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夜色如磐,慕容雪背着雷鸣在林间小径挪步,喘息粗重。腿像灌了铅,她却咬着牙,一步深一步浅,硬生生将人送到了上官赟面前。
雷鸣一脸惊愕,全身软得有如麦芽糖。上官赟翻开他的眼睑,看了看他无神的眼睛,说道:“他心脏受到了强烈的内伤,不能救了。”
“不可能,不可能,他身上还是暖和的,他还活着。”慕容雪抓着雷鸣的手,摸着他的脸着急地说道。
“这是夏天,如果是冬天,早就凉了。”
“你不救是吧?不救,你杀了我,要不,从现在开始,从这一时刻开始,我就做一件事,砍死你!”说着,跑到厨房,到处翻找菜刀,找不到,又跑回前厅,着急地问道:“菜刀呢?菜刀呢?”
“藏起来了!”上官赟冷冷地说道。
慕容雪随手捞起一物件就朝上官赟脑袋拍去,啪的一声,葫芦瓢破了。慕容雪顺手又拿起锅盖再朝上官赟脑袋拍去,结果锅盖又破了。眼看什么都不如上官赟的脑袋硬,慕容雪上前,双手抓住上官赟的脑袋,自己一头朝他脑袋撞去。只听“嗡”的一声,一阵眩晕,她软软就倒在地上。
上官赟看了一眼地上的慕容雪,摸了摸自己的脑壳,忍不住“哎呦”了一声。再次俯身翻看了一下雷鸣的眼睛,见他眼睛还有一点神色,一探脉搏,竟有一丝脉动。上官赟闭上眼,静下心,细细地听着。脉搏虽然微弱,微弱得感觉不到,但是,雷鸣依然活着。
神仙都救不了他,除非他自己。上官赟唯一能做的,就是将雷鸣抱上床,给他盖上被子。血液循环慢,人就冷,一冷,全身器官就容易死亡。上官赟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慕容雪,心中突然有了主意。
一路奔波,慕容雪全身汗湿。上官赟取来毛巾,将她脸上身上汗擦干,然后,将她脏湿衣裳脱了,将她抱上床,放在雷鸣身边,两人胸贴胸紧紧拥抱一起。
忙完这一切,上官赟走到屋外,站在星光下,抬头仰望着星光璀璨的苍穹。他也曾年轻过,也曾为了爱情奋不顾身。只是爱情离他越来越远了,就像星辰大海一样,看似一伸手触手可及,可是,他与爱情隔着生死、隔着岁月。
上官赟从怀中取出了笛子,在星光下吹着。
雷鸣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在雪地里遇到一只黑熊,黑熊一掌拍来,正中他胸口。他倒下了,倒在雪地里,他感到无比的冷,似乎骨髓都被冻僵了。
晨曦初现时,慕容雪醒来了,醒来发现她和雷鸣躺在同一张床上,她正将他搂在自己的怀里,他的脸贴着她的脸。这是梦,美丽的梦,她不想从梦中醒来,于是,她又闭上了眼,她告诉自己,继续做下去,永远都别醒,哪怕是一辈子。
上官赟坐在门外大青石上,他的发须上挂满晶莹的露珠。他也醒了,只是他不愿睁开眼,因为这个晚上他也做了一个甜美的梦。他好似回到了从前,那时他还年轻,正是年少轻狂的时候。
一个声音打断了上官赟的清修,他身前站着一个人,潘驿丞,他身材肥胖,他的脸上总是洋溢着温和的笑容。他手里揣着十两银子,伸到上官赟面前。
上官赟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银子,不知其意。
“你看不起我,你真看不起我。”
虽然是指责的话,但是,潘驿丞的脸上依然露着笑容,好像他是弥勒佛。
这个时候,上官赟再无怀疑,他就是江湖上人人闻风丧胆的“笑面弥勒”,他的一双肉掌,杀人于无形。
上官赟并没有起身相迎,而是依然端坐着,好似一动,他发须上好不容易积累的露珠就会掉下。他轻启双唇,低声说道:“只怪眼拙,不识笑面弥勒庐山真面目。”
“不怪你,只缘身在此山中。”
“多谢。”
“这十两银子,能否买我一条命?”潘驿丞谦卑地问道。
上官赟伸出手掌,潘驿丞将这一锭银子放在上官赟的手心上,稍一欠身,背着手后退两步,然后一转身,快步流星地离去。
上官赟看到了他一双肥厚的手掌。
很显然,上官赟犯了个错误,一个天大的错误,他竟然不知道潘驿丞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笑面弥勒。当他一看雷鸣的伤势时,上官赟就知道自己犯了大错。他知道笑面弥勒一定会前来拜访的,像他这样有身份的人,做事绝不可能像小贼一样,偷了就跑,跑了就躲。所以,上官赟一直在屋外恭候。
令上官赟想不到的是,笑面弥勒竟然是这时才来。
这十两银子,是和解,是示好,接了这银子,上官赟就再不能找笑面弥勒麻烦了,否则就坏了江湖规矩。
上官赟知道,即使没有这十两银子,他也不敢上门找笑面弥勒的麻烦,除非他自己实在是活得不耐烦了。
看来,江湖人士给潘驿丞“笑面弥勒”称号,确实名副其实。
上官赟用自己的左手抹了一下自己的脸、下巴、头发,然后甩甩手,再抹,再甩甩手。用露水洗脸,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只是岁数大了,这个习惯越来越不适合自己的年龄和身体了。
走进屋时,他发现慕容雪和雷鸣还躺着。他伸出手,翻开雷鸣的眼睑,再将手伸进被窝,一探脉,甚是惊喜。
“这是我的!”慕容雪从被窝中伸出了自己嫩白的手臂,她的手腕正被上官赟抓着。
“你把手放他身上干嘛?”上官赟赶紧松开了手。
“你猜?”慕容雪俏皮地问道。
“这个时候,你还笑得出。你难道不想知道,雷鸣是死是活?”
“你觉得你比我更清楚状况吗?”说完,慕容雪就笑了。
上官赟不好意思再将手伸进被子内,毕竟,他和她什么都没穿。看慕容雪一脸绯红的样子,上官赟都替她害臊。
“难道,你真不想让我救他?”
“不必了,他死不了。”
“死不了?你是大夫?”
“我虽然不是大夫,但是,我是女人。”
说完这句,慕容雪脸更红了,她的心更是跳得厉害。
雷鸣依然在梦中,梦中,一个女人抱着他,他躲在她温暖的怀抱中,像睡在云中一样,他想呼叫她的名字,可是,自己累得张不开嘴,他只能在心里呼喊,“娘,娘···”
2
蜜蜂采集百花而酿成蜂蜜,像雷鸣这样不饮不食,蜜水是维持他生命的最好滋补食品。上官赟取来蜂蜜,用温水调和了,让慕容雪将雷鸣扶起。
慕容雪将被子卷在两人身上,只露出两人的头,让上官赟喂雷鸣喝蜜水,可是,蜜水从雷鸣嘴边流出,无论喂多少。慕容雪将雷鸣平放床上,伸出胳膊,接过上官赟手中的碗,含了一口蜜水,然后嘴对嘴,一滴滴滴进雷鸣嘴里,蜜水顺着咽喉而下。连续喂了几口后,末了,她轻轻将自己的玉舌探进他的嘴里,发现他的舌尖冰冷,于是,她用她的舌头缠在他的舌头上,一遍遍温暖着他的舌头。
见慕容雪与雷鸣缠绵的样子,上官赟转过身背着他们。上官赟知道,虽然这是夏天,但是对雷鸣来说,却是冰冷的冬天,也许这个冬天,比任何的冬天都漫长。
慕容雪用她的身体温暖着雷鸣,用她的心带动着雷鸣的心在搏动,从夏天到秋天,从秋天到冬天,从冬天到春天。
雷鸣醒来时,已是春暖花开之时。醒来时,他发现一直跟他在一起的,不是掌柜的,而是慕容雪,他闭上了眼睛,一滴泪从眼眶流出。
在这漫长的寒冬里,两个女人一直陪着他,一个是掌柜的,一个是慕容雪。
见雷鸣醒来,慕容雪哭了,她的眼泪浸透了他的脖子、肩膀。
“我睡多久了?”
“八个月零七天。”
雷鸣惊讶了,他像喝醉的人,只记得潘驿丞对着他笑,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在梦中,那只黑熊的脸就像潘驿丞,也总是笑。这个噩梦陪伴他整个冬天,好在,在他摔倒在雪地上时,掌柜的出现了,她解下她的衣裳,将他拥入怀里,然后再用她的衣裳将两人紧紧裹住。她还时常用嘴喂他吃蜜水。
雷鸣有点失望,因为身边之人是慕容雪而不是掌柜的。当慕容雪再次用嘴喂他喝蜜水时,雷鸣将头歪在一边。
“怎么了,害羞了?这八个多月来,我天天这样抱着你,天天这样喂着你。你就像一个孩子,不,像婴儿,而我像是你的娘。”
雷鸣流下了泪。
“你感动了?你感动了!”
雷鸣闭上眼,将头转向一边。慕容雪见他感动成这样,不喂他,而是依偎在他身边,紧紧搂着他。
雷鸣真切地感受到了慕容雪的温暖和柔情,不是在梦中,而是在现实中。雷鸣有点惆怅,因为那不是掌柜。他想掌柜了,无比地想,就像掌柜突然就离开一样。他想回到梦中,因为在梦中,他可以再次见到掌柜。
这半年多来,慕容雪完全换了一个人,她的变化,只有上官赟能够感受到,甚至,他为她而感动。没有她,即使雷鸣活着,他也是活在冰冷的世界里。慕容雪用她的温暖融化了冰雪,而掌柜的爱则唤醒了雷鸣。只是,后者只有雷鸣自己知道。
当春天即将过去,夏天即将来临时,雷鸣在慕容雪的扶持下终于可以走出小屋。大地总是用一片生机来迎接夏天的到来。虽然耀眼,但是,雷鸣真切地感受到了阳光的温暖,他张开双臂,深情拥抱着久违的阳光。他和慕容雪背靠背坐在草地上,任阳光晒照。只有经历寒冬的人,才能感受阳光的可贵。雷鸣和慕容雪共同经历了这段漫长的严冬。
看着这对年轻男女幸福地坐在草地上,上官赟也想上前凑凑热闹,可是,他知道自己是多余的。
晚上,慕容雪依然和雷鸣睡在同一个被窝里,她习惯依偎着他,而他也习惯了她的温暖。在这个小屋中,小屋的主人反而像是多余的,所以,上官赟露宿在外。
每个孤独的夜晚,都有同样孤独的笛声相伴。
3
张捕快消失不见后,一年后,马平镇来了另一位捕快,他姓花,据说,他叫花千树。没人知道他的底细,因为他是从京城来的。
潘驿丞准备了一桌丰盛的菜迎接花捕快的到来。那一晚,花捕快就喝醉了,醉得不省人事。醒来时,花捕快发现他的床上躺着一个女人,一个只穿着红肚兜的女人。
花捕快翻身就将她压在身下。姑娘的脸涨得通红,因为他像一座山似的压着她,双手、双脚都没有支撑。
此时,已是午后,除了蛐蛐的鸣叫声外,就是女人的肆无忌惮的叫声。
潘驿丞躺在院中大树下竹椅中,尽量地张开四肢。他只穿一条大裤衩,这种打扮,莫说是他这样身份的地方长官,就是地主人家,也显得不雅。虽然树下阴凉,但是,他还是不断地扇着蒲扇。
花捕快也是光着膀子走出驿馆,他从井里打了一桶水,然后直直地从自己的头顶倒下,瞬间,他的身体肌肉立即紧缩,腹部八块肌肉更是像龟背一样错落有致。
“好身材,莫说女子,就是男人见了,也心生羡慕!”潘驿丞远远地夸道。
再倒一桶水后,花千树走到潘驿丞身边,抱拳说道:“潘兄,惭愧,惭愧,昨晚太过献丑了。”
“哪里,哪里,花兄不拘礼节,尽显男儿本色,潘某佩服不已。”
花千树站着,潘驿丞躺着,从职位比,这符合两人的身份地位。并非潘驿丞怠慢,人与人相处,最怕的就是前恭后倨,开始随便些,反而更利于彼此后面交往。
花千树进屋换衣裳时,发现那女子还在屋中,心想,她是在等银子,于是摸出一张宝钞递给那女子。
“潘大人已经给了。”
“那你还在等什么?”
“潘大人给的是一个月的银子。”
“你叫什么?”
“你可以叫我小翠。”
“小翠?怎么你们都爱叫这名字?”
“名字就是个符号,方便叫唤而已。”
“你除了陪睡觉,还能干些什么?”
“都行。”
“你是外地的,还是本地的。”
“外地的,本地的哪有脸干这个。”
“干一行爱一行,这很重要。还有,你以后能不能真实些,瞎叫些什么!”
“青楼里姑娘不是都这样叫吗?”
“一定要真情流露,舒服了就叫,不舒服就别叫。”
“你咋不叫?”
这一声落下,门外突然传来了一串笑声,紧接着就是远去的脚步声。
小翠服侍着花千树穿好了衣服,戴好了官刀,将花千树送出门外。花千树对潘驿丞打了个招呼,就上街巡街去了。看着花千树神气的样子,潘驿丞笑了。
见花千树已走远,小翠走到潘驿丞身前,鞠了个万福,称了一声“大人”。
潘驿丞在小翠大腿根上摸了一把,笑道:“声音还挺大,都盖过蛐蛐声了。真的,还是假的?”
“回大人,假的。”小翠低垂着头答道。
“很好,以后就这样叫,越大声越好。”隔了许久,才又补了一句:“热闹!”
潘驿丞将手往上移了移,小翠一声不吭,任其肆意妄为。潘驿丞就喜欢小翠这样,该叫的时候叫,不该叫的时候不叫。
这是怎样一个人?毫不设防!是缺心眼?还是心眼太多?潘驿丞思虑着,手上动作却没有停下。
小翠忍不住还是“嗯”了一声。
潘驿丞抬头看了她一眼,心想,故事才刚刚开始。
4
一走到街上,花千树就发现,这不是个普通的镇,首先是,下地干活的人不多,青山也荒废着,但是,这个镇的家家户户都是高墙小院,极为富庶。其次是,镇上的人看他的眼神不一样。通常情况下,平民百姓看官差都是带着畏惧的眼神,可是,这个镇上的人眼神却是警惕。好像,他花千树不是捕快,而是小贼、强盗。最后,这个镇,人人似乎都身怀绝技。
花千树经过溪边时,一位大娘正在溪边洗衣裳,她手拿一个洗衣槌,正一槌一槌地槌着衣裳,看似毫无异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可是走过几十步后,花千树依然能听到槌衣的声音,这么大力气,什么样的衣裳都得槌烂。
河边有一老翁,他拿一根细竹竿,不是在垂钓,而是在捕鱼。一竹竿下去,溅起一道水花,一条鱼也跟着跃出水面。就在鱼即将掉入水中之时,不想竹竿一挑,鱼斜飞上空中,不偏不倚地掉入老翁的腰间竹篓里。
花千树见了,不由赞道:“好!”
老翁转头一看,见是一位捕快,说道:“别大声嚷嚷,鱼也是有耳朵的。”
花千树走近老翁,低头看看他腰间鱼篓,发现有数条活蹦乱跳的鲤鱼,一律三指宽,不胖不瘦,煎了下酒,最是好料。
“为何不用垂钓?”
“垂钓,鱼选择我;此法,我选择鱼。”
“鱼果真能听懂人说的话?”
“莫说人话,连人的心思都猜得透。”
“看来鱼比人聪明,人连人都猜不透。”
“人猜不透人,是因为人自己思想太复杂,想多了。”
“也是。我能问一句吗?为何这里的人都这么富裕?”
“没有土匪,没有苛捐杂税,哪个地方都富。”
“没有苛捐杂税?难道,你们这儿不要交税?”
“你应该问的是,为何没人敢来这里收税。”
“为何?”
“因为,这里是江湖,游离于朝廷管辖之外。”
这句话令花千树震惊。一直以来,花千树始终坚信,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在这平和的小镇,竟然游离于朝廷之外。
“你们凭什么?”
“你不信,不信,你去收税,看看你能不能收得到。”
“如果能呢?”
“你也带不走。”
“这里谁说了算?”
“这里人人说了算。”
“这里谁执法?”
“上官赟。”
“上官赟?”
花千树记住这个名字了。回到驿馆的时候,花千树问道:“谁是上官赟?”
“一个能决定别人生死的人。”潘驿丞没想到花千树这么快就知道上官赟,不由对他另眼相看。
“王爷,还是爵爷?即使是王爷、爵爷,也无权决定别人的生死。”
“他是个生意人,手下有无数杀手。”
“为何不将他缉捕归案?”
“你知道他手下有多少杀手吗?”
“多少?”
“谁都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他要你三更死,你就活不到五更天。”
“杀了他,不就一了百了吗?”
“杀了他,这个地方就乱了,就没有秩序了。”
“难道我们说了不算?”
“不算。”
“难道朝廷说了不算?”
“谁代表朝廷?”
“我们啊!”
潘驿丞笑了一下,不说了。花千树也终于理清了这个逻辑,如果由他俩代表朝廷,那么朝廷说了也不算。
“这就是江湖?”
“对,这就是江湖。”
正在这个时候,刘婶端上饭菜,花千树发现有盘菜是煎鲤鱼,三指宽的鲤鱼。
“买的,还是人家送的?”花千树指着这些鱼问道。
“老刘头送的。”
刘婶说完这话,就步履缓慢地下去了。
“那我们在这能干些什么?”
“等着接受别人送给我们的东西。”
“就比如小翠?”
“是的。”
“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胖了。”
潘驿丞并不忌讳别人说他胖,反以为荣,他端起酒杯,朝花千树示意一下,然后,一口喝干。
难道自己就像他一样,有吃有喝,然后,身体肥得像猪?花千树的心情跌入谷底。那个晚上他并没有喝多,他搂着小翠睡了一个不安稳的觉。
虽然隔着几道房间,但是,黑暗中能听到潘驿丞呼噜的声音,像山风一样。
5
几日后,花千树前去拜访上官赟。与想象中的不同,上官赟是个中年汉子,只是蓄着胡子。从他住处和打扮来看,他更像是隐士。他待客之道也有些特别,只是从竹水管里接一罐水,放在桌子上,然后一言不语地看着你。
“知道喝水和喝酒的区别吗?水是用来招待客人的,而酒是用来招待朋友的。看来,我不是你的朋友。”花千树喝了一口水,水是好水,只是盛水的竹罐简陋了些。
“世上没有绝对的事,就像谁是敌人,谁是朋友。再者,君子之交淡如水。”
上官赟说得很慢,声音也很低,这与他的年龄不符,不像是一个中年汉子该有的语速。然而,也正因为此,他看上去要比同龄人成熟稳重多了。
“我和你,就永远不可能成为朋友。我是官,你是贼。”
“十年前,张捕快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后来他终于改变了观念。”
“可是,他终究死了,死在你的人手下。”
“观念决定命运,毕竟他多活了十年。”
“如果我不改变的话,是否活不过今年冬天?”
“你的死与活,跟我是没关系的。如果你想活久一点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一种方法。”
“什么方法?”
“给我十两银子,委托我帮你报仇。像你们这样当差的,这些银两还是拿得出的,只要少要几次姑娘就够了。”
花千树笑了笑,这是他当差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到这么荒唐的事,当官的竟然向贼支付保护费。觉得笑够了,花千树说道:“如果我不给呢?”
“这只是我的建议。你是从京城来的?”
“这里的捕头、县老爷,也向你们交保护费?”
“这是秘密,你不该知道的秘密。保护每位客户的秘密是我们的宗旨。”
“如果这是秘密的话,交与不交有何区别?”
“心理上会有所不同。你应该知道,心理的自信会反映到行为上。同理,心理的恐惧也会显露在脸色上。”
“我接受你的江湖规矩,这是十两纹银。至于要杀什么人,到时候再说。你看行吗?”
上官赟并没有接这锭银子,而是说道:“按规矩,你应告诉我你要杀的人。我们可不接受贿赂。”
“什么人都可以杀,是吗?”
“是的。”
花千树将这锭银子交到上官赟手中,说道:“如果我死了,你杀了你自己。”
这是个两难命题,但是,上官赟必须接受。接受了,就意味着上官赟要为了这十两银子保护花千树的安全,否则,自己就得死。
这是一桩不合算的买卖,但是,上官赟必须得接。无他,只为信誉。
回到驿馆的时候,花千树心情很高兴,潘驿丞看出他的得意样了,因为他是搂着小翠吃菜喝酒的。
本来,潘驿丞有足够的钱再雇个姑娘。可是,他喜欢偷,就想趁花千树不在时,他偷偷摸小翠一把。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多喝了几口酒,花千树的动作很大,结果小翠叫得哭天抢地的。
潘驿丞直直地躺在床上,他双眼圆睁着,不需要竖起双耳,他也能听到小翠的声音。花千树知道,潘驿丞没睡,虽然他发出了呼噜声,可是,那是装的。呼噜声最难装,因为谁都没法比别人更了解自己的呼噜。
在高手面前,千万别装。
对付酒鬼、色鬼,比对付什么都不爱的人总是要容易些。想到这,潘驿丞安然了,他睡着了,发出正常的呼噜声。
这一晚,花千树睡得很踏实,虽然他身负重任。
张捕快一年前给刑部写了一道密折,虽然,以他的官阶是不可能越级上报的。因为他所住的地方是驿馆,他偷偷地将他的密折夹带在别的折子之中。
张捕快是一个从来没有拔刀的捕快,但他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
马平镇,全镇人只干一种职业,杀手。
花千树,京城第一神捕。
花千树正是去刑部点卯时,不小心看到了一封落满尘埃的信,好奇心使得他打开了这封信。
没人知道他此次行动,除了刑部曹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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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诀》-少年
754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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