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儿见到了熟悉的客人,它们在她身边萦绕,像是用最热情的舞蹈和最动听的歌曲表示对客人的欢迎。
取了一片蜂巢,两人飘然而下。落到地面时,雷鸣像是成仙了一次。掌柜用手将蜂蜜挤出蜂巢,挤完后,将手指吸吮了一下,见雷鸣睁大眼睛看他,她将手伸到雷鸣面前。这是一只美得不能再美的手,玉指如兰,从这只手中,你看不出她的年龄。雷鸣捧着她这只手,细细吸吮着,将她的手指上的蜂蜜舔干净。
“还想上去吗?”
“不了。”
“怕了?”
“不,怕你累着。”
“那你等着。”
说罢,掌柜独自飞上绝壁,将蜂巢送还。
这回,雷鸣没有闭眼,他眼睁睁地看着掌柜飘然而下,犹如一片雪花。
“你怎么了?”
“你飞起来真美。”
“现在呢?”
“也一样美。”
“可我已经九十多岁了。”
“可这并不影响你的美。”
“也许,你没见过别的姑娘,见过了,你就不会这么认为了。”
“至少,我现在觉得你很美。”
听了这话,她有一点感伤,突然想起了一句话: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如果他有如此感叹,也不枉相识一场。
那之后,雷鸣总是陪着掌柜来采蜜,直到冬天来了,雪花飘落时,他们依然不忘来此凭吊一番。
6
冬天,掌柜依然穿着单薄的衣裳,好似她是传说中的雪女,永远不怕冷。没人愿意在大雪纷飞的时候出行,但是掌柜喜欢,因为她喜欢冰雪晶莹的世界,为此,她学会了一项本领,踏雪无痕。
往年,她都是一人欣赏雪景,今冬不一样,有位少年愿意陪着她。雷鸣没有她一样的轻功,他的身后是一长串深深的足迹。
“你喜欢雪吗?”
“不喜欢。”
“为何?”
“因为下雪就意味着饥饿。”
“饥饿会让人忘记或忽略很多美好的东西,但也会让人变得坚强。现在呢,你现在喜欢这雪景吗?”
“喜欢。”
“因为不饥饿了?”
“不,因为有你在身边。”
掌柜转过身,雷鸣像是看到她脸上灿若桃花,因为花枝乱颤。
“对老太婆说这样的话,你不怕我生气?”
“我说过,一个人的美丽,与年龄无关。”
“那你愿意在此永远陪着我吗?”
“不。”
“为何?”
“我不能为任何人停留。”
“你忍心离开我?”
“我的心会带着你一起远行。”
也许,这是世上最绝情的话,也许也是最温馨的话。不能活在他的生命里,却能够活在他的心里,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曾经,有一个人说愿意陪我一生一世。”
“他失言了?”
“是的。”
“你的头发因他而白?”
“是的。”
雷鸣沉默了,他的心在动摇,也许,他应该多陪陪她,每日地陪着她,在他远行前。看着她单薄的衣裳,消瘦的身躯,他不自觉地从身后搂抱着她。
“我以为你是他转世而来的,他说过,他死后会急着赶着投胎来见我。我等了这么多年,细心地看着每一位到来之人,可是,他们都是匆匆过客。也许,也许,他已经忘记了前生的约定。”
“不,不会的。也许,他正在路上。”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
她的声音像来自远古,若非寂寞至极,她不会如此冰冷。
“他走的那天,空中飘着大雪,我多么希望看到他踏雪而去的痕迹,可是,没有,我无迹可寻。”
“也许,他飘走了。听老人说,人死后,会成仙,会飞上天堂的。”
“我也这么想,于是,我想追寻他的踪迹,于是,我学会了飞翔。可是,我始终飞不到天堂,除非,有一天,我自己折断我的翅膀。”
“你真傻,如果他来寻你,找不到你,岂不是让他伤心?”
“他真会来找我吗?他不会嫌弃我老吗?”
“你一点都不老,你看,你多美丽!”
雷鸣的双手紧紧环抱着她的腰,他的下颚贴着她如雪的白发,他的胸膛温暖着她的后背,渐渐地,她的双足陷入了白雪中。她的身体变重了,因为她的心中多了一个人,一个忘年之交的男人。
一个人,哪怕她已垂暮,她心中仍是有爱的,也渴望别人爱她。无论老与少,无论美与丑,每个人都期望爱与被爱。
雪渐渐停了,他的足迹被雪覆盖了。他们就像雪人一样站在美丽的荒野中,谁都不愿意动,仿佛一动,梦就醒了。
7
当雷鸣牵着掌柜的手走近客栈时,他们发现客栈外拴着三匹马,看到马鞍,就知道,他们不是住店的,住店的客人是会卸下马鞍的。
果真,店里多了三人、三把刀、三副枷锁。他们坐在方桌前,像是在等人,因为桌上连杯茶都没有。客栈外是冰冷的,可是,客栈内的空气似乎更加冰冷,空气像是也结冰凝固了,谁都没有动,像冰棍子一样。
掌柜知道,麻烦来了。果真应了那句话,幸福来得快,麻烦也来得快。她想从雷鸣的手中抽回手,可是,雷鸣紧紧握住它,并没有松开的意思。掌柜欣慰地看了雷鸣一眼,眼中满是温柔,就像一位恋爱中的少女沉浸在爱河中。
雷鸣和掌柜走到三人面前,他们的手没有松开。此时,掌柜已不觉得手被雷鸣握着不自在,而是觉得幸福。幸福可以让人漠视一切,尤其是世俗。
“如果在下没看走眼的话,你已是年逾九十的老妪。当年叱咤江湖的黑白双煞,如今风采依旧不减当年,只是,黑发变白发,而身边之人也换了。你如此做,可对得起,为你而死的黑煞?”坐在上首位置的中年汉子首先发难道。
“黑白双煞已死了,江湖中不会再有他们了。”
“可你还活着。”
“你说了,我已是年逾九十的老妪。”
“可你心不老,你身边之人像是才二十出头。一个心依旧年轻之人,怎能言老呢?”
“看来我错了。”
“你没错,错的是岁月总是催人老。”
“老是一种福气,不是所有人都能活到我这个岁数。”
“是啊,尤其是像我们这样当差的。”
“你也可以,只是,你爱多管闲事。爱多管闲事的人,总是跟自己过不去。”
“没办法,吃这碗,就得尽些职,要不,人家会背后骂我们不作为。数月前,我们一位同僚自尽了,他死在自己的村子前。知道为什么要死在村前吗?因为死在村外,死后进不了村,灵床只能凉在路旁,死后只能成为孤魂野鬼。他死前还被挖了一只眼,看那眼窟窿,知道是死前一个月前发生的事。从往返的路程来看,不应是你这儿,他绕路了,绕了一大圈,为的就是摆脱你们的跟踪。但是,他还是没有把握摆脱你们的跟踪,于是,在看到自己家时,他想到了家人的安危,他选择了死,以确保家人的安全。我们一直奇怪,他到底看到了什么?是什么让他如此胆战心惊?见到你,我明白为何我的朋友要绕行那么多路了,他是怕我们找到你——黑白双煞,五十年前突然从江湖销声匿迹,原来,你在这里。”
“既然懂得这个道理,你为何不领你朋友的好意?”
“世间的一切,都逃不过一个理。也许,你并不懂什么叫理,因为,你更愿意用暴力来代替道理。”
“如果说,你的思想陈旧、观念陈腐,估计,你不大愿意接受。可是,我要说的是,你确实在胡说八道。”
“哈哈哈,我早说过了,黑白双煞是绝不会跟人讲理的。”
“道理往往是站在当权者一端的,就像刀柄永远握在持刀者手中一样,跟当官的讲道理,就像跟持刀的人费口舌一样,结果是,总不落好。”
“看来,你更愿意用你的方式解决问题!”
“在我看来,我并没有问题。如果,你认为我有问题的话,那是你的问题。”
“一入江湖,就退不出的,即使,你掩藏了五十年。你本可以安然就木的,要怪就怪你活得太长了。将你捉拿归案,是本官职责所在。”
“你应该知道,你这话连你自己都不信。”
“那又如何?”
“不如,你就当进入一家客栈,喝了一壶酒,吃了一顿饭,然后,继续上路。”
“你让我假装糊涂?”
“糊涂是人生一种境界。”
“可是,很多人活着是没有境界的。”
“看来,我是对牛弹琴,你是难以领受我的好意了。”
“你也许不知道,我那位同僚,他正是因为我而失去了一只眼睛。我不能忍受他死后是摸黑去天堂的,得有一人帮他带路。”
“也许,他上不了天堂,因为天堂是不接受自尽之人。”
“即使下地狱,我也愿意去陪着他。”
“看来,你今天是真不想活了。可他们俩呢?他们也想陪着你去地狱?”
掌柜看了一眼左右两边坐着的捕快,他们年龄小些,正义凛然地听着两人对话,手紧紧握着刀柄。看他们的样子,她就知道,他们一定不想死,想死的话,根本就不必握着刀柄。或者,他们根本就不知道黑白双煞,如果知道,他们根本就没必要握着刀柄。
所谓的黑白双煞,这是魔鬼使者的通称。人死时,总有一黑一白的两位小鬼来带人上路,它们手里举的通常是哭丧棒。见到黑白双煞,就意味着死亡。谁都怕死,因为死意味着他拥有的东西瞬间都归零了,包括财富和亲人。
可是,有人愿意死,一是活得不耐烦的人,二是义字当头的人。
中年捕快有点犹豫了,因为,他没想到会在此,突然遇到了传说中的黑白双煞,如果知道,他也许不会带他们俩走进这间客栈。可是,太迟了,他们将因他而死。他抱歉地看了两人一眼,就像他祭拜完祖先后,要吹灭蜡烛时一样。人总是有一死的,好在他们俩还没有妻儿,没有牵挂。
“你们俩愿意跟他一起死吗?”
听了这话,两位捕快一下站直了身,立即拔出他们的官刀,眼睛狠狠地看着眼前这位女子,脸上的肌肉在颤抖。
“很显然,他们不想死!”掌柜对年长捕快说道,她的眼神温柔,她的语气满含规劝之意。
“活不了,谁都知道,遇到黑白双煞,没有人能再活。”
这句话让他身边的两位捕快彻骨地寒,因为这位从不说谎话,一旦他这么说,结果是一定的,那就是死。两位捕快的双脚开始颤抖,也许是因为天寒,也许是因为心寒。
“这只是传说,传说不一定是真的。”
“可是,刑部通告是不会假的。”
“你如果再这样纠缠下去,你真会死。”
说完,掌柜拉着雷鸣走上了楼梯。
“站住!你给我站住!”
捕快双手握刀大声威吓道。可是,掌柜不听他的,她不想杀人,因为她不想因为杀人而败坏了她美好的心情。她现在宁愿坐在窗前看风花雪月,也不愿有人再提“黑白双煞”二字。
有人因为尊严而活着,对这位年长的捕快而言,她的仁慈,反而对他是一种羞辱。他宁愿用自己的生命来维护他的尊严。一个纵跃,他跳到了二楼,挡住了两人的去路。也正是这个时候,他清楚地看到她身边这个男人的眼神,他的眼神似乎有一道光,一道绿光。
雷鸣生气了,一瞬间,他手里多了一把刀,右手握着,因为他的左手正握着掌柜的小手。雷鸣不擅长用嘴说话,他举起了他的刀,高高悬于空中。知道的人都知道,他只会三刀,左一刀,右一刀,直直一刀。
练了两年功夫,他手臂不需动,用碗上的力量就足以一刀砍死一头野牛。可是,捕快不知道。
雷鸣的这一刀是直直劈下,不见血,因为他的刀只接触了一下捕快的脑顶。捕快突然感觉大山压顶,然后,就直直躺下。
掌柜嫣然一笑。
这是个美好的黄昏,雪依然飞舞着,与以往不同,她的身边多了一个人,一个站在她身后,用他温暖的手轻抚着她双肩的男人。
而她则像小鸟一样,依人。
8
看着两位年轻的捕快抬着年长捕快的身体仓皇地逃离客栈时,掌柜低声叹道:“你应该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反而是仁慈。”
“为何?”
“因为,不杀他们三人,反而会有更多的人要死。”
雷鸣并不后悔,更没有去追杀,反而说道:“不杀,至少可以换得一时安宁,比如现在,世间还有比这更美的雪景吗?”
“也是,如果杀了他们,难免就破坏了你我现在的心情了。想玩个游戏吗?”
“什么游戏?”
“追逐的游戏。”
她的建议总是让人难以拒绝,她用“游戏”一词吸引了雷鸣。世上没有一位年轻人不喜欢游戏,除非他已不年轻。
年长捕快不久就醒来了,他以为是在黄泉路上,因为他的身体在飞奔。待脑子完全清醒后,他发现他被横放在马匹后背上,头朝下。很显然,他的同僚当他已经死了。他没死,他居然没死。死前一刹那,他突然想起了他上有老下有小,突然间想到,他死之后,他的家人怎么活下去。醒来后,这些问题同样在考验着他。好在,他并没有死,他也不想死了,他要活着,为家人而活着。可是,这样颠下去,自己非得被颠死不可。他挣扎着从奔驰的马后背爬了起来,并一手抱住了他同僚的腰。
年轻的捕快一下勒住缰绳,马嘶叫了一声,停下奔跑。他脸色铁青,因为,因为他的腰被一个人紧紧抱住。他知道他的后背上驮着一个已死之人,除非它诈尸,要不,绝不会有尸体担心自己掉下马而主动抱住前面骑马之人。年轻捕快吓坏了,他的同僚骑在他的前面,听到马啼叫声后,他的同僚回过了头,一看之下,脸色也变得铁青。从对方的脸色中,年轻捕快明白,真是诈尸了,要不,他的同僚脸色不会这么难看。
“快跑!”
这个声音来自他的同僚,可是,年轻捕快没力气跑,再跑,那尸体还是抱着他,跑哪儿也还是跟着。他鼓足勇气回头看一眼背后尸体,发现,老捕快眉毛胡子竖着,好像要张口咬人。他惊叫了一声,马受惊,突然起跑,他身体失去平衡,掉马下。跟他滚雪地里的是他年长的同僚,他“哎呀”了几声从雪地里率先爬了起来。
“你没死?”
“好像没死。”
“没死,你吓我干嘛?”
“我有吓你吗?”
“好好的,你抱住我的腰干嘛?”
“我头晕。”
“头晕,你吱一声。差点没被你吓死。”
“大白天的,你吓什么,难道见鬼了?”
年轻捕快不答,他眼睛睁得有如牛眼。年长捕快也看出了问题,因为他的身前有一黑影,黑影在他的正前方。此时,夕阳西斜,他正背对着夕阳。按道理,如果身后站着人,黑影是从他身后延伸过来的,可是,他眼前的黑影却在他前面。他抬起了头,发现,他的头顶飘着两个人。
“鬼!”
看着两个捕快在雪地里跌跌撞撞地跑,掌柜终于露出了笑靥。
“希望他们被吓破了胆。”
“如果这样,世间就少了些许冤魂。”
“死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活着也许才是最恐怖的一件事。”
“你们当年,就是这样吓唬人的?”
“吓唬人?我们从不吓唬人,我们杀人。”
“为何要杀人?”
“不被人杀的最好办法,就是杀掉想杀你的人。”
“你们为何有那么多仇人要杀?”
“仇人?你错了。我跟他们有仇吗?”
“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
“有时杀人不一定是因为有仇,可是,杀人之后,相互就结下了仇怨。”
“所以,只能不断杀人。”
“这是你逃避的原因?”
“不,这是我厌倦的原因。”
如果不是听了她的这番话,如果不是因为她阴冷的绰号,雷鸣永远想不到眼前这个女子曾经是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夕阳落下了,天际间只留下了一抹红。
夜色渐浓,然而,掌柜、雷鸣都无意回客栈,他们都愿意在雪地里站着,直到天际间那一抹红彻底消失。
雷鸣没有再握掌柜的手,他跟在她的身后。
“你会离开这里的,是吗?”
“是的。”
“什么时候?”
“明天。”
“为什么?因为我是黑白双煞吗?”
“不,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因为,我对你的好感消失了。”
这是个可怕的理由,很多相爱的人正因为这个理由而各奔东西。而这个理由是难以挽留的,除非她抱着他不放。可是,她已经错过了任性的年龄。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如果,我们不追他们,或如果我们今天黄昏不回客栈,也许我们就遇不上他们。遇不上他们,也许,你就不知道我的过往。至少,你不会选择明天就离开这里。不是吗?”
“是的。”
“所以,他们该死。”
“不关他们的事。”
“你不想看看我是如何杀人的吗?”
“不想。”
“可是,我想。”
说着,一条黑索向雷鸣飞来,一下就缠住雷鸣的腰,黑索拉着雷鸣往前跑。掌柜在天上飞,雷鸣在地面跑,一根绳索连着二人,像是雷鸣在放风筝。可是,黑夜,没人会放风筝。只有蝙蝠会在天空飞。
在雷鸣看来,掌柜像蝙蝠。
三个捕快见到了空中一只巨大的蝙蝠,他们吓得停住了脚步。蝙蝠突然伸出了舌头,一条无比黑的舌头像针一样向他们激射而来。
9
只有账房先生去送雷鸣,雷鸣站在客栈外枫树下久久地看着二楼窗户。他知道,掌柜一定在窗户后看着自己。雷鸣深深地希望,希望掌柜有一天能理解,为何他要离开她,离开这里。
雷鸣转身走时,掌柜踏前一步,她看到了他的背影,他的后背背的不是行囊,而是那把刀。直到现在,她也舍不得拿厨子那把好刀来验验雷鸣这把刀是不是一把宝刀。
“你不应该走,至少不应该现在走。你现在走,掌柜有多伤心!”
“我必须走,不走,也许,她会更伤心!”
“也是,长痛不如短痛。人世间最大的痛苦,不是因为爱人远去,而是因为心中已无爱。掌柜是幸运的,因为她心中有爱。”
雷鸣没有搭腔,因为对于他这个年龄的人来说,还不懂这个道理。
“我能问一事吗?”
“你问。”
“你这把刀叫什么名字?”
“名字?我也不知道。坦白地说吧,这把刀是我随手拿的。”
“这把刀的主人是谁?”
“我们村一位怪老头,比掌柜的岁数还大,不过老得不行了。”
“能让我看看你这把刀吗?”
雷鸣从后背解下刀,将之递给账房先生。账房先生接过刀,细细看了刀背、刀柄、刀锋,双手紧握刀柄,仍觉得沉重。他对着路边的一棵树,比画了一下,然后手臂一用劲,朝树上砍去。这棵碗粗的树只是摇晃了几下,并没有被砍断。账房先生将刀还给了雷鸣,说道:“你带着这把刀行走江湖,再难的时候,也不要把此刀当了。”
“当了?什么叫当?”
“我现在解释不清,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什么叫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要当刀的时候,你一定要记住我的话,就是命不要,也不要舍弃这把刀。如果你非要当了,你当给我,我先给你十两金子,我先下定金。别人看到我这锭金子,你想要多少银子,他就会给你多少。”
雷鸣接过金子,细细看了一遍,觉得这只是普通一锭金子,唯独金子底下有一图标,奇怪的图标。雷鸣的好处,就是相信别人。他没有多问,而是将这锭金子收好,藏好。
“千万不要跟别人轻易动手,你的那三招对付动物是足够用了。可是,对付人不行,人比动物机灵、狡猾。遇到高手,你下盘全是破绽,只要一招就能置你于死地。如果有机会,你可以继续拿马蜂练刀法。记住,让马蜂不攻击你,最好的办法是,你的刀来无风去无影,别让马蜂感知你身体异动。练功没有捷径,熟能生巧。”
送到那片湖滨时,账房先生转身回去了。
当初,正是在这里,雷鸣跟随掌柜回客栈。同样是冰封湖面,同样是雪覆冰面,景依旧,人不同。
走了,就再不能回头。
他会沉入湖底吗?
雷鸣想到了狼,躺在冰面上,让狼拉着自己,也许,这是最好不过的办法。雷鸣仰面朝天躺在冰面上,单手抓着狼的尾巴。
滑过冰面后,雷鸣站起身时,他发现彼岸站着一人,她一袭白衣,犹如玉树琼枝一般,傲然挺立于冰雪世界。
一别行千里,来时未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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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诀》-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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