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马平镇,是个人口不多的镇,但是,这里一马平川,陆路四通八达,是交通枢纽。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这里设了一处驿站,有一位驿丞全权管理着本镇事务。
驿丞姓潘,百姓都称之为潘驿丞。
张捕快吃住都在驿站。回到驿站,张捕快先是卸了刀,然后,是脱下他的官靴换上一双布鞋。与张捕快比,潘驿丞显得悠闲多了,所以他身体胖。胖的人总不爱动,潘驿丞从早到晚都坐着,除了晚上例外,晚上他是躺着。
通常情况下,张捕快巡街回来后,总是骂骂咧咧的。但是,今天不同,今天他的脸色是铁青的。潘驿丞虽然好奇,但是,他不打听,因为不管他问还是不问,张捕快都会找一个人倾诉,这个人基本就是他潘驿丞。可是,今天例外,吃完饭,张捕快就去睡了,再不提令其不快之事。
张捕快躺在床上,白日之事依然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慕容雪独自一个人生活,张捕快从未踏入慕容家一步,今天之所以去,是因为陈掌柜的女人。陈掌柜的女人递给张捕快一张借据,这是慕容雪向陈掌柜借钱的借据,二十两银子的借据。原本,张捕快要向慕容雪亮明这张借据,但是,他没有。
次日,张捕快决定去找上官赟。上官赟依然是那样的坦然,无论找他的人是有大的买卖,还是找他的人要兴师问罪。
张捕快将那二十两银子借据推到上官赟的面前,上官赟看了一眼,故作不解地问:“这与我何关?”
“慕容雪向陈掌柜借了二十两银子,然后,慕容雪利用这二十两银子向你们买凶杀人。其中要杀之人,就包括借钱给慕容雪的陈掌柜。”
“你有何证据?”
“这张票据就是证据。”
张捕快收起这张借据,说道:“只要有了这张凭证,我们就可以缉拿慕容雪了。在县牢狱,没有人不会不张口的。很多时候,甚至根本不需要张口,因为无论是活人还是死人,手印都是一样的。”
上官赟了解慕容雪,不,他了解一切向自己买凶杀人的顾客。他们绝不会承认自己买凶杀人,那样的话,他们自己也活不成了,因为这样做,按律法是要砍头的。
“知道你们的手段,到了牢狱,无论有罪还是无罪,完全是你们说了算,完全可以按照你们的脾性来行事,不必考虑别人的感受。”上官赟举起了竹罐,喝了一口水。
按照习惯,举茶即相送的意思,即使是以水代茶。但是,张捕快却没有走的意思,他紧紧地盯着上官赟的眼睛,说道:“我们可以做一笔交易,这个借据给你,或我立即撕毁,但是,你必须告诉我是谁买凶杀了祁掌柜。”
“祁掌柜?”上官赟好似忘了这个人。
“马平镇祁氏布庄的祁掌柜,他活活吓死在自己的家门口。你如何就忘了?这种死法,无论如何是少不了三百两银子的。难道,那三百两的银子已经被你挥霍一空?”
“别人如何挥霍自己挣来的钱,似乎不应该是你关心的。”
“是的,你说得对。但是,如果他挣的钱来路不明的话,那就例外了。”
“看来,你一定要跟我纠缠下去?”
“那是,谁叫我抓住你的把柄!”上官赟晃了晃他手中的借据。张捕快不怕对方来抢,更不怕他当场毁了它,如果那样的话,就证明他心虚了,证明慕容雪真有事了。对付慕容雪绝对比对付眼前之人容易多了。
上官赟在屋内踱了几步后,突然说道:“你知道,我从不会问对方的姓名,很多时候,对方更不会将脸露给我看。”
张捕快将那张借条放在桌子上,他站起身,手握刀柄,走出了屋子。见张捕快走远,上官赟回过身,将桌子上的纸条拿起,靠近鼻子,细细地闻了闻。
“怎么了,你能闻出真假来?”
上官赟转过身,发现身后站的是雷鸣,他赤裸着上半身,一身乌黑油亮的皮肤。经过两年的调养,他仿佛变了一个人,变成一个强壮有力的人。人只要有足够的食物,就容易长身体,哪怕他曾经是个干瘦之人。
上官赟将这纸团揉碎一捏,展开手时,已是齑粉。
业务上的事,上官赟不爱跟雷鸣交谈,因为他们分工有别。但今天例外,他愿意跟他分享经验:“字迹可以作假,但是,时间却不可以作假。一年前墨迹散发的味道与新墨迹是不一样。哪怕只隔一天,如果你的鼻子够灵,你都能闻出不同来。”
“看来,这是假的?”
“是的。”
“那你为何要跟这位捕快交换信息?”
“原因很简单,我也想知道为何在这个地方,有人愿意出三百两杀一个人。”
2
祁氏布庄并没有因为祁掌柜的意外身亡而停业,相反,祁氏布庄更红火了。这是因为祁永福的女人当了掌柜。女人往往比男人更了解女人,尤其是祁家女人总是不吝地将自己布庄的布匹做成各种成衣穿自己身上。她在街上走的时候,总能吸引更多别的女人的目光。虽然祁家女人的脸不是一张耐看的脸,但是,她的身材绝对是衣架子,尤其是从背后看。
每日清晨、黄昏,都有一位伙计跟在祁家女人身后,他总是低垂着头,好像他是宫里的太监。这个伙计和女掌柜住在同一栋宅院里。不用说,他和她的故事传遍了整个镇。可是,这些都是耳听为虚,没有人亲眼目睹,伙计和掌柜是如何你侬我侬,只能靠想象谣传。
在一个黄昏,张捕快敲开了祁家大门,来开门的正是这个伙计。他的穿着打扮跟店里一模一样,他见了张捕快亦是不惊不慌,好像他接待的不是本镇唯一捕快,而是一位来买布的客人。
“你有何事?”伙计礼貌地问道。
“我找你们掌柜。”张捕快亦是客气地答,因为面对如此礼貌客气的伙计,你如果不客气,就显得你粗鲁了。
“掌柜的早吩咐,有事明日请到布庄商谈,家里不便接待客人。请见谅!”说完,伙计垂头以表歉意。
“告诉你们掌柜,这事就适合在家里谈。”
“请稍等。”
过了一会儿,伙计走出,说道:“里面请。”
伙计始终低垂着头走路,好像他担心台阶或门槛会绊他一跤似的,还是,他生来就是奴才命?张捕快觉得跟在他的身后,真没好的,因为你实在不明白他在想些什么,好像,他在看地上的影子。如此看来,这是一位戒备心很强的人。
这是一栋富庶人家住的宅院,无论是院子的花草树木,还是宅中的门庭桌椅,处处都透露着富贵气象。前堂屏风下是一张八仙桌,左右各两把宽大的太师椅。祁家女人坐在左侧,邀请张捕快坐右侧。桌子上早备好两杯茶,袅袅茶香扑鼻而来。
“不懂得待客之道,若有所怠慢,还请大人见谅。”
“冒昧来访,敬请谅解。”
“大人百忙之中前来寒舍,定是有要紧之事,但有所问,无所不答。”
“那我就不客气了。恕我直言,祁掌柜生前是否得罪过谁?”
“除了同行是冤家外,先夫倒也未得罪过谁。”
“这一年来,可有人为难过你?”
“未亡之人,节衣节食,不必与人相争,所以,也未有冲撞之事。”
“据我所知,整条街,就你家布庄生意最旺,即使你不争,别人难免有气在胸。真没人为难过你?”
“没,真没。”
张捕快侧眼一看,见祁家女人落落大方,始终目视前方,脸上亦露温和之色。再见偌大家室,尘土不沾,不由叹道:“祁家家大业大,你更是里外都需打点,为何不请一丫鬟?”
“家中人少,些许小活,不必浪费。”
“有人传言,尊夫是得罪了江湖人物。”
一听此言,祁家女人身体一颤,但立即冷静下来,答道:“这都是道听途说,毫无根据之言。大人明察。”
“又有人说,夫人与你家伙计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有伤风化。”
祁家女人涨红了脸,怒斥道:“都是些长舌妇,整天议人长短。也不想想,我一妇道人家,住这么大的宅院的难处。我这伙计,先夫在时,就住家里,早就像自己家兄弟一般,岂有他事!”
“闲言闲语而已,夫人不必生气。别无他事,我来就是想问问,有何需要帮忙的。”说着,张捕快站起了身。
祁家女人立即也跟着站起了身,说道:“多谢大人关心。暂且没有。”
伙计从屏风后出来,将张捕快送至大门外。张捕快不言一语,即向前走,走几步,一拐弯即大街。突然,张捕快一转身,回走几步,“哐哐哐”地敲着门环。
伙计关好门后,还未走几步,立即听到猛烈的敲门声,心里一惊,转身打开门,却见张捕快双眼圆睁,一副丢魂失魄的样子直直地站在门口。
伙计正欲问,却不料张捕快直直地向前倒下,不偏不倚,正好扑在伙计的身上。伙计一个踉跄,后退一步,但还是被扑倒在地,后脑勺“咣”的一声撞在地砖上。
3
张捕快回到驿站时,潘驿丞正备着饭在等他,而且还有一壶酒。等待是一件痛苦的事,不过,有些人就是愿意等。潘驿丞需要一个伴,所以,他愿意等张捕快。
“今天,你似乎过得不错。”潘驿丞一边给他斟酒,一边说道。
张捕快端起酒杯,咪了一小口,咧了一下嘴,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吧唧吧唧地咬着,直到味道已尽,才允许肉糜顺着食管而下。三杯酒下肚,脸一下变得红润起来,人也来了精神。张捕快向前探身,高兴地说道:“我今天去祁家了。”
“你去找祁寡妇了?”驿丞故作惊讶地问道。
“你看你,一谈这话题,眼睛就眯成一条缝。”张捕快趁机又吃了一块肉。只要谈这些荤事,潘大人是不介意自己多吃的,所以,张捕快总是在吃饭的时候,给潘大人稍点荤腥的料。
“见笑,见笑,你说说看,那位寡妇如何?”
“后面见了像朵花,前面见了像豆腐渣。”
“那有啥看头的!”
“按道理,年轻人看女人看脸,像你我这般年龄的,什么都不需要看。”
“你这算说对了。”潘驿丞扭动了一下身躯,椅子发出痛苦的呻吟,调整好位置后,继续问道:“来点实的,少给我打马虎眼。”
“在我们镇,谁家家底值三百两银子?没有!可是,有人雇凶杀祁掌柜的,给的价钱就是这个数。”张捕快竖起了三根手指。
“三百两!”
“对,三百两。我当时想,也许祁家女人与伙计合谋要杀了祁掌柜,自然就舍得花这些钱。”
“祁寡妇与她家的伙计到底有没有事?”
张捕快瞥了潘大人一眼,见其满脸焦急的样子,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才悠悠说道:“有,一定有。”
“何以见得?”
“今天我从她家出来后,我又转身,狠命地敲门。按照时间估计,伙计离大门应该还没有两步远。可是,他开门是迟缓的。而且开门之后,他见我这样子,是一脸惊讶。”
“你什么样子?”
“我一脸惊恐,双目呆滞,僵硬地站在门口。”
“岂不是像先前死掉的祁掌柜?”
“对,正是。我就是想假装再次遭遇祁掌柜遇见的事。伙计被我吓呆了,我倒下时,将伙计撞倒在地。”
“好好的,你吓唬人干嘛?”
张捕快喝了一口酒,眼睛盯着酒杯看,思量了一回,才抬起头,问道:“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潘驿丞颤声问道,因为张捕快的表情实在太神秘了。
“祁家女人上前,扑在伙计身上,连声问他有没有事。将伙计扶起后,祁家女人探了探我的鼻息,见我已无鼻息,她将大门关上,然后紧张地问伙计,‘怎么了?到底怎么了?’伙计惊慌地答道,‘我没怎么了他。’祁家女人蹲下身,再次探我的鼻息,然后用指甲掐我的仁中,连续掐了几次,我悠然醒来。醒来第一件事,我便问他们,‘怎么了?’”
“他们没有怀疑你是假装的吗?”
“估计是怀疑了,但是,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祁家女人和她家的伙计一定有问题。人在惊惶失措时,总难免出现一些纰漏。从他们简单的对话中,我可以推测出,是这个伙计杀害了祁掌柜。”
“既然亲自动手,为何还要浪费那三百两银子?”
“这是最好的遮掩,难道不是吗?”
“他们为何不杀你灭口?”
“他们有想过,但是放弃了。”
“想过?”
“是的。我清醒过来时,祁家女人不是惊喜,而是惊讶、失望。她家伙计更是看了大门外一眼,而大门是关着的。”
“如果祁掌柜正是他们俩所杀,杀你并不会比杀祁掌柜难。为何他们不杀了你?”
“因为我说了一句话。”
“一句话竟然救了你一命,我倒好奇了,哪句话有如此功效?”潘驿丞用双手撑了撑椅子扶手,好让自己的身体更向前倾些。
“‘有杀手,外面有杀手!’我就说了这句话。”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救了你一命?”潘驿丞身体往后一靠,失望至极。
“你别不信。这句话既解释了我惊晕的原因,又表明,有人见我进了祁家的门。他们自然不想加害于我,不敢加害于我。而且,这位杀手的出现,正好解释了当初祁掌柜是如何死的。”
“很难想象,祁家女人会相信你的鬼话。”
“不信,当然不信。这个镇上,谁会相信谁的话?我敢保证,当我走出祁家大门那一刻,他们就后悔了。也许,这个时候,他们正商量如何杀了我。”
“看来,你活不过今年了。”
“是的,我确实活不了多久了。”
“那你还有心情喝酒?”
“今日跟昨日一样,明日跟今日还是一样,过着同样的日子,一日复一日,多活一日,少活一日,又有何区别?况且,有口饭吃时死去,岂不比饿死强?”
“你不像是为了一口饭而活着的人。”说着,潘驿丞为张捕快倒了一杯酒。
张捕快举起酒杯,爽朗地说道:“对,我还为一杯酒而活着。”
4
张捕快也是有名的,名叫擎天,但是这个名字就连他本人几乎都忘了。
人到中年,孤身一人,他像一条老狗,总是在街上来回走着。镇上人都知道他曾经有个家,可是,他的妻子没了,家里少了女人,家只是房子,冷锅冷灶的,后来就搬到驿站去住。
张捕快妻子属于正常死亡,身上没有一处伤口,不正常的地方是,死前没有一点征兆。这么多年来,镇上的人早已忘记了他妻子的模样,更没有人记住他的不幸,只是觉得多他不多,少他不少。
从异地来到这个镇这么多年,张捕快依然不了解这个镇,不了解这里的人,总觉得人与人之间像是隔着一堵墙,谁都不会说真话,也分辨不出是假话。有一点让张捕快感到奇怪,那就是,为何在这个小地方竟然有杀手存在。
有杀手,就说明,有杀人的必要。也许,他的妻子就是死于杀手之手,因为她死得太不明不白了,就像祁掌柜,大白天的竟然被活活吓死。谁信呢?
虽然张捕快不甚了解镇上之人,但是,镇上之人却甚是了解张捕快,知道他来镇上这么多年,始终没有拔出刀,即使拔刀,也只是拔出一半或三分之一。没人知道他会不会武功,更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混上捕快这个职位的。
张捕快算是个正直的捕快,因为他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不喝百姓一茶一水。逢上黑白事,他也出份子钱,也跟乡人一样迎新送丧。如果脱下他那一身破旧的官服,卸下他那唯一的一把大刀,他与乡人无异。
即使是这样一个小镇,也是一个江湖。只是,他活在江湖中,江湖却没有他的位置,因为他是朝廷的人。
巡街时,张捕快从不东张西望,他总是目视前方,昂首挺胸,板着脸,保持着捕快特有的威严。甚至,他闭着眼依靠鼻子,他都能分辨出这是谁家店铺,虽然,他很少走进这些店铺。他知道自己是个不受欢迎的人,尤其是对掌柜来说,他买不了多少东西。这些年,死了不少人,他一个案子都未曾破。好在上头并没有给他破案的指标,所以他压力并不大。也因为他的碌碌无为,所以,他一直待在这个小镇上,一干就是十年。
十年对一个人来说,很长,对张捕快来说,更长。因为,他都是在煎熬中度过。他考察了镇上每一个人,发现,他们都像是杀他妻子的凶手,又都不像。除了十八岁以下的少年、儿童,他怀疑任何一个人。
每日,张捕快总会找一个时间来到妻子的坟前坐一坐,只有来到这里,他才发现他不是孤独的,虽然隔着生死。
张捕快知道,他活着的时候,他会天天来这里,过年过节的还少不了烧些香上些祭品。如果他也死了,不仅没人祭奠他的妻子,这里还会变得一片荒芜。活着,就为了守着这里。这使得他忘记了岁月的流逝,也忘记了生活的苦与乐,但却无法忘记仇恨。
镇里人每日总会看到张捕快从后山下来,踩着暮色回来,除了一天例外。那天,张捕快去了祁家。
5
祁家一直经营布庄,是镇上最古老的布庄。可惜,到了祁永福这一代,家道中落,不仅突然殒命,而且还没有留下一儿半女。祁家族里兄弟原本要将祁永福的女人赶回娘家,然后将她的家财分了。
可是,祁家女人亮出了绝招。
“我早知道有这么一天,所以,在永福还活着的时候,我就私底下存一笔钱。至于多少,你们不妨好好猜猜。我如果将这笔钱交给上官赟,你们知道结果是什么。”
虽然,祁家女人没有孩子,但是,她保住了她该拥有的一切。只是,有一天黄昏,她家里突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张捕快,这位从不进任何人宅院的捕快,为何,突然造访她家?而且东一句西一句,好像,他发现了什么。
张捕快醒来时,祁家女人确实动了歹心,但是,只是一闪而过,毕竟,他是朝廷的人。一个捕快的死,会招来更多的捕快,这个道理,谁都懂。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张捕快这位外乡人一直能安全地在马平镇活了这么多年。
难道,他真发现了什么?
祁家女人一次次地问自己,问得自己寝食难安。
夜深了,可是她毫无睡意。
她家的伙计睡在下房,离自己的睡房隔着几个房间。她可以很自由地进入他的房间,但是,今天没去,因为今天她没心情。女人总是需要男人的,不需要,是因为自己不把自己当作女人。
祁家女人知道,没人会因为自己而去杀人的,这个逻辑别人不懂她懂,所以,她从不怀疑是小伙计杀了自己的男人。如果真是小伙计杀了她的男人,那么,小伙计下一个要杀的,一定是她。
女人就是这样,年轻的时候,谁都想要她。可是,活到一定年龄,连自己都想杀了自己。正是因为这样,祁家女人在上官赟那里交了一份保险。
“如果我死了,杀了我家的小伙计。”
之后,祁家女人将这事坦然地告诉了她家的小伙计。小伙计听了,恨恨地答道:“你狠,你真够狠!”
女人将手伸入他的衣襟内,一边抚摸着他的身体,一边安慰道:“跟我好,你衣食无忧,你还想怎样?”
“你能让我闭上眼吗?”
“天不是黑了吗?”
“我想更暗些!”
虽如此说,可是,他竟然呼吸沉重起来,因为他已经难以抵抗她的动作。黑暗中,他可以面对她,可是,他无法在人群中面对她,因为这深深地伤害了他的尊严。她不仅丑,而且比他大很多。
于是,小伙计总是低垂着头。
今晚,他又听到脚步声,蹑手蹑脚的脚步声,虽然,家里只有两人,可是,她总是装着偷情的样子,就像她亡夫依然活着一样。
她喜欢偷的感觉,更喜欢小伙计被迫无奈的感觉。所以,她站在门外笑,笑得令人心寒,即使,这是夏夜,星星缀满了穹宇。
6
当慕容雪走进祁氏布庄时,她看到的是一张丑陋的脸,这张脸就像五花肉,松垮而油腻,不仅如此,还打了一层粉,像戏台上的小丑。不过,她的身材凹凸有致,再加上她身上穿的裁剪得体的绸缎,显得更加有风韵,女人的风韵。如果她能戴着一顶斗篷,也许,哪个男人看了都会动心,或者,如果世间永远是黑暗的。
慕容雪穿的是粗布衣裳,她包的头巾是碎花布,一绺黑发从头巾露出来,好似红杏出墙。除了脸,她露出的是一双雪白细嫩的手,她的手指纤长秀美。任何人看了这双手都想沿着手掌手腕往上看,可是,看到的是包得严实的粗布衣裳。一张脸、一双手,就够了,足够让祁家女人妒忌了。
“你想要些什么?”
“剪五尺布,黑色。”
“这不适合你。”
“我知道,只有寡妇会穿这种颜色的布。”
“夜行服也是用黑色的,难道,你走黑道了?”
“你是卖布的,还是捕快?”
祁家女人不笑,脸僵硬,因为面对一个比自己年轻漂亮的女人,笑容只会放大自己脸上皱纹。对男人,她也不必笑,她只需侧身或转身。她从后台中取出一匹布,“咣”的一声扔在前台上,然后一圈圈地转动布匹,左手压住布匹,右手从抽屉中取出一把剪刀,“簌”的一声,将布剪下。
慕容雪一看,没有卡尺压着,竟然剪得如此平直,不由暗赞。
“我要的是五尺。”
“我剪的正是五尺。”
“我一寸不能少。”
“我一寸不会多。”
两个女人隔着柜台较真着,谁都不服对方。边上的伙计赶紧上前,拿起尺子细细地量着尺寸,结果刚好五尺,真是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眼神这么好,你应该当个裁缝。”
“我娘家祖上就是裁缝,依我看,你不需要这些布料,四尺二就够了。”
“我是干粗活的,不像你,显山露水的。”
“小姑娘,别以为年轻就可以嘴不饶人。到了我这个年龄,如果你还有心思显山露水的,我倒要倒履相迎了。”

消息
历史
书单
手机阅读 


《江湖诀》-少年
7749字
扫一扫,手机接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