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诀》-少年
武侠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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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酒(下)
《江湖诀》-少年
7895字

  牛一见狼,惊惧,不是往后退,而是要掉头。

  农人大惊,因为石桥狭窄,容不得它调头,一调头,后面的车身必定滑下石桥。农人举起鞭子使劲抽打牛后背,越打牛越火,调头得越快。这座石桥虽不算很高,但是,河水很浅,河床上是突兀的石块,真掉下去,小命难保。危急关头,他跳下牛车,一看,车上空无一物,朝桥下望去,发现桥下尽是从牛车上倒下的稻草,厚厚一堆。料想他儿子必定在稻草下。农人惊呆了!

  正当他惊慌失措时,牛调头成功,拉着空车,朝后奔去。只是奔了两步,牛车就停下来了。农人抬眼一看,见一位官差单手抓着牛角,正与他家的老黄牛顶着。黄牛怒睁着双眼,歪着头,一步也不肯后退。

  官差的双肩上骑着一个小孩,正是农人的儿子。

  农人大喜,上前,使劲拉着牛鼻绳,黄牛才老实起来,只是,它再不退一步。黄牛吓坏了,即使狼走了,它也不敢再走这座桥,无奈之下,老农只好牵着它蹚水过河。

  农人挽留花千树留宿,花千树却没有答应。农人指着前方的路说道:“再往前十里,有座梵净山,山下有座大庙,庙里有上百和尚,香火旺盛,可以借宿。”

  花千树到达时,寺门已关。敲了十几声后,才见一小沙弥举着灯笼前来开门,见是官差,又将寺庙关上。过了一会儿,寺门重开,小沙弥举着灯笼引着一位中年和尚出来。

  花千树驾囚车进入寺院内后,中年和尚打稽首说道:“我佛慈悲,官爷可否解开那位施主身上的枷锁?”

  花千树上前打开囚笼,解开雷鸣身上的枷锁。

  中年和尚再次谢道:“官爷功德无量,贫僧这厢谢过了!”

  果如农人所言,寺院内,佛堂烛火通明,香火旺盛。此时正是晚课时间,诵经之声不绝于耳。

  中年和尚将二人带到一间客房,安顿后,便离开了。过了一会儿,两个小沙弥端上两盆水,又一小沙弥端来一盘馒头、几道素菜,放于客房方桌上。然后,三个小沙弥默默退下。

  洗完脸后,两人面对面坐着。花千树吃着馒头,配着素菜,只见他吃了几口,就听他叹道:“可惜,没酒没肉。”

  雷鸣没有作答,只是默默吃着。

  “在这偏远之地,竟然有如此大的寺院,真是难得。”见雷鸣不作答,花千树一边啃着馒头,一边推开了窗户,见外面是一庭院,庭院中树立着几处石灯笼,灯笼内发出微弱的烛光,犹如荧光。整个寺院掩映在月色下,格外幽深。

  “那狼是冲着你来的?”

  “是的。”

  “这是你一路来说的第一句话。你为何不说话?是你不爱说话?还是你不稀罕跟我说?”

  雷鸣不答,而是安静地吃饭,直到所有的盘、碟都是空的。

  “只有饿过的人,才会像你这般吃饭,典型的饿死鬼。我就不一样,没酒我就吃不下饭。待会儿,你先睡。我去弄些酒来喝。”说完,花千树对雷鸣笑笑,恶作剧地笑。

  寺庙里也是有酒的,因为祭祀神灵也是需要用酒的。每一神坛上都有一排小酒杯,小酒杯里盛的便是酒。夜深人静后,花千树从床上爬起,轻轻地推开门,然后就朝佛堂走去。佛堂之前灯火通明的情景不见了,只有神坛上留两盏油灯,别的灯随晚课结束都被挑灭了。

  花千树并没有偷偷摸摸,而像是香客一般,随意浏览。神坛上不仅有糕点、水果,还有他最喜欢的酒,只是小瓷杯盛着,喝起来不畅快,但聊胜于无。他伸手端起了一盏酒,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施主连祭酒也偷喝,看来神捕应该改为神偷。”

  花千树没有转身,而是将酒杯放在鼻子下闻闻,说道:“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神捕、神偷,在和尚眼里有何区别?”

  “阿弥陀佛,施主不仅思维敏捷,辩才亦是一流。”

  “不敢当,实在不敢当,大师的见识才是令人称奇。坦率来说,在下虽然颇有虚名,但是,认识在下的人并不多。大师只是看一下背影,便知道是在下,实在令人佩服。”

  “当今世上,偷鸡摸狗之辈不少,但是,像施主这般偷喝祭酒的恐怕并不多。”

  “惭愧,惭愧。我道是美名远扬,没料到是臭名昭著。”

  “在佛面前,只有善与恶之分,无美丑、无贵贱。施主,难道,你真想喝了这杯酒?”

  “闻闻,闻闻不算偷吧?”

  “有偷之心,即算偷了。”

  “既如此,喝也是偷,不喝也是偷,那我不如还是喝了吧。”

  和尚并没有作答,只是看着花千树,看着他慢慢瘫倒在地。

  5

  花千树醒来时,发现,他躺在床上,虽然被子、床单略显旧些,但是,干净。雷鸣站在窗前,窗外传来诵经的声音。

  “你在干嘛?”

  “如果,能够在这样的地方待一辈子,那该多好!”

  雷鸣的话令花千树惊奇,因为像他这年龄,不该看破红尘。

  “你问问方丈,如果他肯收留你的话,我就让你留下。”

  “这不像是捕快说的话,你不是要将我绳之以法吗?”

  “我什么时候说要将你绳之以法?”

  “那你囚着我上京干嘛?”

  “不是我要囚着你,而是有人要你离开马平镇,越远越好。”

  “这我就不解了。”

  “你不解,我也不解。既然,有人这样做,那就一定有他的目的。走着看吧。我昨晚是怎么回来的?”

  “一位和尚搀扶着你回来,说你偷喝了神坛上的酒。”

  说起这个,花千树想起了昨晚的事,他只喝了一盏酒,怎么就晕倒了?难道这是座黑庙?想起身,却觉得全身酥软,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

  “你能过来扶我一把吗?”

  “你怎么了?”

  “我病了,浑身无力,也许你该替我请个大夫。”

  雷鸣走近一看,发现花千树果然神色不好,脸色憔悴,精神萎靡,看样子真是病了。

  “你真病了?”

  “是啊,看来,我不该对神灵不敬。要不,你替我上佛堂,对着神灵叩几个响头,求佛爷宽恕我不敬之过。”

  “有用吗?”

  “有用,太有用了。不过,你一定要虔诚。”

  雷鸣走出客房,穿过庭院,问扫地僧佛堂所在位置。按照指示,来到佛堂,却见佛堂内上百和尚整齐划一地坐在地上,他们正在闭目诵经。刚才的诵经声音正来自这里。雷鸣走进佛堂,望了一眼,整座佛堂只有一个蒲团是空着的。雷鸣小心翼翼地穿过僧群,来到神像前。神像前正铺着一个空蒲团,雷鸣学着其他和尚的样子,面朝佛像,跪在蒲团上。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觉得,跪得越久,应该越是虔诚。

  方丈来到佛堂时,发现他的蒲团上竟然跪着一个人,如此荒唐之事,几十年未曾见过。

  “施主,施主,施主。”

  方丈站在雷鸣身前,连续叫了三声。雷鸣并不知道,所谓的“施主”正是指他。知道身边有人,怕被笑话,雷鸣学着和尚的模样,闭着眼,嘴里嘀咕着,装模作样地学着念经的样子。方丈提着法杖在地砖上撞了三声,众僧听了,停止诵经,睁开眼,发现一位穿着囚服的犯人正背对着大家。

  僧众终于恍然大悟,原来方丈大师是要让大家看看,囚犯也被佛祖感动了,他正虔诚地跪拜佛主面前。于是,大家双掌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见诵经之声停下,雷鸣亦停下,并睁开了眼。方丈微微欠身,和蔼地对雷鸣说道:“施主,施主。”

  雷鸣学习众僧,答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声音虽然有模有样,然而雷鸣却没有双掌合十,故而显得不伦不类。纵使如此,方丈依然和蔼地问道:“敢问施主,何故到此?”

  雷鸣不知如何回答,只好再次答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众僧们终于忍不住哄堂大笑,因为这句话虽然没人知道它的真正含义,但是,用来回答方丈之问,确实是牛头不对马嘴。

  方丈用法杖撞了一下地砖,说道:“此乃佛门清净之地,容尔等嬉笑!”

  众僧之笑戛然而止。

  雷鸣见方丈好似生气了,怕惹怒他,起身,鞠了一躬,跌跌撞撞,匆匆忙忙地从僧众中走出,一路上还撞到几位和尚。

  肃穆佛堂,不料却成为笑场。

  6

  见雷鸣归来时神色紧张,花千树问道:“怎么了?”

  问声刚落,房门被推开,昨晚那位迎客僧走了进来,他的背后跟进来的是方丈。花千树看了方丈一眼,见他胡须通白、脸色红润,所穿袈裟更是华丽,法杖上不仅镀着黄金,而且柱头九龙盘旋,杖头上拱着一颗碧绿的翡翠。见这模样,花千树知道,这个寺院不简单。

  “我等好意收留,不料你二人竟在本寺撒野。要知道,这是梵宗寺,并非荒野小庙!”迎客僧面露怒色指责道。

  听说这是梵宗寺,花千树躺在床上抱拳谢过:“失敬,失敬!”

  方丈走上前,在床沿站定,和蔼地问道:“怎么了?伤风感冒了?”

  花千树看了方丈一眼,说道:“非也,想是昨晚吃坏了肚子。难道贵寺用馊饭、馊菜招待客人?”

  方丈回头看了迎客僧一眼,迎客僧赶紧上前说道:“方丈师叔,绝无此事。倒是,听昨夜值夜的弟子说,昨夜有人闯天王殿,偷喝祭酒,醉倒了,被扶回客房。”

  方丈回头问花千树:“可否有此事?”

  “绝无!”

  方丈不再追问,而是转向雷鸣,问道:“施主心中是否有难解之事?”

  雷鸣摇了摇头。

  “那施主为何跪拜求佛?”

  雷鸣指了指床上躺着的花千树,说道:“他昨夜偷喝祭酒,怕神灵怪罪,让我去替他赔礼道歉。我不知礼仪,冒犯了佛祖,在此谢过。”

  方丈再问花千树,道:“这位施主所言,否属实?”

  见无法再赖,花千树只好不屑地说道:“一杯酒而已,有必要这么认真吗?”

  方丈欠身,伸出右手,一把抓住花千树的手腕,花千树刚欲挣扎,却一点力气没有,只能任其扣住自己脉门。方丈闭上眼,细细地探着脉。

  “如何?”花千树问。

  方丈探完脉,翻开花千树的眼睑,看了看他的双眼,说道:“像是中毒了。”

  “中毒?难道,你这是黑庙?”花千树揶揄道,全然不顾方丈的颜面。

  方丈将花千树的手送回被窝里,站直身,问身后的迎客僧:“到底怎么回事?”

  “前日,有一位施主来庙里做法事,送了一坛酒、一坛香油。昨夜这位施主所喝的酒,就是那位施主所赠。”迎客僧向方丈解释道。

  “看来,那位香客不仅料定我会借宿于此,而且料定我会偷喝那些酒。”花千树苦笑道。

  “竟然有人借神仙之地祸害施主,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施主且好生歇着,老衲将竭尽所能,为施主寻找解药。”

  当客房内只有花千树、雷鸣的时候,花千树闭上了眼睛,他认认真真地回想了一下昨晚的经历。花千树倒下时,有人上前探了一下他的鼻息。很显然,害他的人,一定是此人,可是,此人是谁?花千树脑子快速转动着。可是,没有答案。比没有答案更糟的是,自己浑身无力。

  花千树从不怕死,但是他怕死得不明不白。

  7

  寺庙内,各院各落中,所有的和尚各就其位,各司其职,没人闲谈。即使闲着,也是闭目念经。

  往日寺里香客源源不断,这日,却不见一位香客,山门冷清。

  山门上方匾额上写着“梵宗寺”三字。寺外不远处,即官道。

  一日,两日,三日,自从寺庙来了一辆囚车后,再不见别的香客。

  方丈再次来看花千树,他依然处于不死不活之中,靠米汤维持。一日三餐,都是雷鸣喂他。

  “施主,你可曾得罪过谁?”

  “在下得罪过的人比贵寺的神像还多,方丈能否记得贵寺多少尊神像,每一尊神像的名称?”

  “能。”

  “在下倒想问问方丈,贵寺得罪过谁?”

  “出家人,与世无争,何以得罪?”

  “如果贵寺内,藏有一人,此人包藏祸心,方丈可否分辨得出?”

  “难,人心如针,甚难琢磨。”

  “如在下所料不错,贵寺内当有包藏祸心之人。在下虽身不能动,但,耳聪目明,倒能做一旁证。故而,在下的病,方丈不须担心,方丈倒是要担心贵寺安危。”

  “施主所言,正是老衲所担心。此前,香客不断,自施主来后,香客已断,就如大旱之年,江湖断流。老衲派弟子外出查看,亦无回信,恐遭不测,再不敢派僧外出。如今我寺处困兽之境,不知发生何事,实在令老衲不安。”

  “在下有一事相求,方丈可否答应?”

  “施主请说。”

  “你那一坛酒,想必留着无用,不如赠予我,如何?”

  当那一坛剩酒送到房中时,花千树眼睛瞬间变得贼亮,他吩咐雷鸣给他倒一碗酒。雷鸣打开盖子,倒了一碗酒,端到花千树面前,问道:“你真要喝这酒?”

  “难道,你怀疑这酒有毒?”说着,花千树接过酒,咕噜噜一口喝干,喝完,说道:“这酒确实不怎么样,但是,三日未沾滴酒,怎样的酒都变得醇香无比。再来一碗。”

  “你确定真要再喝?”

  “如果,这酒有毒的话,喝一碗和喝两碗有何区别?”

  雷鸣想想也是,于是,给他倒了第二碗、第三碗,结果最终只剩下一个空坛子。

  花千树满脸通红,汗珠如南风天般一粒粒渗出,眼色迷茫,舌头更如被蛇咬了似的,一会儿工夫,便醉倒在床上。

  像他这样毫无节制之人,如何能当好捕快?雷鸣实在不解。

  晚饭,依然是馒头、清粥、素菜。雷鸣很耐心地坐着吃,一口馒头、一口清粥、一口素菜,食物在他嘴里被反复咀嚼后才依依不舍地吞下。两人的分量,他一人全吃尽了。送饭的和尚见了,心想,一个酒桶、一个饭桶。

  第二日来送饭的,是另一位和尚,第三日送饭的,又换了一个和尚。第四日,没和尚来送,来送的是方丈本人。方丈将竹篮子放在房间中央的方桌上,顺势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面对床上的花千树,叹了一声。

  “寺里发生了什么?”

  “来给你们送饭的这些弟子,都失踪不见了,寺庙里人心惶惶,故而,老衲亲自来送饭给二位。”

  花千树看了雷鸣一眼,对方丈说道:“如果我说,我这位兄弟没有离开过客房一步,你相信吗?”

  “信,为何不信?出家人不打诳语,但更不应不信,不信即惑也。”

  “可是,依在下看来,大师似乎在怀疑什么?”

  “老衲在怀疑,有人利用二位的到来,正兴风作浪。”

  “大师所疑何人?”

  “老衲的同门师兄。”

  “同门师兄?”

  “是的,师兄在外苦行若干年,此次来信,欲与老衲一叙。本寺虽不算大寺,但也有些许薄田,香火甚旺。本寺弟子本不必在外化缘,但是,本寺不少弟子仍然愿意在外苦行修行。当初师兄舍弃住持方丈之位,现在突然而至,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敢问尊师兄名号?”

  “季风。”

  “若猜不错,大师即是‘风雷掌’之季雷大师,失敬,失敬!”

  “施主客气了。老衲与师兄二人虽在江湖上也有些许虚名,但是,潜心修习佛法,与外界无争,倒也清静。只是,老衲原本来自江湖,自然又少不了江湖恩怨。施主身在江湖,可否知晓师兄在外情况?”

  花千树脑子里迅速地转了一圈,结果发现,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如果能让在下一见尊师兄,或许——”

  “老衲未见师兄亦有二十余年,师兄身如闲云野鹤,不知其踪。”

  “这就难办了。”

  8

  深夜,一个黑影在夜色掩护下摸进了天王殿。大殿内依然只是点着两盏油灯,只能映照祭坛周围之地,高大无比的佛祖端坐上方,微笑着俯视世人。正当黑影将手伸向祭坛时,听到了背后一声咳嗽声。黑影并未回头,因为祭坛上的光亮足以照亮他的脸,却不足以照亮身后之人,那人躲在黑暗中,或者说,黑暗笼罩着他。

  “想不到你居然能走动了,真是难得啊。一般人不躺个十天半月是起不了床的,你是怎么做到的?”

  黑影转过身,祭坛上的光亮映照着他的脸,虽然模糊,但是,足以分辨出他是谁。

  “原来,你不是花千树。”黑暗中的声音有点意外,说完此句后,消失不见了。

  雷鸣想追,但是,追不上,那人好像风一样消失无影踪。雷鸣摸着黑走着,走过一道道殿堂,既不见光亮,也不见僧人,好像,庙里僧众全都消失无影了。找了很久,仍找不到那人踪影,雷鸣按原路返回。本来要返回客房的,他突然改变了主意。

  果真,天王殿内,站着一人,他正面对着佛像,他站的位置正是刚才雷鸣所站的位置。换个位置,雷鸣发现,看不清对方的脸。

  “你怎么不说话?你可以问些什么,比如,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没人回答,就好像,他的背后根本没人一样。他突然转过身,发现他的面前是一片黑暗。追到大殿外,依然追不到人,他像雷鸣一样茫然。

  他突然转身,走向大殿祭坛前,微光照着他的脸,他的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将大半张脸遮个严严实实。

  9

  寺内钟声敲了数声,这是紧急召集的声音,不是危急情况,不会敲这样的钟声。寺中僧人急急赶到天王殿,按照辈分,依次在蒲团上坐定。

  四位年长的长老坐在首排。方丈季雷坐于正前方,那个位置,雷鸣曾经坐过。这日,方丈身边多了一个蒲团,蒲团上坐着一位病恹恹的年轻人,扶持着他的是一位穿着囚服的年轻人,他,谁都见过,也曾笑过。

  只见一位年长的长老开口说道:“两位施主借宿本寺,花施主偷喝了供坛上祭酒,不料中毒,全身无力。为了本寺清誉,将本寺僧众召集于此,以供二位施主询问,以释嫌疑。”

  花千树依然是神色憔悴,好似大病中人一样,他抬眼看了众僧一眼,最后将眼光移到四大班首身上,说道:“我很纳闷,为何会这样?我只是喝了一杯酒而已,就落到如今这般模样。难道这世上真有神仙?如果真有,我求求你,饶过我吧。等我身体康复了,我买两坛酒来敬奉众神仙。”

  僧众一片漠然,全然不知道眼前这位病人在说些什么,也许他真是烧糊涂了,因为他精神萎靡、嘴唇干裂,一看就是病得不轻的模样。

  “这几天来,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为什么?难道庙里比客栈还不安全?还是,有人在神仙面前动手脚?我的结论是,一定有人动手脚,因为,我的病是真的。但是,奇怪的是,你们大家却没事,唯独我一人有事。与你们不同的是,我喝了你们祭坛上一盏酒。可是,同样的酒,莫说一盏,我甚至喝了一坛都安然无恙。为何如此?到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何了,下毒之人并非将毒放在酒里,而是放在油里,随着油被点燃而挥发。这种毒素极易溶于酒中,这些祭酒几日不换,自然就吸收了太多毒素,不慎,我偷喝了一杯。本来,凭我鼻子的敏感度,我应该是可以闻出异味来,可惜,我却没有。之所以没有,是因为我身后一个人干扰了我。所以,只要找出那个人就找到了下毒之人。可惜,那个人极其狡猾,他离我较远,我无法分辨其味。这也是这么多天来,我举手无措的原因所在。可是,昨晚,他又出现了,而且不幸被我这位兄弟撞上了。我这位兄弟有一长处,他的眼神特别好,他的眼睛几乎可以穿透黑暗,就像我的鼻子可以穿透酒坛一样。你们四大班首可否愿意过来,让我兄弟相认?”

  四大班首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有起身,而是愤怒地看着眼前这位病恹恹的小捕快。无疑,花千树的话伤了他们的颜面。

  “好了,刚才只是跟大家开了一下玩笑,其实,四大班首是无辜的。之所以,要跟诸位开这样的玩笑,实在是这个玩笑并不好笑。不好笑的玩笑如果有人觉得好笑的话,这个人一定有问题。坐在左起第五排第八位的那位师父,可否上前?”

  众僧目光一下集中到那位和尚身上,他被众人看得满脸通红,上前不是,不上前又不是。正当这位和尚欲自辩时,却听捕快说道:“你请坐下。你身边那位请起,别看别人,对,对,就是你,你上来。”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本寺香烛僧,他负责天王殿的香烛。他安然站起身,双手合十,穿过僧众,走到捕快身前,站定,一动不动。

  花千树上上下下地端详着他,见他一脸坦然,毫无紧张之感。

  “当我的眼睛集中在四大班首身上时,我用四分之一余光扫了在座的诸位。说实话,四大班首只是药引子,我的重点并不在于他们。当我提到四大班首时候,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到四大班首身上,而你却迟疑了一下,也许你反应慢,我不敢就此判定就是你。所以,我想再次确认一下,于是把你身边的师弟叫起。他紧张无措,这种紧张的表情恰好说明,他是无辜的。虽然,你也像所有人一样,将目光集中在他的脸上,但是,你的表情出卖了你,你的表情不是惊奇,而是装得一脸无辜。就如现在,你镇静、安然,好似你是无辜的。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香烛僧合十向方丈施礼,转身再向众位师兄、师弟施礼,然后走回自己的蒲团,坐下,再无声息。这大出花千树意外,但他无比坚定地认为,当晚之人,必定是他,于是说道:“虽然声音可以装,但是,音质却很难改变。当晚你对我说的话,我深深记在脑海里。你不会装哑巴吧?”

  只见一边的方丈说道:“这位弟子是哑巴!他从小在本寺出家,二十几年未见他说过一句话。也许他听不清你刚才的话,所以,他的表情有所不同。”

  花千树听了此话,干咳几声,以遮掩自己脸上的尴尬之色。难道,自己真错了?如果这些僧人都不是的话,那是谁?是那位从不露面的季风大师吗?他为何不露面?无数个疑点在花千树的脑海中一一浮起。

  花千树在雷鸣耳边嘀咕了一声。雷鸣走到祭坛,端起一杯酒递给花千树。花千树将酒端近鼻子边,细细闻着,脑子里尽量回忆那晚的味道。就在众人惊奇不已时,他一口喝下了这一盏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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