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晴天,表层的雪融化了,雪水顺着屋顶茅草流下。那些未来得及坠落大地的雪水陡然间被寒风一吹,像感冒似的,于是就结成了冰溜子,悬挂在屋檐下,晶莹剔透。
这是一间客栈,周围没有人家,但是,这里却是交通要道,南来北往必经之路。这是一家简陋的客栈,没有黝黑的匾额,没有风蚀的墙面,更没有门前一对憨态可掬的石狮,只是几间木头房子,枯藤爬满了房外四周木头墙壁。
客栈前是一棵上百年的枫树,将客栈遮掩于树荫下。
账房先生从不允许杂役打扫飘落的枫叶,故而,客栈前是一层厚厚的金黄色的枯叶。无论是行人还是马匹,踩在枯叶上,犹如踩在沙子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声音便代替了敲门声,尤其是在黑夜。
当然,风吹过地面,也会发出“沙沙”声,可是,店小二是能够分辨出是风还是人。
枫树枝叶遮挡住了光线,客栈显得幽深、阴暗。
有客人几次建议砍掉门前这棵枫树,可是,账房先生死活都不接纳,他的理由只有一条:先有枫树,后有客栈。
枫叶已经掉光,树杈上有几个鸟窝,枝丫上覆盖一层白雪,鸟窝中悬挂着冰溜子。
账房先生,姓翁,个子矮小,皮肤黝黑,发须却纯白如雪,脸上的皱纹犹如门前的枫树皮。
掌柜也已上了年龄,可是,身材却姣好,如果不是因为她一头白发,你很难想象她已年近百岁。她一直容颜不老、风韵犹存,她穿的衣服总是轻纱曼裹,玉肌微露,犹如风舞梨花香满院,即使是在冬天。
冬天不仅百花凋零,也遮住了女人的美丽,可是,这个女人例外。
过往客人总是忍不住往她身上多瞧两眼,她总是不拒绝好色的眼光,回报的永远是冷艳的表情。
虽然满头白发,但是,她的发髻中总是插着一根玉簪子,翠绿欲滴,犹如冰雪中长出一棵翠绿的小草,让人感受到春的气息。
她的手中总是一块白手绢,手绢一角绣着一朵红梅。
谁都不信自己会对风烛残年的老妇人愿意多看一眼,如果愿意,那也是因同情。但是,过往的行人往往都忍不住愿意多看一眼她,眼神中绝不是同情,而是爱慕。
客栈二楼有间房,这是掌柜的房间,窗户是枯藤编织的,一眼能望见窗外。
她总爱站在窗前,听枫叶飘落之声,看岁月婆娑之影。
路过的客人总是因为她而走入客栈,总是迫不及待地想就近看看她,想知道她是天生白发还是暮成雪。据说,看过她的人都会大彻大悟,觉得岁月如梭、年华易逝,都会在客栈中多住几日。渐渐地,他们发觉门前这棵爬满枯藤的枫树就像一本陈年皇历,而地上一层层的落叶,就像撕下的每一页,而她则像飘舞于落英缤纷中的彩蝶。
能跟这样的人共度一生,陪着她头发渐渐变白,这是多美的一件事!
于是,所有的客人都对掌柜投以羡慕的眼神。
只是谁都没见过她的脸,因为她的脸总是蒙着一层面纱。
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起她那薄若蝉翼的面纱。
来往的客人并不多,落脚的客人更少,但这并不影响这家客栈生存下去。因为有人的地方就有路,有路的地方就有行旅,有行旅就有歇脚的客人。
2
客栈里住着几位客人,其中有一位是上京赶考的学子,他们之所以愿意久留不去,不是因为掌柜的风韵,而是因为她说的话。
“前方凶险。”
这句话她说了几十年,有人相信,有人不信。相信的人留下来了,不信的人也不见他回来讨个说法。
“凶险?吓唬人的吧?”一位汉子提出质疑,他正急着赶路,自然不愿意信这一套鬼话。“朗朗乾坤,哪来的凶险?”
“你可以不相信我的话!”
看着她转身上楼的背影,汉子犹豫了,信还是不信?像她这般年龄的女人,要不,不骗,要骗,连死人都要被骗。
“鬼才信你!”汉子恶狠狠地给自己壮胆道。
“还是信了吧,如果没有强人阻道,这个客栈是没有存在的理由。”书生在旁劝道。
汉子转回头,看了那书生一眼,见他长得俊秀,一身干净,衣裳上的补丁丝毫不影响他的自信。他要的仅仅是一个馒头、一碗清粥。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一边吃饭,一边看书。汉子对读书人向来没有好感,见他多嘴,不由上前问道:“你如何确认她不是在骗人,哄骗我们多住几日?”
“靠哄骗,这个店不可能生存这么多年。你看看这些地板,屋外的树藤,菜地上的藩篱,它们的岁数也许比你还大。”
“也许,这原先只是普通人家,被人抢了,成为黑店。如果前方有路匪,路匪为何不打劫这家店?”
听了这话,书生放下手中的书,看着汉子的脸,答道:“你如果不信,你自然可以前行,不必诬陷人家是黑店。这里的馒头松软甘甜,这里的米粥清香黏稠。黑店是做不出这么精致的东西的。”
“在我看来,却是极为普通。”汉子鄙夷地看了书生面前的食物一眼,不屑地说道。
“也许你不懂返璞归真的道理,能够将米粥熬得如此好的人,你应该相信他。你如此犹豫不决,你肩膀上褡裢里装的一定是不少值钱的东西。”
“胡说!”汉子红着脸反驳道。
“有没有胡说,你自己很清楚,不必争执。”说完这,书生拿起了书,不再理会汉子。
汉子见对方不理睬自己,再站着甚是无趣,于是回到原座。周围有几位客人,他们也在考虑掌柜的话,听了书生的话,甚觉有理,于是,他们低头吃饭,视情况再作决定。
账房先生一直低着头,好像他的柜台里有数不完的钱。一个一直低着头的人,一定有满腹心事。他在琢磨什么?
正在这时,客栈内的人听到了一声“呜——”的声音,门外的马立即喧嚣起来。很显然,这是一声狼嚎声。
所有人心里不由一紧,因为初春见到狼比见到鬼更可怕。
3
站在二楼窗户边的掌柜透过窗户看到了远处两个黑点出现在她的视野里,一前一后,前面的像是熊,后面的像是条狗。他们走得很慢,像是不急于赶路。像这样的客人通常是愿意住宿的,因为走得慢的人总能为自己的停留找到合适的理由。走近一看,走在前面的是人,穿着黑熊皮袍子的人,后面跟着的不是狗而是狼。狗跟狼是很难区分的,但是,掌柜一眼就看出,这是一匹狼,而不是一条狗。狼是吃肉的,狗是吃屎的,狼走路从不会用鼻子嗅,而狗则相反。
少年走到客栈前站住了,这是他离开大山后第一次见到房子。
有房子就意味着有人,有人就意味着有食物。他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他身后的狼也几天没吃东西了。
狼见到马时狂啸了一声,这一声不仅震惊了拴在客栈外的马匹,也惊动了客栈内的客人。他们无不担心自己的马匹遭到狼群的侵害,所以,震惊之余,就是立即跑出门外,拔刀相向。可是,他们的眼前只有一个瘦小的少年和一匹同样瘦小的狼,不同的是,少年一动不动,而狼则是涎着口水。
这位少年穿着戴着的都是熊皮做成的袍子、帽子,脚上则是两片木片,用树藤绑在脚背上。他腰间别一个小竹篓,后背背一把大刀。
没有刀鞘,只是光秃秃的一把大刀。
少年只是犹豫一会儿,就走进了这家客栈,选了一张无人的桌子坐了下来。
大家眼睛都不约而同地看着这位少年和他身边站立着的狼。很显然,这是一位奇特的少年,不仅穿着奇特,他的大刀也奇特,他的随从更加奇特。
店小二走到少年身旁,问道:“客官,想要些什么?”
“番薯和一只活兔子。”少年答道。
“你要的本店都没有,不如切两斤酱肉和一壶酒。”店小二见那只狼显然也是饿了,于是补充道:“再来三斤生肉给你的狼,如何?”
“好!”
一会儿工夫,店小二端上一盘切好的酱肉和一壶酒。少年没有吃,而是端坐不动。店小二又取来了一块流着血的生肉,问道:“地上吃,还是桌上?”
少年取过店小二手里的肉,左手抓着伸到狼面前,狼张开嘴便咬,一口下去,咬下一块肉。狼吃得不快,它细细咀嚼着,然后,不舍地吞下,然后伸嘴再咬一块。所有的人都在看狼吃肉,他们想,如果这匹狼不是咬生肉,而是咬他们大腿上的肉,那将是怎样一种结果?想到这,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喂完狼后,少年开始吃自己的酱肉,一片一片地吃,比狼还咬得精细。只有读书人才会吃得如此斯文,但是,少年显然不像是读书人。
一个对食物如此尊重的人,必定是经历过极端饥饿的人。
书生立即对这位少年充满了好奇,心想像他这样吃法,他盘子里绝不会剩东西,即使撑破肚子,他也会舔干净盘子里的一切。果真,吃完酱肉,少年将盘子端起,用他的舌头细细舔了一遍,就像刚才他的狼将他的手舔一遍一样。
所有人都注意到少年没有喝酒。大口吃着酱肉,大口喝着烈酒,这是人生最畅快的事,故而店里的酱肉总是切得很大块,以满足客人大快朵颐。
少年端起酒壶,仰起脖子喝了一口酒。烈酒沿着他的嘴、舌、喉咙、喉管而下,如火山岩浆从高山奔流而下。少年只喝了一口,便觉得口腔、喉管、内脏如火般燃烧。他涨红了脸,使劲憋着,才不使含在咽喉里的酒喷射而出。最终,他咽下了这口酒。最终,他喝干了这壶酒。最终,他卧倒在桌子上。
很显然,他不会喝酒。很显然,他身无分文。
4
少年醒来时,已经是次日的事。
“你有钱吗?”
“没有。”
“你欠我酒菜钱,怎么办?”
少年虽然生活在大山,但是,他不是跟猴子、黑熊一起过,而是跟人,所以他懂得人情礼节,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也不能白吃人家的东西。
“你想怎么办?”
“当我孙子。”
掌柜提出了一个让人啼笑皆非的建议,这个建议立刻引起哄堂大笑,因为既荒唐又可笑。
一个客人走上前,说道:“当我儿子,当我儿子,我替你付账。”
虽然,这位客人的出价一样,但是,少年的辈分无形中却长了一辈。这样的建议虽然同样荒唐,却很有竞争力。
掌柜回过头一看,跟她抢生意的就是那位要死要活要离开这里的汉子,但他终究没有走。没有走的原因是,大家都没有响应他的号召。掌柜见他一脸认真的样子,也一脸认真地说道:“我只想要孙子,不想要你这儿子。”
“谁说我要当你儿子?”
“你自己说的,你说要当我孙子的爹,我孙子的爹自然是我的儿子。”
掌柜的逻辑没有错。汉子一时语塞,语塞的结果是,他脸红了。脸红,有可能是害羞,也有可能是生气。
“好吧,他的酒钱我付,我不要他当我儿子,也不要他当你孙子。这下,我们两清了,老奶奶。”说完,汉子挑衅地看着掌柜。
掌柜伸出了手掌,她的手掌很白,手掌纹却纵横交错。汉子从褡裢中取出银两,放在掌柜手掌心上。
账房先生接过掌柜的银两后不是收入柜中,而是取出一杆秤,细细地称着这块银子。称完后,将银子放在柜台上,从后台中取出一把刀,一刀砍下,银子一分为二。
所有的人都惊讶了,因为刀是剔骨刀,桌面是木桌面,银子是银子,可是,剔骨刀只是将银子一分为二,而没有砍坏桌面,甚至,连一条刀痕都没有。如果是一块豆腐,显然,所有人都能做到,但是,这是一锭银子。
账房先生走到汉子面前,将另一半银子递给对方。汉子接过银子,一看,断面犹如磨光一般。
“你怎么知道,这就是你该找我的分量?”
账房先生没有生气,而是走到柜台,取来算盘和秤子,一五一十地算,算完再称他收下的银两。结果是,分毫不差。
“你不应该在这里,太屈才了,你应该去闹市,当个卖肉的屠夫正合适。”汉子讥讽道。
“抬举,抬举!”
账房先生见账已两清,不再多说,跺着小步回到了他的位置。看他的背影,看他走路的姿态,你会以为,这人离行将就木不远了。可是,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个店能够维持下去,绝不是因为账房先生以诚为信,而是他手中的刀。
汉子虽然嘴硬,可是,他心怯了。因为像账房先生这样本事的人都甘愿附身于区区小店,掌柜是更不需要撒谎的。撒谎是无能的人最惯常使用的伎俩。
难道,前方真有凶险?是怎样的恶霸会盘踞在这条人烟稀少的古道中?
5
又到了吃饭的时间,所有人的碗里都有食物,唯独少年的碗中是空的。他很安静地坐着,他的狼却不怎么安静。
“怎么样?跟我走,跟我走,我担保你能吃饱饭。”汉子端着一盘酱肉上前商量道。
少年点了点头,接过了他手中那盘酱肉,不是自己吃,而是喂他的狼。喂完狼,少年站起了身,走到汉子面前静静地站着。
“我只能养得起你,我养不起你的狼。如果你的狼能改变习惯,吃屎的话,那倒没问题。”汉子冷冷地说着,一边说一边吃他的酒菜。他点的酒菜极其丰盛,这不是一个人的量,这是一桌人的量。
少年只是站着,一直站着。汉子吃完饭后,擦了擦嘴,转头对店里的伙计叫道:“撤了!”
少年的喉结蠕动了一下,只是一下。他已成年,虽然喉结不大,但是,他已然有了喉结。从十八岁出山时开始算起,他花了两年的时间才走出那片大山。没人知道他是如何走出那片大山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吃这个,如果你不嫌弃的话。”书生递给少年两个馒头。
少年接过了馒头,细细地咬着,每一口的吞咽都是难舍的告别,可是肚子却在催促他快点吞咽。
汉子走到少年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悲悯地说道:“你很快就会饿的!”
汉子的话,并没有影响少年的心绪,因为他明白这个道理。吃完两个馒头后,少年问汉子何时出发。
汉子看了看天色,答道:“不急,明晨再走。”
“我可以跟你们一起走吗?”书生问。
“不行!”汉子断然拒绝。
书生想到了这个结果,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何?”
“勇气,是要付出代价的!”汉子自豪地答道。
书生明白,这位汉子用钱买了这位少年陪行的权利。从汉子打扮来看,他是一位商人,只有商人才会单独上路,财主是不会冒着风雪出行的,财主只会盯着长工短工,视线一刻也不愿离开他们。
前方到底有什么,谁都不知道,如果相信掌柜的话,他们应该折回。可是,回去的路更难,不难,谁都不会选择这样的天气出行。
“前方到底有什么?”书生问掌柜,在她的房间里,因为她的房间门是敞开的,书生于是走进了她的房间,站在她背后问道。
“凶险。”掌柜背着身答道。
她的背影很美,美得让人心悸,如果不是因为她的白发,谁都想上前紧紧搂着她,拥她入怀。可是,她已经是垂暮老人。美人垂暮,也许是世上最凄惨的事。夕阳有重升之日,可人再无少年时。
“我三岁就开始学识字,五岁开始背三字经,八岁开始···,我必须进京赶考。”
“既然如此,你何必忧虑?”
“可是,我害怕。”
“你害怕什么?”
“对未知的害怕。”
“你不应该害怕,你应该向那少年学习,他为了几块肉,就能抛弃恐惧。”
“你理解错了,饥饿才是他最大的恐惧。”
“也许,你说对了。”
“如何,才能让你告诉我实情?”
“留下来,再过几时,我告诉你实情。”
几时对一个读书人来说并不长,可是,耽误一年,他得再等三年。
晚餐的时候,掌柜给了少年一份饭,并对他说:“我也能让你吃饱,还有你的随从。”
少年答道:“不全是为了吃饱,我想到京城看看。”
6
又一个上路的行人。
人生就像客栈,没有人愿意在客栈停驻一生,除非他是客栈的主人。不久后,也许另一位客人又会到来,然而,离别的背影总让人惆怅。
少年回头望了一眼窗内之人,她也在看着他。灯下观美人,是最愚蠢的行为。远远地看着,少年被掌柜打动了——她就像他娘。也许他应该留下来,可是,他想到京城,于是,他选择了前行。
少年跟汉子走后,书生和其他旅客也上路了。不允许同行,跟随总可以,因为路不是他家的,时间也不是他家的。读书人用一种巧妙的方式,保持了一种距离,时间和空间上的距离。
客栈一下冷清下来,无比冷清。
汉子将自己肩膀上的褡裢递给了少年,让他背着。
路还是原来的路,只是越走,雪变得越松软,走到后来,前面没有足迹了。汉子停了下来,看了看周围。这是一片宽阔的荒原,白雪皑皑,一望无垠。在此行动,最是合适,故而,前方没有了足迹。可是,一片沉寂,唯有狼发出了低沉的喘息声。
少年知道,危险迫近。
书生们循着足迹前行,行至一片宽阔之地时,终于发现了汉子和少年,他们停止不动。书生好奇,走近一看,发现汉子和少年的前方站着一个人。这个人并不令书生惊奇,惊奇的是,地上没有足迹,难道真有传说中的踏雪无痕!
一身黑,鞋子是黑的,衣裳是黑的,蒙面的丝绢也是黑的,就连她手里的长鞭也是黑的。可是,她的长发是白的。
她没有说话,她手里的长鞭已经表达了一切。
“原来,你就是凶险!”汉子冷冷地说道。
她没有回答,好像她只是画中人。荒野雪原上站着这么一位婀娜多姿的女人,哪怕她是年逾古稀的女人,她也是一幅画。
就像梅花落了,飘在风中依然是一道美丽风景。
“我就一直奇怪,这里荒无人烟,为何有这样一间客栈?你应该知道我对你起疑了,可是,你并没有在店中动手,这是为了什么?”
“你猜!”
“一家客栈能在这里生存下来,要不是黑店,要不,就是与强人合作。如果没有强人,那么就是黑店。既然你现了元身,那就出手吧!”
“我只要一个人,一个愿意留下来陪我的人,其他人都可以走。”
这是个不错的条件,因为汉子背后站着八个人,如果狼也算的话,应该是八个人加一匹狼。
沉默,所有人都在沉默。沉默是为了等待,等待有一个人愿意留下来。
书生犹豫了,他从未上过京城,他想去碰碰运气,因为运气总是靠碰出来的,而不是坐等。汉子高兴了,因为他没想到条件这么宽松。其他客人更是惊喜,因为他们普通,没有女人会愿意让一个普通的人陪她。
“你欠我的,我只需要你送我到这里。”汉子对少年说道。
少年递给汉子他的褡裢。少年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确实欠他一份人情。
“他留下。我们可以走了吗?”汉子问身前的女人。
“可以。”
她让开了一条道。书生终于看到了传说中的踏雪无痕,她像彩蝶,她的鞭子像是她的翅膀,只是,她的速度要比任何彩蝶要飞得快。
书生走过少年身前时停了下来,他对少年说道:“我叫王保保,你叫什么?”
“雷鸣。”
“雷鸣,好一个名字,一声之震,寰宇皆惊。他日我们必有相见之日,我希望是在京城。”说完,书生抱拳告别。
“我欠你两个馒头!”雷鸣直直地说道。
“你不欠我什么,是我愿意跟你分享,因为你是一位值得交的朋友。再见,朋友!”说完,书生再次抱拳告别。
“我送你一程!”说完,少年拉住了书生的手。
书生从未想过这位奇怪的少年会以这样的方式为他送行,原来他是倒在地上,被少年拉着滑行的。
这不是荒原,这原先是一片湖。春天来了,湖上的冰越来越薄了,可是,前日的春雪覆盖了冰面。
狼对大自然的熟悉程度永远超过人类,它最先发现了危险,因为它听到了湖水流淌的声音。可是,人防备的永远是人。
雷鸣体轻,而且他脚上有雪橇。
其他的人都掉入了冰冷的湖中,当他们坠入湖中的那一刻,他们终于明白掌柜的话,“其他人都可以走”,这个“走”原来是死的意思。
少年的行为虽然不够礼貌,但是书生明白他一定有他的道理,所以他没有挣扎,而是任凭他拉着自己。书生侥幸逃得一难。
“你可以跟我一起走,京城是很大的地方,那里有很多人,有很多机会。”
雷鸣只是笑笑,这回是他抱拳相送。王保保并不勉强他,他整理一下衣裳后再次抱拳告别。
雷鸣回到她的身前时,她冷冷地说:“你本可以走的,为何不走?”
“我答应过我要留下,我必须践行我的诺言。”
“你发现这是一片湖?”
“狼发现的。”
“你听得懂狼语?”
“我跟狼生活了两年。”
“知道我为什么要挡在你们的身前吗?”
“不知道。”
“我想留下你,因为只有你在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像我的母亲,我离开她的时候,她也站在窗前目送我远行。我不敢回头看她,但是,她的眼神一直出现在我的梦中。我想看,可是一直看不清,因为我一回头,梦就醒了。”
“你看我,是因为你的母亲?”
“是的。”
坦率总是让人信任,虽然,坦率并不总让人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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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诀》-少年
760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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