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小翠提着一个酒葫芦到镇东李半仙处买酒。卖酒的是一位长者,须发皆白,他引小翠来到酒窖。酒窖里是一坛坛陈年老酒。他掀起糊着黄泥的瓷盖子,用手掌轻轻在酒坛上扇扇,说道:“这坛好,潘大人就喜欢这香味。”说着接过小翠手里的酒葫芦,拔出木塞,左手端着酒葫芦,右掌一拍酒坛。只见一道暗红色的酒柱如彩虹般从酒坛中升起,李半仙举起酒葫芦接住酒柱,滴酒不漏。
小翠看呆了,想不到世上竟然还有如此打酒的办法。她从荷包中摸出银子,递给李半仙,李半仙接过银子,引小翠走出酒窖。
在店门口,小翠刚好碰到了巡街的花千树,他神气扬扬在路上走着,根本没注意到小翠。小翠上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花千树回头一看是小翠,微笑着问道:“干吗呢小翠?”
“驿馆里没酒了,我来打酒。”
“我给你银子。”
“不要了,潘大人给了。”
小翠的话有点伤人颜面,但是,花千树并不在意。正想跟小翠告别继续巡街时,花千树看见一位年轻女子提着酒葫芦前来打酒。她穿着一身花布衣裳,身材凹凸有致,面容娇美,花千树忍不住多瞧了她两眼。小翠则是斜视了她一眼,见花千树着迷的样子,提醒道:“花捕头,该去巡街了。”
“哦。”花千树一边走一边回头看。
见花千树走后,小翠上下端详了一下这位姑娘,终于发现她身上不足,于是,她满意地走了,一边走还一边扭着腰。
“李掌柜,刚才那位是谁家的?”慕容雪问道。
“驿馆新来的姑娘。”李半仙在后台用酒提打酒。
“难怪走路摇摆如风柳。”
付完酒钱后,慕容雪提着酒壶沿街快步走,走到尽头时,发现跟丢了人。她站在街中央左右看,发现没有自己要找的人。正欲转身时,发现祁家小巷拐出一人。
“你找的可是我?”
“你为何一步三回头地看我?”
“因为你长得好看。”
“本来我应该挖掉你的眼睛,不过,你这句话救了你的眼睛。”
“幸好我嘴甜,要不,这世上将多一个瞎子。”
“瞎子有何不好?”
“瞎子可看不了美女,只能靠摸了。”
这确实是个风度翩翩的男人,再加上他这一身官服,如果官阶能再抬升些,即使在京城大街上,也是光彩夺人的。任何女人都禁不住人夸,尤其是被男人夸。慕容雪也是女人,所以,她侧了一下身,让他能更全面地欣赏一下自己。
日落时分,上官赟发现慕容雪是空着酒壶回来的,而小翠发现花千树是醉醺醺回来的。
小翠扶着花千树进房间的时候,经过潘驿丞身边时,潘驿丞狠狠地摸了一下小翠的屁股,小翠没有回头看他,而是径直送花千树进屋,服侍他睡下。
潘驿丞一人喝着酒,他喝得很慢。像这种喝法,他可以连着喝三天三夜。喝酒光有菜是不行的,还得有美人。虽然张捕快的妻子不算美人,但是,她是良家妇女。她一次次想将潘大人的骚扰行为告诉自己的男人,但是,她没有。女人总是这样,总是在道德与欲望中彷徨。潘驿丞一边在回忆往事,一边在等,等小翠出来。可是,他久久不见她出来。于是,他站起身,走到花千树房间门口,他发现,小翠正在与花千树缠绵。
这回,小翠没有大呼小叫,这回,小翠叫不出声,因为她只有功夫咬唇抓被单,早已忘记了表演。
潘驿丞的脸阴沉了下来。
在另一个地方,慕容雪与雷鸣背靠背坐在大青石上,他们举头望着星星。今晚的星星特别多特别亮,像是上元节河里漂满点着蜡烛的小纸船。可是,两人都没说话,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人总是这样,因为距离而产生思念。思念是永远不属于身边之人的。慕容雪哀叹了一声,她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但她也想到了这么一天。
雷鸣太冷了,他不仅身上冷,他的心也是冷的。
“我想离开这!”雷鸣终于鼓足勇气说了这句话。
如果是昨天,听了这话,慕容雪一定会说,“我跟你一起走。”可是,今天非昨天,她的心境变了。
“可是,我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这让慕容雪重新燃起了希望,跟他走的希望,于是,她忍住内心的激动,低声问道:“你还有何事?”
“我的任务未完成。”
原来,他只是想着他的任务,完全忘了她和他一年来的肌肤之亲,还差小小的距离就圆满了。
“你的身体做不了这事。”
“是的。”
“我替你做。”
慕容雪咬着牙说道,她等待他的转身拥抱,可是,她等到的是他的拒绝。
“不必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来了断。”
虽然被拒绝了,虽然失望了,可是,他是一个令女人心疼的男人,一种母爱、一种呵护感从慕容雪内心深处油然而生。
7
慕容雪提着一个竹篮子来到驿馆,竹篮子上用一块蓝色的花布遮掩着,她手里还提着一壶酒。这时正是晚饭时间,潘驿丞和花千树正面对面坐着喝酒吃菜,小翠在一旁侍候着两位男人吃饭。见有人进屋,小翠前去问道:“你找谁?”
“找我的吧?”花千树问道。
慕容雪绕过小翠,走到饭桌前,微笑着看着花千树。她左手提着篮子,右手提着酒葫芦。慕容雪将这壶酒递给花千树,正当花千树伸手去接时,不料慕容雪已松开了手,眼看这壶酒就要砸到地上。慕容雪空出右手,往竹篮子抓,一块蓝布即朝对面的潘驿丞飞去。
当大家眼睛转向潘驿丞时,发现一块蓝布蒙在潘驿丞头上,一把刀穿破蓝布,直插他的咽喉。而花千树的手上,稳稳地接住了那一壶酒。
血从刀刃中慢慢渗出。
花千树睁大了眼睛,因为眼前这位姑娘出手实在是太快了,他刚顾得接住酒壶时,她早已完成了她所有的动作。
本来应该有掌声、惊叹声的,但是,这不是表演,这是杀人,血腥无比的杀人场面。如果是他花千树,他能躲得了她的这迅雷一击吗?所以,花千树的眼珠子像是要掉出。
慕容雪哼了一声,她终于替雷鸣完成了任务,而且也为他报了仇。她绕过桌子,走近潘驿丞,伸出纤纤玉手,掀开了他头上蓝布头巾,发现,她的菜刀不是插在咽喉上,而是插在他的嘴中,刀锋刺破了他嘴唇。
潘驿丞没有死,因为他脸上不是惊愕,而是笑。一笑、再笑,笑得令人心寒。
他的笑实在诡异,你不禁会问,他在笑什么?就在你出神那一刻,他浑圆的手掌向你拍出了,无声无息,但快如闪电。
慕容雪倒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一切都安静了。
潘驿丞取下嘴中的尖刀,将刀平放在桌上,然后将自己肥硕的脑袋转向他的左侧,他发现,在他的桌子左侧站着一个人,一个年轻人。
“不可能,怎么可能是你?”
雷鸣没有回答,因为他精力必须集中。
“你们坏了江湖规矩,难道上官赟没有告诉你吗?”
“与上官先生无关,这是我与你之间的事。”
“你与我之间的事?”
“是的,我答应过张捕快,我必须杀了你。”
“没用的男人,自己妻子的仇要由别人来报。你能杀得了我吗?”潘驿丞又笑了。
“能!”
雷鸣的话让所有人都震惊,包括潘驿丞本人,因为这世上还没有一个人敢在他面前说这样的话,他的笑容顿时就僵硬了。
没人会在意一位年轻人的话,但是,一个死过一次的年轻人的话,任何人都得在意。没人能从笑面弥勒的掌下逃生,既然,他被称作弥勒,那他的任务就是超度人。可是,这位年轻人竟然又活过来了。潘驿丞看了一眼躺在他右侧地下的姑娘,他抬起头看了雷鸣一眼,说道:“我们不应该是敌人,作为朋友也许会更好些。”
“你说得对!”
这个声音似乎在屋外,可是,大家再看时,上官赟早已从屋外走了进来,他站在雷鸣身边,侧对着潘驿丞抱拳说道:“潘大人,在下管教不严,受累了!”说着,上官赟将自己的右掌伸到潘驿丞面前,掌心向下,平放在桌面上,一动不动。他的手掌边一把菜刀,正是刚才慕容雪刺杀他的尖刀。虽然这是一把普通的剔骨刀,甚至刀刃需要在磨石上磨磨,才能切下肉皮。但是,什么样的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使刀的人。
潘驿丞拿起了这把刀,在手上掂量了一下,看了看刀刃,然后对着上官赟的手腕比量比量,然后,又将刀举到眼前,细细看了看刀刃,笑着说道:“我是个心善之人,不习惯使用利刃,太血腥。我也不知道一刀下去能否砍断,要不,算了吧?”
“按江湖规矩办事,以后,我们还能相处。要不,你防着我,我防着你,这江湖就更乱了。”上官赟凛然说道。
“可是,我总觉得应该教训教训年轻人。”潘驿丞看着雷鸣说道。
“弟子之错,罪在师父管教不严。潘大人若不肯谅解的话,莫说一只手,在下以命相赔。”说这话时,上官赟紧紧抓住了雷鸣的右手。
“不必,不必。只是可惜,我若一刀下去,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上官玉笛就再也吹不出令人销魂蚀骨般的乐声了。江湖人到时定会怪我笑面弥勒没有雅量。”
听了这话,花千树心头一动,原来,眼前这位便是一支玉笛横扫京城的上官玉笛?即使京城乐师听了上官玉笛四字,他们也得稽首折服。一个好好的乐师,他如何就成了杀人贩子?
“‘上官玉笛’早已经死了,潘大人如果肯见谅的话,就请动手吧!”说完,上官赟闭上了眼睛。
潘驿丞看了看他的手掌,又看了看手中的菜刀,说道:“若上官先生的手毁在这把菜刀下,这把刀今后得值多少银两啊!”说完,“唰”的一声,一刀砍下。
雷鸣只觉右手一紧,他知道,上官赟为了他雷鸣,毁掉了他最可贵的东西。
笑面弥勒将上官赟的一小段中指递给雷鸣,说道:“年轻人,你记住,不是我砍了上官赟的中指,是你。虽然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但我记住你了。这世上能够让上官赟献出自己一只手的人绝不会多。也许我们将成为敌人,但我很荣幸有你这样的敌人,毕竟人活在世上只有一次,与其庸俗地活着,不如随心所欲地死去。”
雷鸣接过潘驿丞递过来的中指,扯下自己身上的衣服,将上官赟的右手包扎好。然后背起慕容雪,扶着上官赟走出门外。
“这是位可怕的年轻人,他竟然能两次逃脱我的手掌心。”潘驿丞对二人笑道。
8
夜深人静的时候,上官赟经常会在月下吹笛子。雷鸣知道他这个习惯,也常常听他吹笛子。可是,他真不知道他的笛声与别人有何不同,只是觉得听了有万籁俱静的感觉,心灵一片空旷。
他的笛子也很普通,只是普通的一把竹笛子,只是他用了三十几年,所以油光滑亮而已。他的笛子很短,比一掌长寸许。他随身带着这把笛子。
这是没有月光,只有星光的夜晚。三人到达木屋时,已是半夜。
雷鸣将慕容雪放在床上,给她盖上了被子,用手将她的头发梳理整齐。她睡得很香,太阳升起的时候,她一定会醒来。
“师父!”雷鸣第一次如此称呼上官赟。
“我不是你的师父,我们是朋友。”上官赟纠正了雷鸣的错误,的确,他并没有教会他什么。
“你为何不让我杀了他?”雷鸣虽然不解,但是,他坚定地认为上官赟这样做必定有他的理由。
“你杀不了他,当今世上估计没有人能杀得了他。”上官赟看了雷鸣一眼,见他似乎不服气,于是说道:“现在,无论我扔多少木柴,你都能劈了它,从不失手。可是,你知道吗?木头飞来的路径都是直的,都是有轨迹的。可是,笑面弥勒像泥鳅一样溜滑,你根本猜不透他的路径。”
“他?他那么胖!”
“你错了,他胖,他笨重,但是,他身形灵活。他好似没有骨头一样,全身都可以移动。慕容雪明明是刺向他的脖子,可是,刀却在他的嘴里。”
“也许慕容雪错了,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脖子。”
“慕容雪并没有错,只是找不到他的脖子,甚至没人能找得到他的心脏。这就是杀他最困难的地方。除非你能一刀砍下他的脖子。”
“曾经有一位老先生跟我说,要练成真正有用的刀法,得拿毒蜂来练,你必须用刀劈死铺天盖地而来的毒蜂,哪怕你错过其中一只毒蜂,它的毒针也会让你丧命。只是,这世上谁能做得到?谁又敢这么练?”
“所以,对付这些毒蜂最好的办法是远离它们。”
“对,正是这样。可惜,我害得你失去了一根中指。”
“你错了,并不是你害了我。而是,我如果不献出我这只手,他笑面弥勒是绝对不放过我们任何人的,他知道我这只手比你的命还值钱。别介意,在他看来,确实如此。”
“我口出狂言,自以为能杀得了他。”
“这不能怪你,怪只能怪张捕快,虽然他是一位好捕快,但是,他的武功实在太过平庸,他还不知道真正高手的可怕之处。你面对的是当今世上一流的高手,以张捕快提供的信息,你根本是杀不了他的。如果能,张捕快自己早就动手了。”
“看来,我真是无知无畏。”说完,雷鸣苦笑了一下。
“年轻都是这样。谁没年轻过?”
上官赟走出了木屋,他想到外面看看星光,只有璀璨的星空才会让人感到热闹些。因为没有了笛声,他会更加寂寞。
雷鸣坐在床前,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慕容雪,看着看着,一滴眼泪滴到她的脸颊上,像荷叶上的露珠在她脸上滚动着。
雷鸣在最危急的关头,拍了一掌桌子,正是桌子撞晕了慕容雪,也让她巧妙地躲过了笑面弥勒那最可怕的一掌。
一年来,雷鸣脑子里一直是潘驿丞的脸上的笑容,周而复始地重复,他慢慢分解这些慢镜头,终于发现笑面弥勒发起进攻时不同的笑容,是那么的细微,如果不是几百上千的重复,雷鸣如何能发现这一差异?
人在进攻的时候,也是防守最薄弱的。如果趁笑面弥勒下手杀慕容雪时下手,雷鸣相信自己能成功,可是,在这千分之一秒时刻,雷鸣选择救慕容雪。
人总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做出心灵深处最真的选择。他宁愿笑面弥勒活着,也不愿慕容雪死去。
看着看着,雷鸣睡着了。
次日,慕容雪醒来时,发现雷鸣在被子外蜷缩成一团,他的脸贴着她的耳朵,暖暖的热气痒着她。难怪自己梦里一直是山风在呼啸,原来是这小子呼出的热气。
屋外,上官赟坐在大青石上,依然是发须挂满晶莹的露珠,他的左手是一支短笛。
9
上官赟等人走后,潘驿丞坐回原位,他的桌前一把菜刀,刀上没有血。只要够快,任何刀都不会沾血。沾血的刀使用起来就会慢了些,因为它黏。潘驿丞看着花千树,见他面无表情。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动一下,好像,他被点了穴道。
“难道,你不想知道些什么吗?”潘驿丞问道。
花千树摇了摇头,他拔出酒壶的木塞,闻了闻酒的香味,然后就着壶嘴喝了一口。发生这么大的事,作为捕快不好奇是假的,但是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待答案。耐心是能者与生俱来的品质,就像毛躁是弱者甩也甩不掉的毛病一样。
“我只是有点好奇,笑面弥勒怎么会屈居于这样一个小官,要知道,驿丞算是末品吧?”说完,花千树笑了一声,不是讥讽,而像是打趣。
“像这么小的驿站,驿丞连品都没有。”潘驿丞自嘲地补充道。
“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小隐隐于野吧?”
为了这句话,潘驿丞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举起酒杯向花千树表示敬意,因为他真是自己的知音。花千树对着壶嘴又喝了一口。
“我也有点奇怪,京城第一神捕怎么就来到这处偏僻的地方?”
“因为张捕快,他给刑部上了一道密折。”
“这就难怪了。”
“你不想知道,他都说了些什么吗?”
“以他的见识,说不了什么。”
“是,他是个最底层的捕快,没多大本事,但是,他有一好处,他忠诚,而且善于思考。人只要肯动脑子,世上就不会有太多难事。”
“这么说来,张捕快像是发现了什么?”
“祁掌柜死的时候,张捕快将他的尸体拉到县城,请仵作检验了尸体。张捕快就是将这张尸检报告随密折交到刑部。人受巨惊时,胆破心裂是有的,可是,大白天的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张捕快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提出了这一疑问。所以这道密折放了一年也没引起刑部的重视。我是无意中翻阅了这道被遗弃的密折,因为好奇,才来到了这里。”
“你应该知道,那不是我干的,那天我和张捕快都在驿馆里。可惜,张捕快死了,他无法证实这一点。”
“我没怀疑是你干的。以你这种身躯,走在大街上是容易引起人注意的,虽然那是个黄昏,但是,难免还是会碰到人。”
“京城来的捕快就是不一样!”潘驿丞竖起了拇指。
“可是,你还是请上官赟杀了张捕快,为何?”
“这是私人恩怨,想必全镇人都知道,就张捕快不知道。”
“这种事总是当事人最后一个知道,但总是要知道的。所以,你担心被他发现,于是先下手为强。”
“未雨绸缪总是好的。”
“可是,你没想到的是,张捕快也为自己买了一份保险,因为他也一直怀疑他妻子死得蹊跷,只要他不放弃暗查他妻子的死因,只要他越接近真相,他就越有可能死。而杀他之人必定与杀他妻子有莫大关系。于是,他想让别人来替他报杀妻之仇。”
“你推理得非常正确!”
花千树喝了第三口酒,喝完,他直直地看着笑面弥勒,悠悠地问了一句:“杀一小捕快,非常简单的事,你为何要搞得如此复杂?”
笑面弥勒的笑容一下就僵硬了。
“张捕快是谁?你又是谁?”
花千树用酒水在桌面上写上了几个字,写完一抹而光。小翠走近时,发现桌子上一块地方湿了。
10
花千树来木屋时,雷鸣与慕容雪正相偎相依于草地中。她戴着一顶用花草扎成的草帽,美丽动人。
上官赟的手用白布包扎着,他表情平静,并没有因为失去一根中指而沮丧。
花千树上前叹道:“很可惜,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上官玉笛’从此失传了。”
上官赟举起右手,看了看,说道:“一切都是虚幻,少了它,也许江湖会宁静些。”
“你见过笑面弥勒吗?”花千树突然话锋一转,而且声音低得不能再低。
上官赟并没有回答,而是,摇了摇头。
“我也没见过。”说这话时,花千树的嘴边是带着自嘲微笑。
上官赟突然喜欢上这京城来的捕快,因为他睿智。沉思了片刻,捋了捋思路后,问道:“你怀疑潘大人不是笑面弥勒?”
花千树点了点头,而且嘴边露出了一丝微笑。显然,这不是自嘲,这是自信。
上官赟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慕容雪,他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花千树也转头看她,无论从正面看,还是侧面,还是背面,你都看不透慕容雪,因为每一面你看到的都是不一样的慕容雪。
“你怀疑她?”上官赟低声问道。
“如果潘大人不是真的笑面弥勒的话,最可疑的人自然就是她。”花千树毫不掩饰地说道。
上官赟闭上眼睛,想象着当时的情景:雷鸣一斧头杀死张捕快后,潘大人来到雷鸣面前,一脸失望的表情,然后是笑,诡异无比的笑,突然一声“小心”从雷鸣背后传来。雷鸣倒下了。如果不是潘大人,那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慕容雪对雷鸣下了手。
“没有人能逃脱笑面弥勒的修罗阴阳掌,一掌之下,阴阳两重天。除非,它有意放雷鸣一把。可是,又是为了什么?”上官赟像是在问花千树,又好像是在问自己,“你一定用你玉笛的上乘内功为雷鸣疗伤,不是吗?”
听了此话,上官赟豁然开朗,原来,慕容雪让雷鸣受伤,就是为了偷听自己的玉笛声,以窥自己的内功心法。
“那她又如何设计剁了我的手指?”上官赟不解地问。
“也许,这个问题问她本人更容易。”花千树答道,因为他已听到脚步声。
慕容雪携着雷鸣的手臂来到两人的面前,她一脸可爱地问:“你们在聊些什么?”
“在聊你。我们都很好奇,你是如何设计剁了上官先生一根中指的?”
花千树的话让雷鸣大吃一惊,他想从慕容雪胳膊下抽出自己的右手,可是被慕容雪紧紧夹住,动弹不得。只听慕容雪说道:“你是我的人,你想跑都跑不了,不信,你试试!”慕容雪松开了手。
雷鸣并没有跑,他还不至于怂到怕一个女人。
“我昨晚想了一个晚上,你是如何骗得上官先生自废一指的。可是,怎么想都想不通。能相告吗?”
“我不知你在说些什么。”
“如果所猜不错,潘大人并非是笑面弥勒。”
“果真是天下第一神捕,连这个你都看出了。”
“如果潘大人不是,那么谁是呢?如果我所猜不错,也许你是。”
这一回,雷鸣身子动了一下,惊讶地看着慕容雪,只听她说道:“你为何要怀疑到我身上?”
花千树走上前,抓着上官赟的右手,看着短了一截的中指,说道:“这就得从你为何要设计跺了此中指说起了。”
“我确实想去杀潘大人,因为你来了,京城第一铺头来了,他一定会疏于防范。毕竟有天下第一神捕在身侧,莫说一个小小驿丞,就是皇上,也会感到无比安全。”
“多谢抬举!”
“可是,雷鸣这小子却坏了我的大事,莫名其妙将我撞倒、撞晕。”
雷鸣解释道:“我怕潘大人出手伤你!”
慕容雪抓着雷鸣的手臂,头枕在他的肩膀上,幸福地闭上眼睛。
花千树又问上官赟:“你又为何要自断一指?”
上官赟淡淡答道:“我怕潘大人伤到雷鸣。”
花千树听了哈哈大笑道:“多么合理的理由!”脸色突然一转,说道:“慕容姑娘,你为何要伤雷鸣脖子呢?难道真是因情而生恨吗?”
“我,我——”慕容雪突然迟疑了。
花千树上前,逼视着她说道:“潘大人虽然不是笑面弥勒,可是并不影响他施展修罗阴阳掌。但是,对于这半吊子的阴阳掌,就连潘大人自己都没有信心,所以需要你帮一把。雷鸣所中的正是江湖传闻的‘修罗阴阳掌’,中掌者,阴阳两重天,整个人就像被冰冰冻了一般。为了化解冰冻,上官赟只好消耗内力用他玉笛之声替雷鸣疗伤。而你,慕容雪,却源源不断地从雷鸣身上吸纳了这些内功。这也是你年纪轻轻却有道家内功之原因。”
慕容雪嫣然笑道:“我有吗?”
花千树又转向上官赟:“而你,好像自始至终都在迷雾之中,完全像糊涂虫一样任人欺弄,不仅被人偷了功力,还被人陷害断了一指。你到底在怕什么?”
上官赟颓丧着脸,不言一语。
花千树对着慕容雪问道:“你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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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诀》-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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