀,他自己的刀还挂在腰间。

  “小心,小心!”

  刀光一闪,两人倒地,他们身上只有一处伤口,无一意外,都是脖子上,喉管被割断了。他们没死,踉跄着后退两步,只觉得气闷得厉害,好像溺水了,又好像自己被悬于梁间。

  “小心,小心,小心。”

  小翠还是慢了一步,一把剑刺入了花千树的后背。小翠带着哭腔说道:“对不起!”

  花千树睁开了眼睛,他慢慢转过头,发现刚才敬他喝酒的那位汉子一剑刺中他的后脊背,这个位置如果穿透,正好是心脏。

  “原来你使的是剑。”

  “原来我还是慢了半厘。”

  “剑是高尚的人佩戴的,不应该是用来背后偷袭的。”

  “这是江湖,用什么方式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你还杀得了我吗?”

  “不能。”

  汉子的剑刺中花千树的后脊背时,花千树的刀尖也抵在汉子的咽喉外一寸的地方。两人各自再进一寸,胜负已决。只是,这一寸的距离,谁快谁慢,就未可知了。

  “我喝了你一碗酒,你们走吧。”

  剩下的贼人走了,留下了五具尸体。小翠抱着酒壶惊诧不已,双手打着颤。店小二从店内探出头,看着地上的尸体,对店里叫道:“掌柜的,死人了,死人了,快报官!”

  “我就是官。”花千树大声说道。

  “是是,那咋办啊官爷?”小二颤抖地问。

  “挖个坑,埋掉。”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宝钞放在桌子上,起身便走。

  小翠惊慌失措地跨过身前尸体,紧紧跟在花千树身后。花千树突然停身,小翠一下就撞在花千树身上,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怎么了,你还想跟着我?”花千树转过身问,他一脸严肃,没有了往日放荡不羁的笑容。

  “老爷,你不要我了?”小翠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花千树。

  “你是在嘲笑我的智商,还是想侮辱我的智商?”

  “老爷,你,你什么意思?”小翠扑闪着美丽的双眸问道。

  “你确实表演得很完美,几乎无懈可击。可是,表演终归是表演,它不是真的。昨夜你是怎么过的?”

  “你一定要我说吗?”

  “不,不必了,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了,你眼中桃花泛滥。你坐在众人之中,更显得水性杨花,这些都符合你的身份特征,也是你的本色表演,不难。难的是,当我闭上眼睛后,你就开始假装聪明了,或者是,你认为我必死无疑了?”

  “老爷,我,我怎么了?”

  “你为何要叫‘小心’?”

  “我关心你有错吗?”

  “没错,错就错在,你一个烟花女子,每一声‘小心’都叫得恰如其分,毫厘不差。这不是一个烟花女子可以做得到的,没有很好的判断力、预测力、反应力,根本是做不到的。也就是说,你有武功,而且,还不算差。至少比这些人要高一截。”

  “谁说烟花女子就不能有武功?烟花女子怎么了?你说说看,我,烟花女子,到底怎么了?”

  “受委屈了是吧?”

  “不委屈,谢谢,客官!要知道,你就是我的客人,如此而已。是的,我昨晚就跟店小二睡的,挤的就是他的小床。他替我支付了酒菜钱,只有三两银子,可是,对他来说,这是他一年的收入。我很快乐,真的很快乐,比跟你在一起快乐。”

  “真的吗?”

  “你凭什么看不起他?你凭什么看不起我?”

  花千树笑了,哈哈大笑,笑完问道:“你认为我在吃醋,吃你的醋?”

  “你就在吃醋!”

  “我花千树只会喝酒,从不吃醋。是的,你太了解我了,当我闭上眼睛的时候,唯一能影响我的恰恰就是你。虽然你每一句叫喊都是真的,但是,我的判断和你的叫声重叠就有一定的时间差,正是这个时间差使我慢了半厘。而且你在叫‘小心、小心、小心’时,声音在逐渐加强。实际上,持剑的那位是最先刺向我的,而后面的两声‘小心、小心’并不会更加危险,你重音强调是在干扰我的判断,以利于最前那位靠近我。果真,我在你的提醒下杀了另两人,而错过了第一位,最危险的一位。可见,你和他们是同一伙的。”

  “实不相瞒,我是这伙贼人的首领,翠云山当家的。”

  “失敬,失敬!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你就叫我小翠,我喜欢小翠这个名字。”

  “你怀里的酒,什么意思?”

  “本来是等你死后,用来祭奠你的,可惜,你没死。”

  “没死,也不能浪费啊。这样吧,还是让我喝了吧,喝完,你我各走各路。”

  小翠将酒壶递给花千树,转过身,从尸体上捡起一把刀,怒冲冲地走进酒肆内,只听几声倒地的声响后,小翠走出酒肆。

  “后会有期!”

  花千树一抱拳,驾着囚车缓缓而去。

  小翠站在酒肆外,五味杂陈,马蹄声声叩击着她的心扉。

  4

  花千树并不急于赶路,因为他知道,再赶,别人要追的话总是会追上的。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追他的是一匹狼。

  这匹狼总是在他前方的路上出现,囚车一靠近,它就离开。与雷鸣同行是很无聊的事,因为他总是不爱说话。狼的出现,倒给花千树无聊的旅程带来惊喜和期待。

  这一日,花千树错过了城邑,天色渐暗时,来到一处村落。村前一条小溪,小溪上一座石板桥,桥的另一头一棵大榕树,气根吊满树下。远处依山而筑的房屋顶上,炊烟袅袅。

  晚归的农人赶着牛车拉着稻草,小孩坐于高高的稻草堆上。牛车走得悠闲、走得慢,狭小的道路容不下一辆牛车和马车。花千树只好拉紧缰绳,让马放慢脚步,跟在牛车后面。

  暮色中,农人发现石板桥上站着一条狗,他并没有在意,而是赶着牛车继续往前走。走近一看,农人终于发现那不是狗,而是一匹狼,眼睛闪着幽深的绿光,在暮色浓浓中甚是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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