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诀》-少年
武侠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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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徒(下)
《江湖诀》-少年
7806字

  5

  再说,那天晚上,囚徒被常捕快绑在树上。他们走后不久,狼群就来了,一双双绿莹莹的眼睛盯着眼前这块唾手可得的肉。

  总共八匹狼,七匹狼向前跨了一步,一匹狼原地不动。黑暗虽然遮掩了一切,但却遮掩不了狼的欲望。囚徒能够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狼的腥臊味道。

  就在狼群要发起攻击的那一刻,突然听到一只狼嚎了一声,它的这声呜号冲破夜空,穿破丛林。远在村子里的老翁听了不觉寒心。

  囚徒发现,黑暗中只有七双眼睛,这七双眼睛像鬼火灯笼一样挂在自己的身前,一动不动。

  天亮了,囚徒发现,他的狼挡在了他的身前。

  一位过路人解开了囚徒身上的绳索,他好奇,但是,他没有问囚徒为何会被绑在树上。反而是囚徒好奇了,因为他像是一位行走江湖的侠客,他后背背着一把剑。

  “好剑!”囚徒夸了一声。

  侠客本已走了几步,听到这夸赞之声后,他转回头问道:“你如何就知道这是一把好剑?”

  “感觉!”

  “我叫沈泽世,敢问你?”

  “雷鸣。”

  “后会有期!”沈泽世抱拳告别。

  雷鸣看着这人,心中突然一热,很想追上几步,可是,对方迈开大步早已经走远了。

  雷鸣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处三岔路口时,他不知该往哪里走,最终他选择了向北走,因为北是京城的方向。

  当雷鸣向这条道走时,常捕快、于捕快正好从另一条道而来,他们就这样神奇地交叉而过。命运再一次眷顾了雷鸣,或者说,命运眷顾了常捕快和于捕快。

  一路上,很少遇见人,但凡遇见人,没有不好奇的。雷鸣不解释,他从不解释为何他要前行,直到他到了京城,到了刑部。刑部一位曹大人对他产生了兴趣,因为自古以来,至少本朝还未有一位犯人会自己押解自己上京。

  这是一位瘦弱的年轻人,头发披散。艰苦的旅程,使得他面黄肌瘦、眼眶深陷、嘴唇干裂、瘦如干柴。他行走了三个月,从初春走到了暮春。

  “你犯了何罪?”

  “通匪之罪,因为我接受了山贼的馈赠。”

  “山贼为何要馈赠于你?”

  “不知。”

  “那你为何要自己上京城?坦率来说,像你这么小的案件,是没人会深究的。本官就收到两份卷宗,一份说你死于坠崖,另一份说你死于狼口。虽然,互相矛盾,但是,即使如此,也没人愿意再追究。我很奇怪,你为何锲而不舍地要来京城?”

  “我就想来京城看看,无论是以什么方式。”

  “难道你不知道,到了京城之后,你是要被砍头的?”

  “知道,官爷一再提醒我这个,建议我不如死于途中,少受羁旅之苦。”

  “难道你不怕死?”

  “怕。”

  “那你为何还要上京?”

  “我更怕不明不白地死了。”

  “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一次申诉的机会,你一五一十地告诉本官,那些山贼为何要馈赠你钱财的?”

  雷鸣将自己在清风寨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眼前这位大人。

  “你被关在清风寨牢狱中七天,不吃不喝,你竟然没有冻死饿死?”

  “是的。”

  “你是怎么做到的?”

  “其实不难,睡觉是解决粮食匮乏最好的办法。”

  “冬眠?”

  “算是吧。”

  “你为何不加入山贼?”

  “我想往前走。”

  “看看外面的世界?”

  “是的。”

  “这一路上来,感觉如何?”

  “很好。”

  “在本官看来,你并不好。能否告诉我你这一路的经历,比如,为何田县令会说你坠崖身亡?为何周知府又说你落入狼口?”

  “我们路上遇到一匹狼,它先是咬死了两位官爷,后来官爷们害怕,他们就自己躲在囚车里,让我们来驾车。结果,狼咬了马的睾丸,两匹马车都翻车了。我驾的那辆坠落山崖。后来,这匹狼又引了七匹狼来追击我们。常捕快将我绑在树上,吸引狼的注意力。”

  “结果,你都没有死,为何?”

  “第一次是因为我跳下了马车,第二次是因为那匹狼救了我。”

  “狼救了你?”

  “是的,那匹狼就是先前那匹狼,也是一直跟随我的那匹狼。”

  “如此说来,那匹狼是你的同伙?”

  “是的,它一直跟随我。”

  “从某种意义来说,它是一匹义狼,为了救它的主人,它一路护送你?”

  “不,大人,你错了。”

  “本官错了?”

  “它并不是为了救我,而是要击败我、吃掉我。”

  “为何?”

  “它曾是狼王,可是,我击败了它,在它的族群中击败了它。所以,它只有击败了我,它才能恢复它狼王的地位。”

  “它为何要屡次救你?”

  “因为,它要和我公平地决斗,公平地击败我。只有这样,它心理上才会认定它才是真正的狼王,否则,它说服不了自己。这是它一直跟随我的原因。”

  “这是一匹倔强的狼,它也是一个囚徒,一直受困于它失败的阴影中的囚徒。难道不是吗?”

  “是的,大人。”

  5

  雷鸣再次被投入牢狱,单间,只有重犯才能享受的单间。他的世界,再次变成黑暗。京城的牢狱比地方牢狱宽敞些,伙食也好些,可是,雷鸣例外。

  七天之后,曹大人再次提审雷鸣时,发现他只是更瘦些外,并不见有别的变化。这七天中,除了供应水外,狱卒没有向雷鸣供应过一粒米。

  “通匪,害死四位解差,虽然你并没有逃逸,自己上京伏法,但仍是死罪。”说到这,曹大人看了一眼雷鸣,见他面无表情,继续说道:“但你可以死得舒服些。本来是要凌迟的,由于你良好的表现,朝廷开恩,准予斩首。”

  雷鸣表情依然冷静,冷静得好像被问斩之人不是他,而是别人。

  “你死之后,你的故事会被传颂,会感动很多人,教育很多人。甚至你的名字会永垂青史。这些天,你吃好喝好,不要有太多的思想顾虑,人的一生,早死晚死都是死。上刑场时,本官希望看到的是一个不畏死,昂首挺胸,大呼‘十八年后老子依然是一条好汉’的英雄。你能做得到吗?”

  “我不想死。”

  这句话令曹大人失望,失望过后,问道:“不想死,你为何上京城?”

  “我上京城就是为了洗脱我的罪名。”

  “你通匪。”

  “那是山贼的问题。”

  “你害死了四位解差。”

  “那是狼的问题。”

  “是你引来那匹狼的。”

  “不是我指使的。”

  “如果没有你,就没有这一切。”

  “看来我真该死。”

  “你能认识到你的罪过,是你思想的进步。古人言:‘朝闻道,夕死可矣。’你安心去吧,不要有畏惧的心理,更不应该有反抗的情绪。人一生如黄粱一梦,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想开些,看开些。”

  “可是,我还想继续往前走。我的人生不应该这么短暂。”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如果你真这么想,你当初就应该走正道,就不应该通匪。别想太多,其实,当血从脖子喷射而出的时候,你的眼睛依然能看到蓝天,你的心依然能感受世间的美好,只要你心情是畅快的。你若想通了,想明白了,你死后是上天堂;你若想不通,想不明白,你死后是下地狱。天堂还是地狱,你可以自由选择,关键在于你现在的心境。还是那句话,将生死看开些。死,只是换一种方式睡觉而已。”

  曹大人拍了拍雷鸣的肩膀,吩咐狱卒给囚犯上好吃的好喝的。

  狱卒给雷鸣上的是一只烧鸡、一壶酒、数个馒头。这是数月来,雷鸣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好吃的东西。他先吃馒头,然后一边吃着烧鸡一边喝着酒。人世间最美好的,莫过于饥饿之后能饱食一餐。雷鸣吃完这些东西的时候,胃在翻滚,绞痛,然后是大吐,吐得一地都是。吐完后,他脸色铁青,全身失水,好似死人一般蜡黄。雷鸣身体蜷缩成一团,倚靠在墙角的枯草堆中,像一匹羸弱的老狼。

  生与死已经不重要了,这时的雷鸣,最渴望的是喝一口清冽的山泉,看一眼蓝天。他有父母,有弟弟妹妹,也许他们都在天堂等他,也许在地狱。到底是在天堂还是在地狱?雷鸣不知道临死前,自己是应该高兴,还是应该怨恨。他想跟亲人一起,即使是冷冻挨饿。

  只是,他回不到从前了。

  那个晚上,雷鸣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了掌柜,她很年轻、很美丽,她微笑着站在他面前。

  6

  长长的走廊里,走来一位狱卒,他手里提着一篮子饭菜,里面有酒有肉。这是曹大人特别交代的,因为今天行刑的犯人需要良好的精神状态。门外站着两名卫兵,这也是曹大人特别交代的,因为,这个犯人与众不同,处处都应小心。

  隔着囚房门,狱卒叫唤了几声,可是,没人答应。狱卒命令卫兵打开囚房门,自己亲自将篮子送进。囚房漆黑,借着门口微弱之光,他见到犯人蜷缩在墙角草堆上。

  “起来,起来吃饭!”狱卒踢了犯人一脚。

  经过昨晚的呕吐之后,雷鸣对饭菜再无胃口,一见狱卒摆出的饭菜,他的胃内立即翻滚起来,就如醉醒之人见到空酒壶。

  见雷鸣坐着不动筷子,狱卒上前说道:“吃吧,吃饱了好上路。到了阎王那儿,还有十八层地狱需要一层层煎熬呢。”

  雷鸣看了对方一眼,黑暗中,看不清他的模样,只是发现他是一位青年人,身材与自己相似。雷鸣回头看了一眼门外,见两名卫兵正背对着他。

  “我吃!”雷鸣对着狱卒说了一句。话音刚落,雷鸣一纵身,双手一下掐住狱卒脖子。狱卒双脚一蹬,不想竟将酒壶踢翻,发出“当”的一声响。

  听到囚房内声响,门外一名卫兵走进,见狱卒端坐地上低垂着头,犯人却在一边正在津津有味地吃着饭菜。

  “喝一口?”犯人站起身提着酒壶问道。

  “吃你自己的,这是砍头饭,快点吃!”说完,卫兵踢了犯人一脚,骂骂咧咧地走出了囚房。

  卫兵出去后,雷鸣叮叮当当地收拾着碗筷,一边收拾,一边将刚才从卫兵身上偷来的钥匙解开自己身上的枷锁,将狱卒的衣裳脱了,换上自己的衣裳,并将自己的枷锁套在他身上。然后换上狱卒的衣服,提着篮子低垂着头走出囚房。

  “慢着!”一位卫兵冲雷鸣喊道。

  雷鸣一惊,停了下来,慢慢回过头,看着几步外的两名卫兵。

  “你走错方向了。”一位卫兵对雷鸣喊道。

  雷鸣一惊,但立即冷静下来。他朝他们走去,走到两位卫兵身前时,稍微欠身表示谢意。一位卫兵伸出手,拦住了雷鸣,问道:“你新来的?”

  雷鸣点头称是,然后,自然地往前走。

  “这人看起来有点奇怪,好似有点紧张。”

  “刚来的,没见过死囚,自然紧张。见多了,也就不紧张了。”

  “你的钥匙,怎么掉地上。”

  卫兵往地上一看,果见地上一串钥匙,他弯身捡起钥匙。锁门前,他走进囚房一看,发现犯人又躺在草堆上。这个时候,是不应该打搅人家的,毕竟,他在这世上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卫兵不敢久待,唯恐发生意外,即使犯人身上戴着沉重的枷锁。这个时候的犯人,就像笼子中的困兽,难免不做最后一搏。卫兵赶紧退出囚房,退出时,他喘了一口气。

  “怎么了,你也怕了?你刚才不是笑话那位送饭的狱卒吗?”

  “不知为何,觉得冷,无比地冷,好像,他已经死了。难怪那位送饭的会怕。”

  正当卫兵闲聊时,听到长廊里传来一行脚步声。一名狱卒提着一个明亮的灯笼,带着典狱长、四位解差前来。卫兵赶紧正身,严肃地站在牢门外,闭口不言。

  典狱长上前问道:“犯人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

  “打开囚房门。”

  打开囚房门后,一名卫兵带领大家进入囚房,另一位在外守着。囚房里发出刺鼻的臭味,典狱长不得不用手捂住鼻子,命令提灯笼的狱卒将灯笼照在犯人的身上。发现,犯人俯身卧在草堆上,露出后背囚衣。狱卒上前踢了他一脚,不见动静,再踢一脚,力气过大,竟然将对方踢翻了身。狱卒举着灯笼靠近一看,发现,犯人满脸都是秽物,眼睛像灯笼一样大而无光。

  “死了,他死了!”狱卒大声叫道。

  卫兵一听大惊,他不顾肮脏,上前用手一探犯人鼻息,仍有一丝游息,转头对典狱长说道:“还有气息,只是吓晕了。”

  典狱长接过灯笼往犯人脸上一照,再对比一下文书上的画像,问道:“好像有点不像?”

  “不像?”卫兵赶紧过来查验,对比人与画像,果然不一样。那画像中的人反而像刚才那位送饭的狱卒,但他却说道:“是他。”

  虽然,典狱长内心有所起疑。可是犯人行刑的时间是午时三刻。由于这位犯人的特殊性,刑场上早已经聚满了百姓,而且还有数名朝廷大员莅临现场。大家都想看看这位遵纪守法的犯人是如何以身正法的。

  见卫兵确认无疑,典狱长顺势命令解差将犯人抬出囚房,架到囚车上。犯人晕死,双足无力,押解差役在囚车上多钉两片木块,将囚犯脑袋牢牢顶住。

  经过几日布告宣传,京城百姓都想目睹一下这位胆壮的守法的犯人是怎样的一位英雄。囚车所过之处,百姓早拥堵街道两旁,等待囚车到来。囚车到来之后,民众一见,大失所望。如同所有胆小的死囚一样,这位死囚满脸秽物,头发散乱,一颗脑袋更是无力地低垂在囚笼上,虽然双眼圆睁,却如死鱼般灰暗无神。看那样子,像是早就晕死过去。只是晕死后,为何还圆睁双眼?民众为此而议论纷纷,各种猜测满天飞。有一点,大家是认同的,看囚犯这副模样,哪有半分英豪之气。更可气的是,跟了一路,也未见囚犯大喊一声,“十八年后老子还是一条好汉。”没了这句话,就好比宴席没有美酒,洞房没有了花烛。

  囚车来到刑场,两位解差各自夹着死囚一只胳膊,拉着他走到刑台,死囚的双脚无力地一路拖着地。朝廷大员一见如此模样,不满地将目光转向刑部曹大人,眼神中似乎都在问,这也叫楷模?曹大人自然是一脸尴尬,一脸怒气。

  原本计划是要死囚五花大绑跪在台前,挺直腰,刽子手大刀一挥,将其脑袋砍落。但是,这种杀法虽具观赏价值,却不易执行。原因很简单,没有死囚在临死前还能挺直腰挺直脖子。即使死囚有这胆量,刽子手也很难凌空一刀将人脖子砍落,毕竟人的脖子是皮肉、骨头组成。如果刽子手有这本事,他也不必干这粗活了,他足以当一位征战沙场的将军。

  如今,这位囚犯已经晕死过去,无法独立跪着,只好将其趴在地上,脖子架在斩刀架上,改用斩刀行斩。

  行刑前,监斩官依惯例要上前查验囚犯。走近一看,见死囚满脸秽物,脸色蜡黄。监斩官哪愿细看,回到座位,对行刑官点了点头,表示确认无误。行刑官举起令牌下令道:“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刽子手端起一碗酒,喝了一大口酒,然后,将碗往地下一摔,抬起斩刀,双手紧握刀柄,双脚站好马步,嘴里嘀咕了几声,大意是:好好上路,莫要怪俺,见到阎王,问候他娘。嘀咕几声,舒展舒展脸上肌肉,刽子手突然身子往下一蹲,借身子下蹲之力,双手一使劲,咔嚓一声,一颗脑袋滚落地下。脑袋翻滚了几下后,终于停止了,人们看到,他的眼睛是血红的,也许充了血,也许沾了血。

  脑袋被斩落那一刻,死囚终于清醒过来,他终于看了一眼蓝天、白云,还有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他在这儿。

  雷鸣站在人群中,久久地看着这颗脑袋。如果不是那位送饭的狱卒顶替了自己,这时地上滚着的就是他的脑袋。狱卒的眼睛没有闭上前,它一直看着雷鸣。雷鸣的眼睛一动不动,紧紧地盯着地上那双血红的眼睛。虽然,他的眼睛像挂着一道血幕,但是,他的眼珠子里尽是雷鸣的影子。透过他的眼珠子,雷鸣看清了自己,面无表情。

  以前听父亲说,京城是很大很美的地方,谁能到京城走一趟,谁将以此为荣。如今,雷鸣就站在京城里,可是,他丝毫感觉不到光荣。如果他知道前方就是这样,也许,他不会历尽千辛万苦来到京城。为此,自己差点送了命;为此,别人因他而丧了命。

  人群散了,尸体就横放在地上,无人收尸。雷鸣背起了这无头尸体,空出的一手抓着头颅长发,向人少的地方走去。雷鸣的身后是一滴滴的鲜血,街上的行人见了,无不避开。

  走到城门口时,一名守城卫兵拦住了雷鸣。

  “干嘛的?”

  “收尸的。”

  卫兵上前查看,见尸体上穿的确实是死囚的衣服,双手被麻绳捆着,脖子上少了个头,露出血淋淋的横截面,头颅在少年的手上提着。看了这般情景,卫兵皱起眉毛。从未见过收尸的人会穷到雇不起一辆车,像这样背着尸体,一手提着头颅的,还是头一回见到。

  “这是京城,哪有你这样收尸的!赶紧走,要不,连你也拉去砍了。”

  听了这话后,雷鸣加快脚步,朝城外走去。在一处无人的荒野,雷鸣用手挖了一道坑,将尸体放入坑内,解开他身上的麻绳,并将他的头颅拼到他的脖子上,仰面朝上,然后盖上一层树叶,撒上土,再用石块垒个坟包。做完这一切,雷鸣站在坟前,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站着不动,因为,这时他的身后站着一个人。

  7

  守卫雷鸣囚房的卫兵中,有一位姓裘,正是他发现雷鸣被调包了。囚犯被押赴刑场后,他到班房交了差,换了便服后匆匆赶赴刑场。可是,当他到时,人群已散。刑场上只剩一人,他正面对着刑台,一动不动站着。

  虽然是暮春,虽然是午后,但是,温暖的阳光不足以驱散这里的阴霾之气,四周冷清清的,谁都不愿意站在这里沾了这阴气。正是因为砍头是阴气极重之事,所以,选择午时三刻阳气最旺的时刻执刑。

  他来只是为了那个头颅,所以不想让人看到他。想不到有人背了尸身、提了头颅就往前走。显然,这人不知道京城的道路,但是,他的选择是对的,往人少的方向走。人越少,就意味着离城郊越近。

  卫兵始终在数百步之外跟着,他不急是因为地上的血迹。

  “你早发现了我?”卫兵问道。

  “是的。”雷鸣依然背着身。

  “你是如何发现了我?”卫兵一直认为自己毫无破绽,而且对方始终没有转头看他,他是怎么发现了自己?这是个问题,不得不问的问题,所以,他问得直接。

  “不难,我听到声音,一个声音始终不变地跟着我。”

  “声音?你能听得那么远?”

  “声音,不一定要用耳朵听,用心听,听得更远。”

  “这倒有趣,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可以用心来听声音的。”

  “心不仅能听还能看。”

  “谢谢赐教。只是有一个问题,想让你用心回答。你为何要埋了这人?”

  “也许跟你一样。”

  “跟我一样?”

  “难道不是吗?”

  “你为何不转过身?难道,你怕我吗?”

  “不,我不转过身,是因为我想让你走。”

  “你就是那个逃走的囚犯!”

  “囚犯已死。”

  “不,你就是那个囚犯。”

  雷鸣终于转过身,卫兵看到,他与画中人一模一样。他是那么消瘦,皮包骨头,面色蜡黄。他不像是个少年,而是像一位枯朽的老人,只是,他的头发是黑的。

  “你就是那个囚犯!”

  “不,囚犯已死。”

  “不,他没死,他就站在我面前。他竟然从我眼皮底下溜走,这时竟然还站在我面前。你觉得我此时心情如何?”

  “应该感到荣幸。”

  “荣幸?”

  “我原先计划是找你们之中的一位当我的替身的,如果这样的话,也许,埋在地里的就不是他了。”

  “那你为何变卦了呢?你不应该变卦,人家只是个狱卒,上有老下有小的,全家就靠他一人吃饭。我好一点,没什么牵挂,你应该找我!”

  “对不起,我真不知道他家这样困难,更不知道,你如此慷慨大方。”

  “现在杀不迟。”说着,卫兵从腰中拔出了刀。

  “我不想杀你!”雷鸣站着一动不动,虽然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却没有吹乱他的心绪,他不想无缘无故地杀人,尤其是官府中人。

  “我想杀你。知道为什么想杀你吗?我想将你的头跟地上埋的那个头交换一下位置。这样就没人发现是错杀了。”

  “说到底,你还是想弥补你犯的过错。”

  “是的,这是我的耻辱、我的心病,如果你还活着,我一生都无法安心,无论将来我坐到什么位置。”

  “别担心,你不会有将来的。”

  卫兵想知道,一个空手的人是怎么对付一个持刀的人。他相信,只要自己靠近他,狠狠地一刀就足以解决问题。卫兵举起了刀,向对方直扑过去。

  雷鸣转身的时候,是抬起左脚的,右脚像轴心一样借旋转力量陷入松土中。一个人空手是很难对付手持兵刃之人,对方只要聚精会神地砍他就行了,除非让他分心。

  突然地面扬起泥沙,卫兵头微微一侧以躲避迎面而来的泥沙,突觉手掌一紧,脖子一痛,他倒在地上。

  雷鸣虽然瘦小,但是,他力气奇大,抓住对方的刀柄,刀刃的方向就任他选择了。

  穷寇莫追。

  可惜,卫兵不懂这个道理。

  京城的捕快找到了这里,他们发现了裘卫兵。

  裘卫兵跪在地上,他面对的正是那个刚刚隆起的坟包。他的脖子拉了一刀,刚好拉破喉管,刀直直地插入土中,支撑着他的身体不倒。地上没有打斗的痕迹。他的手沾满新泥,他的靴子也沾满春泥。

  “挖开那土包。”

  挖开一看,土包中一具无头尸体,它穿着囚衣。

  “他为何要自杀?”一位捕快问道。

  “看这模样,像是谢罪。”另一位捕快答道。

  一位年轻的捕快看了看这情景,说道:“这不是谢罪,这是谋杀。”

  “为何?”

  “谢罪是可以闭上眼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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