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当雪花飘零时,雷鸣常常会站在雪中一动不动。雪给了雷鸣太多的记忆,无论是遥远的从前,还是过去的昨天。
“想家了?”
“我没有家。”
上官赟喜欢雷鸣的回答,因为一个心中没有家的人才能四海为家。就像他,他也是个无家可归的人。
“你喜欢雪天?”
“不,我害怕雪天。”
“为何?”
“因为容易勾起我对过去的回忆。”
“好的,不好的,都已经过去了。”
“好的过去了,不好的没有。”
上官赟心中顿时阴郁起来,因为雷鸣的话击中了他的心。是啊,不好的永远不会过去,如影随形。
“做我们这一行的,从不问过去,也不讲将来。但我还是有点好奇,好似你心中有一丝牵挂,久久挥之不去,不经意间,就会显露在你眉宇之间。”
“那也是个雪天,我和她站在雪原上一动不动。知道为何不动吗?”
“也许,是不想破坏雪景。”
“送的人,走的人,隔着冰湖,就像天之涯海之角。”
“但你还是走了。”
“是的。”
上官赟还想听,可是,他的职业素养告诉他自己,听别人的故事不是一位杀手好的习惯。他的耳朵不是用来倾听故事的,更不是听别人倾诉不幸。他离开了雷鸣,独自回到屋里。屋里坐着一个人,一个穿着黑衣的女人。
在这样的风雪之天,一个女人不怕迷失于森林而来到这里,肯定有深仇大恨。
“听说,你杀一个人只要十两银子?”
“是的,这是我们的标准价。”
“如果他是个罪大恶极的人呢?”
“还是这个价。”
“还是这个价?”
“你觉得应该多些?”
“应该不要钱。”
“不要钱?这有点为难我了。”
“难道你们就没有正义感吗?”
“正义感不应该是吃亏的理由。即使我们有正义感,可是,我们的肚子仍然是要吃饭的。你也知道,正义填不饱肚子。”
“可是,正义可以丰满你的形象,提高你的境界。”
“姑娘,你走这么长的路,是为了教育一个杀手吗?”
“不,我想请你们帮我杀一个人,可惜我没钱。”
“那就等你有钱的时候再来谈论这个问题。”
“你难道不想听听这个人该不该杀吗?”
“该不该杀他,是你的事,与我无关。我很简单,收钱办事,没钱免谈。”
“看来,你的心,比这天气还寒冷。”
“这是干我们这一行的基本素养。”
“如果拿钱让你们杀一个好人,你们干吗?”
“我再次告诉你,我们杀人只与银子有关,与对方是谁无关,我们不是判官,也不是菩萨。”
“你们就像刽子手,冷漠无情!”
“不,你们才是刽子手,而我们只是你们手里的刀。”
“我身上没有值钱的东西,除了我的身子。”说着,姑娘解下了她的头蓬。
不得不说,这是个美丽的姑娘,美丽的姑娘总会让人心动的。上官赟喉结蠕动了一下,稍微挪了一下位置。姑娘知道,这些动作,都是一个男人紧张的表现。心动,才会紧张。
“你看,我值多少银两?”
“六十两。”
“六十两?”
“因为我所有家当只有六十两。”
姑娘微笑着答道:“不需六十两,只要够杀一个人就足矣,比如十两。你答应了吗?”
“不答应。”
“为何?”
“我们是杀手,不是流氓。”
“我是自愿的。”
这是个很难拒绝的理由,尤其是对男人来说。上官赟站起身,推开门,对姑娘说道:“天色渐晚,姑娘请!”
姑娘有点失望,但是,她知道她说服不了眼前这位男人。他的原则比坚冰还硬,任何话语都不能让他融化。
屋外不远处,站着另一个男人,他身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雪。
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他的眉毛、鼻子也都覆盖着雪,好像他已经冻僵了。姑娘伸出手指,按了按他的脸,僵硬,改用手掌拂去他眉毛、鼻子上的雪,在他脸颊上搓了搓。他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姑娘赶紧收回了手。
这是个奇怪的年轻人,他穿得如此单薄,却站在雪地里。难道是被罚站?人生各有各的不容易,姑娘没时间同情他,她得赶路了。雪天本来就难走,如果迷失在森林中,她非得冻死不可。
“你愿意替我杀人吗?”
他没有回答。
“你愿意送我到镇里吗?”
他还是没有回答。
姑娘踩着深深的雪,一步一步朝山外走去。
几天之后,姑娘又来了,这回,她从怀中摸出两锭银子。
“不需要这么多,十两就够。”上官赟一看银子的成色和大小就知道银子的重量。
“这是二十两,杀两人,一个我仇人,一个给我钱的人。”
上官赟知道,她也许已经不是姑娘了。先前她还有些羞涩,破了身之后,她的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前,眼神也迷乱了些,说话时,舌尖也稍稍探出。
如果没有爱,女人会恨死要走她最宝贵东西的第一个男人;如果有爱,女人同样会恨死她第一男人,如果他不能跟她过一生的话。
这是为什么上官赟上次拒绝她的原因。
上官赟这回接受了她的生意。
走过年轻人身边的时候,女人用她的手托起了雷鸣的下巴,细细地看着他的脸,说道:“我叫慕容雪,家住马平镇东街,你会来找我的,会吗?”
雷鸣没有回答,他僵硬地看着她,直到她无趣地离开。
“知道吗?她最恨的人是你,那晚,你本该送她出山的。”
慕容雪走后,上官赟站在雷鸣身后说道。
“为什么是我,而不是你?”
“因为她知道我冷血。”
“为何我就不能冷血?”
“因为她喜欢上了你,而你却不喜欢她,眼睁睁地看着她走上绝路。”
“这是我的错吗?”
“错与对,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
“看来,做个坏人也不容易。”
“麻烦就麻烦在,你现在看起来还不像个坏人。”
雷鸣并不在意,因为他与她毫无关系。喜欢他或恨他,都毫无关系。只是,他记住了她叫慕容雪。
8
马平镇又死了两人,一位是恶霸,一位是富绅。富绅立毙当场,而恶霸失血过多而死,死在数步之外,一路血迹、足迹。
恶霸有一个很响亮的名字,叫王八。不是他故意要往自己头上戴绿帽子,而是,他姓王,在家排行八。本来他叫王细八,但是,镇上之人为了省事,都叫他王八。因为兄弟多,再加上他最小,从小就落下好吃懒做的坏毛病。一个好吃懒做的人,一旦家里有点势力,就容易变成恶霸。
富绅是胭脂铺的陈掌柜。不需多说,他认识镇上所有年轻的姑娘,当然,年轻姑娘也认识他。他浑身上下都是胭脂香粉味,就像卖墨鱼干的浑身是海鲜味一样。
张捕快到现场时,现场已经被破坏了。但是,从现场的痕迹来看,显然这是械斗,凶器是两把菜刀。经确认,这两把菜刀,一把是王细八老娘的,另一把是陈掌柜自己家的。这又是一场破绽百出的谋杀案,原因很简单,这么大的场面,竟然没有现场目击证人。
如果真是杀手所为,杀手真是在帮张捕快的忙,因为从现场证据,张捕快可以很方便地以街头械斗致死结案。双方都死了,谁也不吃亏,所以,两家也应该没什么好告的。
王家兄弟却不依不饶,因为陈掌柜死后,陈家只剩孤儿寡母的好欺负。再者,陈家的胭脂铺还值几个钱。
死了王细八,王家兄弟还有七人。他们将胭脂铺围个水泄不通,别无他意,就想占人多力量大,讨个说法。张捕快赶来时,正巧双方在紧张对峙中。
“赔,赔,赔我们家老八。”王家兄弟像喊口号地一遍又一遍地喊。
“赔个屁,是你们家那臭流氓砍了我们家男人,你们还好意思让人赔!”陈家女人见张捕快来了,立即来了胆,毫不示弱地对骂。
“不赔也行,我们就围着,看你们如何开张!”王家兄弟这时倒团结了,男女老少将半边的街团团围住。
陈家女人见这情形,只好对张捕快说道:“张捕快,你看看,看看他们,你不能不管啊!”
“你们两家有理说理,可别影响人家店铺做生意。再这样闹下去,可是要犯国法的!”张捕快声音虽大,底气却不足,因为他的面前都是王家人,而他身后只有一个陈家女人。
“张捕快,你可不能偏心啊,你可不能私心护着寡妇,而不替我们主持公道啊!”
这大顶帽子一下扣到张捕快头上,张捕快脸气得立即红涨。王家人一看张捕快满脸涨红,有人带头起哄道:“你看,被说中心思,张捕快不好意思,脸都羞红了!”
张捕快一看这势头,如果再发展下去,自己非得深陷其中不可,于是,拔出刀,大声说道:“不要闹了!难道,你们没看出来吗,这根本就不是械斗,这是有人雇杀手杀的!”
此话一出,不仅陈家女人惊呆了,而且王家人也泄气了。原因很简单,虽然王家人多势众,但是,谁都怕杀手。
“杀手杀的?你有何凭证?”王家老大上前问道,他已是花甲老人,离去见阎王爷不远了,所以,胆子肥些,不怕得罪杀手。
“你见过两人持刀械斗不大喊大叫吗?再者说了,陈掌柜是你们家细八的对手吗?虽然两人身上都中数刀,但是真正致命的只有一刀。如此可见,这一定是雇佣杀人。你们还要闹吗?”见大家被自己的话怔住,张捕快还刀入鞘,扒开人群,走了。
一见张捕快走了,王家的人立即觉得陈家女人好欺负了,再次围上前。陈家女人张开双臂拦住众人,大声说道:“今日谁敢进我店铺,除非你们杀了老娘,要不,老娘就是变卖家产,我也要雇杀手杀了你们。有种就来抢!”
说完,陈家女人退至店门一边,双手叉腰,等着让王家人上前抢。王家人并没有上前,虽然他们不相信陈家女人真会雇佣杀人,但是,为了几包胭脂,冒这个险不值当。
杀手,这是比猫比虎更好吓唬孩子的名词。莫说小孩,就是成年人听到这个名词,谁的后背都着凉。因为,谁都不知道哪天自己不经意间就得罪了谁。
十两银子,要一条命。
这是谁都害怕杀手的最主要的原因,因为杀人门槛实在太低了。虽然十两银子对普通百姓来说,并不是很少的钱,但是,凑一凑,总是能够凑成这个数的。
对张捕快来说,死了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别在他的管辖范围内闹事,闹大事。至于案情,只需根据现场证据来结案就行了,无论逻辑多么荒谬。
8
慕容雪再次来找上官赟,不过这一次她是带着行李来的。慕容雪后背背着一个包,手上还提着一个包。喘着粗气,一把将行李放在地上,她静静地站在上官赟面前,脸涨红,汗水从额头渗出。一看这情势,上官赟就知道,这回她惹的麻烦一定不小。
“你想怎样?”
“不想咋样,要不收我为徒,要不,纳我为妾。”
“窃?你知道,盗窃之事是小贼所为,我们不抢行。”
“你理解错了,我意思是,收我入房。”
上官赟听了这话,细细打量了慕容雪一番。云鬟,发间插一根银簪子,一捋头发贴于额前,脸圆润,鼻子高挺,樱桃小口,脖子细长。上官赟并没有继续往下细看,因为这是冬天,再往下看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单从这张脸来看,这绝对是一位让人动心的女人,因为她皮肤白润,犹如脂玉一般。
很显然,慕容雪知道男人看女人,是不会满足于脸的。她脱去了她厚重的外衣,她的身材一下突兀于眼前。慕容雪在脱外衣的时候,她的眼睛一直是盯着上官赟的眼睛的,她感觉到了他眼神的变化。就像春天的早晨推开窗户的感觉一样,满园春色。
“怎么样?弟子,还是妻妾,你随意选。”慕容雪并没有继续再脱,这个程度刚好,饥饿感是激发男人动力最有效的办法。
“我收你为弟子。”
上官赟在最后一刻,选择了一个令人失望的答案。尤其是对慕容雪来说,就像一束美丽的油菜花,不是插在美丽的花瓶里,而是扔进滚热的油锅里。
“难道我不够美吗?”慕容雪略带哀怨地问道,眼神中是不满、是气愤。她总以为她的脸足够吸引男人,她的身材更能让男人发疯的,但是,眼前这个男人竟然是桃花不解春风意,犹自嫣然笑碧穹。
“女人的容颜总是会凋谢的,但是,金子永不褪色。”
“你要那么多钱干嘛?想带进棺材吗?”
“有钱就可以有很多女人,而妻妾多了总是使钱越变越少。”
“女人的青春是千金难买的。”
“可是,即使我花再多的钱,她们的青春依然会逝去。我只想要她们的青春,就像喝药,我不吃药渣一样。”
“你是个冷血的人。”
“你早应该知道。”
“虽然你是个混蛋,但是,我需要一位混蛋做我的师父。说吧,你能教会我什么?”
“我什么都教不了你。”
慕容雪盯着眼前男人,脸上慢慢浮出一丝微笑,说道:“那你怎么好为人师?”
上官赟并不为慕容雪的讥笑而动怒,而是展开双手,说道:“师父引进门,修行在个人。”
9
慕容雪又回到了马平镇,住进了自己曾经的家里。不过,如今,她变换了一重身份,她是杀手。杀手的身份总是隐秘的,除了上官赟知道她的身份外,没人知道,包括她自己都应该忘记自己的身份。
可是,她真没武功,连杀只鸡的胆量都没有。她想练练自己的胆量,于是她来到菜摊,要了一只活鸡。
回到家后,慕容雪左手抓着鸡的双翅,右手举着一把菜刀,将鸡脖子放在砧板上,睁大眼睛,一刀砍下,脖子应声而断,一股鲜血激射而出。慕容雪一吓,刀和鸡都掉落地上,少了头的鸡并没有死,而是爬起身就跑。就像它有第三只眼一样,竟然跑出了门外,在街上乱窜,左邻右舍见了,纷纷避让。跑了几十步后,鸡终于站住了,脖子渐渐歪下,最后身体瘫倒在地,死前,蹬了一下双脚,然后,双脚收回。鸡终于死了,死时,它的身体和头是分离的。也许,它的身体是在寻找它的头,只是,没了眼睛的它,失去了方向。
慕容雪追出了门,见倒地的鸡,她不敢上前去抓,而是惊恐地看着它,唯恐它再次站起身。
“你家的鸡?”邻居王大娘问道。
“是啊。”慕容雪答道。
“死了,拿回家吧,用开水一烫,就可以褪毛破膛了。”
可是,慕容雪依然不敢去拿,好像它是一具尸体,刚刚被自己剁了脑袋的尸体。慕容雪跑回了家,将鸡头捡了,一并扔到门外。
“你不要?不要,我要!”邻居王大娘大声嚷嚷道。
傍晚,王大娘端了一碗鸡汤给慕容雪,毕竟,这是人家的鸡。等邻居走后,慕容雪吃了一口肉,鲜嫩;又喝了一口鸡汤,鲜甜。当鸡肉、鸡汤到达胃的时候,胃翻滚如沸,哇的一声,吐了一地。
第二天,慕容雪又买了一只鲜活的鸡。如同昨日一样,一刀将鸡头砍下,她咬着牙,紧紧抓着鸡的双翅,不让鸡身掉地上。鸡身体扭曲着,双脚乱蹬。“噗”的一声,一滴鸡屎拍在慕容雪左脚绣鞋上。慕容雪一看,将鸡扔地上,赶紧脱下左脚绣鞋,右脚单脚跳着离开。
穿好鞋后,慕容雪来到邻居家,问道:“大娘,我家里还有一只鸡,你要吗?”
“你怎么了?”邻居大娘甚是惊奇,因为鸡是稀罕物,一年到头难得吃上一回,而慕容雪竟然不要自己买的鸡。
“没什么,我只是想练练如何杀鸡。”
“这哪需要练,你如果不敢杀,大娘帮你杀,小事!”
慕容雪站在大娘身旁,看她如何浇水、褪毛、破膛,又如何将内脏剪开、洗净,然后,用砍刀,将一整鸡大卸八块。最后鸡肉、鸡内脏整齐地装在一个瓷盆里。
“学会了吗?”大娘问。
慕容雪点了点头。
10
慕容雪身世是一个谜,家里也只她一人。
媒婆经常上门提亲,慕容雪也几次想嫁人,以换得衣食无忧。可是,镇里的小混混王细八三番五次威胁阻拦,上门提亲的人纷纷被赶走。
王细八、陈掌柜死后一年,张捕快找上了门。一进慕容雪的家门,张捕快不由眉头一皱。因为她家里到处是鸡屎、鸡毛,还有四处都是鸡,有些鸡甚至飞到屋顶上,有些站在横梁中。
“咋的,你家是养鸡场?”
一只鸡扑腾着一下飞到张捕快的肩膀上,一动不动,好像是以一种特殊方式欢迎捕快的到来。
慕容雪穿着围巾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她走到张捕快面前,一言不语,右手持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这把刀离张捕快的脸近在咫尺。
“你干嘛?你这是要干嘛?”张捕快见眼前这个女人,满脸杀气,好像一刀要抹了自己的脖子,后退一步,立马从腰间拔出借以壮胆的官刀。
可是,张捕快的官刀还未拔出一半,慕容雪跨前一步,伸手抓向他的脖子。张捕快一惊,脖子一歪,躲过她一抓。再看时,慕容雪左手中多了一只鸡,她高高将鸡举起,然后右手持刀往鸡脖子上一抹,鸡蹬了一下腿,就不动了。
令张捕快惊奇的不是她的手法娴熟,而是这只鸡竟然没流一滴血就死了。张捕快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这只鸡,它的眼睛是凸出的,好像它不是被杀死的,而是被吓死的。
“你,你,你这是干嘛?”张捕快吞吞吐吐地问。
“你来干嘛?”慕容雪反问道。
张捕快本来是有要事的,但是,看到对方手里的刀,再看看自己腰间的刀,他改变了主意,答道:“作为本镇唯一的捕快,我有责任有义务关心百姓的安危。我来就是想问问,你需要帮助吗?”
“拔鸡毛你会吗?”慕容雪瞪着她乌溜溜的黑眼珠问。
“拔鸡毛?”张捕快极其不满地问。
“我这里,就缺拔鸡毛的。”说着,慕容雪转动着他手里的刀,娴熟得她好像是在耍筷子。
“这恐怕不行,我是吃朝廷俸禄的,若是让人知道我替你褪鸡毛,百姓会说我闲话的。”张捕快想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因为他实在不知道她手中的刀何时停下来,停下来时又落到何处。
“不是褪鸡毛,而是拔鸡毛。”慕容雪一边转刀,一边纠正道。
“拔鸡毛?”张捕快纳闷了,不由问道:“难道,拔鸡毛和褪鸡毛有区别吗?”
“当然有!”说着,慕容雪松开双手,那把菜刀疾飞而去,从一只鸡的脖子底下飞过,然后,深深地插入木柱之中。
张捕快一看,她家的木板、木柱到处都是刀痕,深浅各异。那只站在横梁中的鸡掉落下来,被慕容雪一把抓住。慕容雪伸出纤纤玉手,一根一根地拔鸡毛,干拔。开始,张捕快看得清她是如何拔的,可是,一眨眼工夫就看不清了,因为他眼前尽是飞舞的鸡毛。待鸡毛落地时,慕容雪手中的鸡亦是光着膀子,一丝不挂。
“没办法,为了生计,只能接杀鸡这个活。邻居王大娘给介绍的生意。”慕容雪轻启玉唇解释道。
“这一天下来,你得杀多少只鸡啊!”张捕快终于知道为何她家满地鸡毛了。
“不多,也就是几十上百只吧。”说完,慕容雪随手一扔,便将这只鸡扔到一竹筐里,那里正堆放着大半竹筐的白鸡。
“我今天来,是有另外一件事。你知道,一年前,我们镇发生了一桩命案,死了两人。两人都用菜刀砍死了对方。听说,这两人都曾经欺负过你,对吗?”张捕快希望对方否认,因为否认了,他就完成了程序,他就可以走出这该死的屋子院落。
慕容雪听了这话,低垂着眉头,答道:“是的,他们都曾经欺负过我。”
张捕快为难了,因为按照办案逻辑,他应该问:“所以,你找人杀了他们?”但是,他不能这样问,而是启发道:“你为何不向官府告发他们?”
“有用吗?”慕容雪问完后,等待张捕快下一个问题,在这期间,她正在谋算,她应该杀哪只鸡。
张捕快尴尬地咳了一声,让自己情绪稳定一下,然后说道:“当然,我们的工作有不足的地方。以后如果有类似的情况,希望你能告诉我,我将尽力为你分忧。为民分忧,是我的职责。”
“你觉得有这必要吗?”
走出慕容雪的家时,张捕快全身像虚脱一般,他知道,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冷汗过后,人总是无力的。
没错,慕容雪曾经是镇上无数男人梦寐以求的梦中情人,可是,从今以后,也许,她将是人人谈之变色的恶魔。她能轻易地抹掉鸡的脖子,也能轻易地抹掉人的脖子。而且从她精确的刀法来看,她抹掉你的脖子的时候,你甚至连“啊”的一声都发不出,因为,她早已割断了你的气管。
只是气管,不是血管,这也是为何她杀鸡时,地上没有鸡血。
张捕快越走越远,慕容雪的宅子离他也越来越远。可是,无论走多远,拐多少个弯,张捕快的后背始终是冰冷的,就像之前他是如何小心翼翼地走出她家的大门,即使他反手替她关了门,即使他背对着的是坚厚的木门,可是,他的后背依然能感受到她手中菜刀的冰冷。
“唰”的一声,一把菜刀朝大门飞去,不偏不倚,刀锋从门缝中穿过,刀柄紧紧卡在两片门板中。
张捕快心里一颤,好似,这把刀插进了他的后背,虽然,他已走过数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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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诀》-少年
757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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