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雪只是斜眼看了掌柜的一眼,便从腰间荷包中取出一些铜钱排在柜台上。当慕容雪走到店门口时,只听身后掌柜的说道:“账房的,钱收了用清水洗洗,省得人家说我们祁氏布庄的铜钱沾着鸡屎味。”
慕容雪没有搭理祁家女人,而是提着这些布来到裁缝店。裁缝店毛掌柜是一位干瘦老人,头发灰白,一双手皮包骨头、青筋暴露。
“做一套夜行衣。”
毛掌柜并不多问,拿起卷尺在慕容雪肩上、胸部、腰部、臀部、手臂、身高上下测量。他的手、他手上的卷尺在慕容雪身上游走,好像贴着她皮肤量,可是,慕容雪却感觉不到自己被触着了。
“剪多少布?”
“五尺。”
“多了,四尺二就够了。”
慕容雪心头一震,但还是说道:“我想穿得宽松些。”
“四尺二就够宽松了,要显身材的话,三尺八就够了。两日后来取吧。”
这是本镇唯一一间裁缝店,裁缝店里挂满了衣裳,上面挂着牌子。毛裁缝的针线活无人能及,据说他能左右手同时穿针引线,针脚一样的均匀细密。
无论男女,十六岁后就冠成人礼。成人就可以穿夜行衣,穿上夜行衣后,夜晚遇见了,你不必打招呼,更不能向他人透露此人的行迹。这是这个镇的风俗习惯,任何人都必须遵守的习惯。
按道理,慕容雪早就是成人了,可是,她家人死得早,没人记她的岁数。穿上夜行衣后,夜晚就可以自由行动了,就像穿上隐身衣一样。
一个人穿上夜行衣,说明他有能力解决自己的问题。欠债还钱,欠命偿命,这就是马平镇的江湖规矩。只要在夜晚解决问题,任何人都不会向官府透露一丝一毫的消息,即使是当事人家属、亲属。
慕容雪挑战的是谁?她又有何能力发起挑战?
毛裁缝丝毫不关心这些,他更关心的是,如何缝制好这件夜行衣。可不能让人家小姑娘笑话自己的手艺。丢人不要紧,可别丢了招牌。
7
慕容雪从水井里打上两桶水,提到屋内天井边,将身上旧衣服脱了,然后用葫芦瓢舀起半瓢水,从肩膀淋下。
清水像珍珠,从她光滑的肌肤上滚落地面,那情景果真是大珠小珠落玉盘。
她闭着眼睛,因为羞涩于自己的身体暴露于暮光下。
之所以要洗澡,是因为她敬重这套新衣服,敬重这次行动,更加敬重自己的信念。
洗完澡穿好夜行衣后,慕容雪端坐于自己家的堂前,一动不动。她在等待,等待黑夜的来临。她身旁的八仙桌上放着一把菜刀,一把杀过无数鸡的菜刀。
夏天的夜晚总是来得很迟,星星迫不及待上了天幕。
当夜幕降临时,慕容雪就带着一把菜刀出发了。这里离她的目的地有几十里山路,再快也要走两个时辰。她不想自己到时,结果对方却睡着了。半夜将别人吵醒,这是极不礼貌、不道德的行为。可是,路总是一步步走的,即使再快,她也得用脚丈量完所有的里程。
山里很不安静,虫儿鸣叫不停,间或还能听到野兽的声音。
除了猫头鹰,别的鸟都睡着了。猫头鹰的双眼,就像两盏射灯,一直随慕容雪的身影而动。当慕容雪消失在猫头鹰的视线下时,猫头鹰终于扑棱翅膀,展翅飞翔,它双翅拍打的声音惊醒了林中的生灵。
雷鸣睡在屋外的大青石上。这样的夏夜,没有什么比睡在大青石上更舒服的事了,即可以欣赏满天的星光,又可以享受风儿轻轻地吹。月光映照在大地上,雷鸣身上好似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清辉。
当慕容雪站在雷鸣身前时,雷鸣已经睡着了。他仰面朝天,睡得如此安宁,没有鼾声,只有美梦陪着他。
能够不面对死亡的恐惧,无声无息地死去,对一个人来说,该是多幸福!慕容雪拔出了她的菜刀,将刀锋轻轻落在雷鸣的喉管上。月光下,菜刀闪着寒光,只要轻轻一抹,他将无声无息地死去,最多双脚一蹬,就像那些鸡鸭一样。
不知什么时候,慕容雪的身后站着一个人,他的身影掩盖了慕容雪的身影。虽然无声无息,但是,慕容雪知道那位该死师父出现了,他也许将破坏她的这次行动。想到这,她闭上眼狠心一抹,可是,刀动弹不得。睁开眼时,慕容雪发现她的刀锋上多了两根手指。
“他是你师兄,同门相残是江湖禁忌。”上官赟劝解道,正是他的手指夹住了慕容雪的刀锋。
“我必须杀了他!”慕容雪狠狠地说道,已经完全不顾是否会吵醒要杀之人。
“你为何要杀他?”
“因为他冷血无情。知道吗,前年冬天,我从这里走出的时候,差点迷了路,差点冻死在森林里。如果,他肯挽留我过夜,或送我出山,也许我心情由此而变,我便会忘了怨仇。可是,正是这人的冷漠无情改变了我,让我觉得人世间的一切就如雪山冰川一样无情。我发过誓,如果我学会了本事,我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他。我要用他的鲜血来祭我的刀!”
“他帮你,是他的好;不帮你,并非他的不好。你为何要怪罪于他呢?”
“因为,他应该帮我。”
“为何你不怨恨我,而单单怨恨他?”
“我并不在乎你帮不帮我,但我在乎他。”
“看来,当好人还不是谁都能当的。你请吧,相信他已经醒了。你要杀他,他要不要被你杀,似乎与我都没有多大关系了。”上官赟松开了自己的手指,背着手看漫天星光。
慕容雪再看雷鸣时,发现他确实睁开了眼睛,但是,他却没有动,只是看着她,双目相对。慕容雪将刀压在雷鸣喉管上,锐利的刀锋陷入皮肤,渗出一道红色的血迹。雷鸣始终没有动,好似他在梦魇中,动弹不得。
这是怎样的男人,他对别人、对自己竟然如此冷漠,好像他的生死与他毫无关系一般。难道他是真不怕死,还是,他相信她下不了手?想到这,慕容雪狠下心,手上用劲,一抹,一道鲜血喷射而出,正好射在她脸上。
下刀那一刻,她就后悔了,因为她不是真正恨他,相反,她心里有他。从见他那一刻起,他一直就在她心里,虽然都是恨。可是,即使恨,她也不愿意自己心里没有他。如果没有了他,她的世界将荒凉如荒漠。
可是,她已下刀了。
8
当慕容雪再次踏进祁氏布庄的时候,她像换了一个人,她的脸灿如梨花。这是一张美丽青春的脸,让人羡慕。她脸上更是挂着笑靥,这就难免让人嫉恨了。祁家女人没好气地看着她,脸僵硬得像棺材板。可是,这并不影响慕容雪的心情,她指着一块花布说道:“我要三尺八。”
“你怀春了?”祁家女人一边取布,一边恶意地说道。
“是又怎么样?”慕容雪骄傲地答道。
“男人只会喜欢你的青春和美貌,当有一天,你的这些都消失不见时,他会像吐口水一样将你吐在地上。”
“这就是你要杀你男人的缘故?”
拿着剪刀的手停下来了,祁家女人抬起了头,她凝视着眼前这位姑娘,冷冷地说道:“你不要胡说,胡说是会惹祸的。”
“是你,还是我?”
看她一脸无惧的样子,祁家女人低下了头继续剪布。这回她的手有点紧,剪完布,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只是一下。
“你的布,三尺八。”
“你做得没错。如果有一天,当我的容颜不在的话,我也会杀了嫌弃我的男人,无论是谁,我爱的,还是我不爱的。”说着,慕容雪拿着布就要走。
“等等。”
慕容雪转过身,只见祁家女人说道:“我给你换一匹布。”
站在毛裁缝面前,慕容雪脱下了她的粗布外衣,只剩下很薄很少的内衣,一件花布裤头,一件肚兜。毛裁缝没有犹豫,他的手、他的卷尺在她的身上游走缠绕。依然是那么快,但是,慕容雪感觉到了被触摸的感觉,这让她脸红心跳,但是,她不介意。
量完后,毛裁缝皱了一下眉头,歉意地说道:“我忘了,还得再量一遍。”
慕容雪只是微微一笑。
让男人在自己面前丢魂失魄,那该是多么动人的一刻,即使是这样年过花甲老人。量完后,慕容雪问道:“这回记得了吗?”
“记得,记得。”老人颤抖地答道。
一天后,慕容雪站在雷鸣的面前,他的脖子上扎着一块黑色的布,那是从慕容雪身上扯下的布。雷鸣由于流血过多,脸色苍白,他正躺在大树下竹椅上,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慕容雪一只手提一壶酒,一只手提一只白鸡。她在雷鸣、上官赟面前转了一圈,问道:“怎么样?”
“好,这只鸡真好,腿长脖子细,熬汤正好!”
慕容雪白了上官赟一眼,说道:“我不是问你。”说完,又转了一圈,问道:“怎么样?”
“哪家打的酒?”雷鸣问道。
“镇东头李家的酒,又醇又香!”上官赟抢着说道。
“你们俩若敢再东拉西扯,小心我鸡汤里加砒霜!”慕容雪咬着牙威胁道。
一听此话,雷鸣看了上官赟一眼,上官赟亦看了雷鸣一眼,两人身体同时往后一仰,闭上眼,尽情地享受午后休闲时光,不再搭理慕容雪。
慕容雪扭着纤纤细腰进了屋,她心想:“装,装,让你俩装。不信你们不流口水。”
屋里厨房有一个圆形的木头水缸,是用杉木扎的。水是山涧的泉水,由竹管引来。与井水不同,山涧里的泉水有花草的香味,自然是因为流经花草之故。慕容雪先用刀将鸡卸了,再用葫芦瓢舀起一瓢水,将鸡块细细洗了,放进瓷罐里炖。只加水和几滴酒,没放盐。酒确实是镇东头李家的米酒。据说他是李白的后人,所以,自称李半仙。就这一壶的酒,花了慕容雪几乎所有的积蓄。
忙完这一切,她没有打搅他们清修,而是坐在窗前,静静地看着雷鸣。
那晚,不知为何,当她发泄完恨之后,她就是关心,关心雷鸣的生死。她紧紧地按住他的脖子,可是血就像泉水一般,汩汩地从她指缝间溢出。“救命啊!救命啊!”慕容雪拖着哭腔求上官赟。上官赟上前,给雷鸣接了血管,止了血,敷上药。正当他要寻找布包扎时,慕容雪从自己身上扯下了一块布递给了上官赟。
“幸好,他侧了一下身。如果是气管,就没法治了。”忙完后,上官赟举着沾满血的双手说道。
“他真傻,为何不将我一脚踹开。”
“他不傻,傻的是你。明明喜欢他,为何还要伤害他?”
“我才不喜欢他,我恨他,我也恨你。正是你们,让我失去了我最宝贵的东西。”
“最宝贵的东西?”
“纯真!”
“自己的东西自己护着,别怪别人。我们不是圣人,相反,我们是杀手,冷血的杀手。看来,你当不了杀手,你杀鸡还行,杀人不行。”
“别小看我,我,我,我没佣金,自然不愿下狠手。”
“这也对。”
“他真没事?”
“没事。”
“你又不是大夫,你凭什么确认没事?”
上官赟没有回答,而是走回屋子,就着水管洗了洗手。
炖罐咕咕地冒着热气,满屋香气。慕容雪斜倚窗台,她睡着了。
这是个宁静的夏天,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叫着。窗下的草丰盛,山涧边的百合傲然绽放着,水中的小鱼成双成对在岩石下游着。
慕容雪不愿醒来,她就希望时光停滞在这一刻,永远,永远。
屋外,大树下。
“有一个任务,本来要你去执行的,但是,你受伤了,看来得慕容雪去办。”
“什么任务?”
“既然你办不了,你就不应该知道。”
雷鸣知道,这是规矩,任何人都必须遵守的规矩。雷鸣确实伤得不轻,脖子不能动,一动就可能造成再次伤害。他看到慕容雪倚靠在窗台上睡着了,她散落在窗前的头发就像瀑布,因为她,而使得这林中小屋多了一份美丽、一份生气。
“还是我去!”雷鸣执拗地说道。
9
慕容雪醒来时,发现雷鸣不见了。这觉太美了,她几次想睁开眼,都因为美梦的挽留而又睡了一觉。
“雷鸣呢?”
“你不该问这问题。”
“雷鸣呢?”
“我再说一遍,你不该问这问题!”
慕容雪转身进屋,一脚就将炉上的炖罐踢翻,鸡汤滚落地上,发出滋滋的响声。慕容雪提起那壶酒,站在上官赟面前,问道:“雷鸣呢?”
上官赟没有回答,因为他不能回答。
啪的一声,酒葫芦砸个稀巴烂。酒的香气瞬间弥漫在空气中,令人沉醉。
“你真够冷血,你行,你真行!”慕容雪说完,随即向山外跑去。
上官赟站着不动,他表情冷静,他嗅着空气中弥漫的酒味,心里赞道:“好酒,真是好酒!”
只是,可惜,鸡汤没了,酒也没了。
这就是变幻莫测的人生,谁能想到好好的一切,瞬间成空。
“他去哪儿?他在哪儿?”慕容雪一路跑,一路就想着这问题。她焦急地想知道他去了哪儿,可是,冷血的上官赟是不会告诉她的,一定不会的。所以,她不能等,她必须追上雷鸣,她相信她一定能追上他,因为他受重伤,他一定走不快的。
可是,到了马平镇,夜幕降临时,她依然没有追上雷鸣。慕容雪失去了方向,偌大的镇,她如何能找到一个潜行的杀手?慕容雪开始恨自己了,恨那美梦了。
镇上店铺一间间地关上了门。伙计跟着掌柜的也都零零散散地回了家。家家户户的大人小孩都围在灶边咽着口水等待饭菜上桌。
老农跟在水牛背后,孩子骑在牛背上。牛虻跟着晚归的牛满天飞,偶尔落在牛背上,总以为能吃上一顿饱餐,却不料一只手向它拍去。
所有这一切对慕容雪来说,多么熟悉。
然而这一刻,这些都模糊了,她好像奔跑在时光隧道上,她只想追上丢失的时间,找到她要找的人。
驿馆,潘驿丞正在等张捕快回来吃饭,他的面前一碗米饭,一杯酒,对面亦是如此,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今天,张捕快迟迟不来,也许,他来不了。每天,潘驿丞都愿意等张捕快,不是因为他们友谊有多深,而是,他希望有一天等到很晚很晚张捕快始终都没出现。如果那样的话,他就可以安心入睡了。所以,每天傍晚,他都愿意等张捕快,就像孩子等待过年一样。
这个时候还不算太晚,虽然夜幕降临了,但是,天边还燃烧着一道火红的彩霞。通常这种情况下,杀手是不会出手的,因为,黄昏太美了,美得让人不忍破坏。
今天,张捕快在妻子的坟墓前坐了很久很久,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可是,一句都说不出口。他惆怅,一种永别的惆怅感顿袭心头,他怕这一离去,就是诀别。直到太阳落下,月亮从树梢升起,他才站直身,拍了拍屁股,凝视片刻,然后弓着腰往山下走。走到山下时,他发现前方站着一个人,低着头,他手里一把斧头。
“我只想知道,我的命值多少钱?”
“三百两银子。”
“三百两!原来,原来这三百两的买卖是我的!哈哈哈!”
“本不应该告诉你这个,但是,你是上官先生的朋友,他让我告诉你,他答应你的,他一定会做到。”
“我相信上官赟的人品。”
说着,张捕快点上了一管烟。这些年来,张捕快只有两个朋友,一个是烟,一个是酒。酒是喝不上了,可是,如果死前能抽上一口烟,他心满意足了。
“能求你一件事吗?”张捕快抽了一口烟后问道。
“你说。”
“别在这里杀我。”
“那你想?”
“在我妻子坟前。”
“行。”
张捕快转身上山。这条路他太熟了,已经走了八年了,今天是他走得最轻快的一天。也许不久,这条路将变得荒芜,因为,除了他,没人会愿意来到这里。他走得很快,好像他是要逃避追杀。后面的声音却渐渐弱了,张捕快回头一看,发现那个人远远地落在自己的身后,于是,他停下了脚步,等他赶上自己。
“我见过你,你就是那位劈柴的伙计?”
“对。”
“我当初就看出你身手不凡。每一块木柴大小均匀,且破面不像是破开的,而像是用刨子刨开的。只是,你好像受伤了。”
“是的。”
“你很真诚,但是,真诚不是杀手的好品质。”
走到一处松树下时,张捕快停了下来。他点上了另一管烟,对着坟墓说道:“‘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凤儿,我终于可以下来陪你了。”
说完,张捕快拔出官刀,一抹脖子,便直直地歪倒在墓碑前。
雷鸣没有久待,因为他还有另一项任务。
10
月亮高悬于天井上空,可是,张捕快仍然没有来,看来不必等了。潘驿丞拿起了筷子,准备吃饭,虽然饭凉了,菜也凉了。可是,就在他扒第一口饭时,他听到了脚步声,陌生的脚步声。
一个小伙子走进了驿馆,他手里拿着一把斧头,脖子上戴着一条黑巾。看样子他像是樵夫,前来领工钱的樵夫。可是,这个时候不该是樵夫领工钱的时候,所以,他是来找麻烦的。即使如此,潘驿丞还是吃了一口饭,夹了一筷菜,喝了一口酒。
这个时候还能吃下饭,绝不是简单的人。难怪上官赟考虑再三,才将这项任务交给雷鸣。很显然,无论从能力还是经验来说,慕容雪都很难胜任这项任务。雷鸣咳嗽了一声,因为他不能没完没了地看对方吃饭。
“让人家吃饱饭!”
背后传来一个声音,一个令雷鸣惊讶的声音。雷鸣没有转身,因为他的任务在前方,只要稍一转身,也许就是另一种情形,到阎王爷那儿报到的也许就是他雷鸣了。凭声音,雷鸣知道他是谁。当他与雷鸣并肩而立时,雷鸣侧目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不好看,像是喝了酒,但是并没有酒味,看来,他是生气了。
潘驿丞依然在吃饭、喝酒,他吃东西的声音很大,好像不发出点声音,根本无法表达对食物美味的尊重。
他的脸色渐渐褪了,变淡了,不再那么红。
饭饱酒足后,潘驿丞将手伸进嘴里,从牙缝里抠出一块肉丝,抹在桌子上,悠然地打了一个饱嗝,然后问道:“他怎么还没死?”
很显然,潘驿丞是在问雷鸣,是对雷鸣服务不到位的谴责,因为他的身边站着的正是潘驿丞要上官赟杀的人,张捕快。
显然,张捕快欺骗了雷鸣,而雷鸣轻信了张捕快。
“我们之间的账,我看还是自己算,别麻烦别人。”
“可我已经付了钱,三百两,三百两!”
潘驿丞竖起三根肥嫩的手指像三根香,好像神都得听命于他。
对雷鸣来说,眼前这个胖子对自己服务的不满意是可以理解的,如果换成上官赟,他会暴跳如雷,甚至非杀了他雷鸣不可。
“不是我不想死,只是我死前想看看,我的仇人是谁。”
话音刚落,“噗”的一声,一道血直扑潘驿丞脸面。潘驿丞擦了一下眼睛,定睛一看,张捕快已经倒地,小伙子斧头上的血正一滴滴地往地下滴。
“急,太着急了,应该允许人把话说完。”潘驿丞一边埋怨,一边用牙签剔牙,向地上呸了一口后,说道:“我玩了他的女人,还把她给杀了。我不忍心再杀人,太血腥了,所以,我请你们出手。多年的交情了,我不想让人知道是我杀了他,这会让人怀疑我的人品,所以,我宁愿多花点银子。”
“你不必告诉我这些。”雷鸣低声说道。
“也是,跟你说这些干嘛。对了,他给你们杀我的价钱是多少?”潘驿丞用一根指头指着地上张捕快问道。
“十两。”
“十两?抠,太抠了。他这是看不起我啊!”
“你别生气,依我看,他给多了。”
“给多了?你也这样看不起我?”潘驿丞伤心地问道。
雷鸣没有回答,因为他的理解完全正确。
潘驿丞只是伤心,并不生气,他上前几步,俯身看了看雷鸣的脖子,问道:“你的头干嘛一动不动?你脖子落枕了?”
“不,受了点伤,不能动。”虽然被盯得有点不舒服,但是,雷鸣还是实话实说,完全将张捕快的警告抛之九霄云外。
“想不到啊想不到,竟然连上官赟都看不起我,亏我这么多年这么信任他。”
潘驿丞脸上是一种难以言状的酸楚之情,就连雷鸣见了都觉得甚是愧疚,人家就要死了,确实不该这样不尊重人家。
“小心!”
雷鸣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可是,已然晚了,因为潘驿丞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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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诀》-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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