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江美子从扶桑回来的时候,带来了丰厚的礼品,端木天皇所赐。如同之前一样,押送礼物的是一群武士。不过此次不是三十六人,而是一百二十八人,足足六十四箱礼物。
少教主设宴款待扶桑武士,坐在少教主左侧的不是江美子,而是少教主薛夫人,她雍容华贵,与少教主正搭配。江美子不是坐于少教主右侧,她坐于下首位置。公孙猷也参宴,但是,他自斟自饮,毫无喜色。
薛夫人虽然坐在尊贵位置上,但是,宴会的中心人物只有两人,少教主柳乾和江美子。扶桑人向少教主敬完酒,再敬薛夫人。但是薛夫人只是象征性地呡一小口,甚至唇不沾酒,所以她的酒杯永远是满的。扶桑人第三个要敬的是江美子,江美子总是一口喝干,敬多少喝多少。宴席中心人物,总是属于最会饮酒之人,江美子以这种方式取代了薛夫人的地位。
没人敢向公孙猷敬酒,即使少教主柳乾向他敬酒,公孙猷依然是爱理不理,肯举杯抿一口,那都是相当给少教主面子了。然而,柳乾每次都向公孙猷敬酒,不管他高兴不高兴,回敬不回敬。
公孙猷板着脸的这副模样,给宴会增添了不和谐的气息,好似,他根本就不欢迎扶桑人。扶桑武士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一位武士一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端着酒壶,摇摇晃晃上前,他自斟了一杯,然后嘀嘀咕咕说着什么。江美子赶紧起身,上前对公孙猷说道:“公孙左使,这位武士尊敬您,想敬您一杯酒?”
“不必了。”公孙猷冷冷地答道。
扶桑武士转头看了江美子一眼,不解其意,期待她翻译。江美子面带笑容说道:“公孙先生在中原武林德高望重,但是,不胜酒力,他多谢你的敬酒,要我转告您,请您多喝几杯。”
扶桑武士又转头看了公孙猷一眼,心想,中原人语言何以如此简练,短短一句话竟然表达如此丰富。见对方敬重自己,扶桑武士不由甚是高兴,又斟了一杯,一口喝尽,再斟一杯,又是一口喝尽。公孙猷冷冷地看着他,不知对方为何有如此酒兴,心想,他必是喝醉了,心中充满厌恶之情,站起身,挥袖而走。
扶桑武士见对方神色好似不是热情,而是有厌烦之色,纳闷,看着公孙猷离去的背影,大声问道:“嘿,你不打声招呼即走,你太不知礼节了,太失礼了。”
听了此话,江美子大惊,好在公孙猷听不懂扶桑话。不料,公孙猷转身回来,走到这位扶桑武士面前,从他手里抢过酒壶,举起酒壶,壶嘴向下。一道酒红色酒柱如彩虹般向扶桑武士头顶倾泻而下,眼看酒水就要泄在他的发髻上,不料彩虹弯曲度一张。这位武士见对方突然高举酒壶伸向自己头顶,仰头一望,恰好见一道酒柱而下,他一张口,酒柱正好对着他的嘴。
原本紧张的气氛,经此突然逆转,大家掌声雷动。这位扶桑武士见众人喝彩,不由甚是自豪,舒展喉管,任由酒水灌进自己肚里。一壶酒完,公孙猷正要作罢时,不想有人伸来另一壶酒,公孙猷转头一看,见是江美子,见她满脸尽是捉弄对方的神色,不由童心顿起,又接着开启另一道彩虹。众人一见,掌声更是热烈,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就这样连续灌了三壶,这位扶桑武士肚子渐渐鼓胀起来,脸也通红,可是,他始终不肯认输,仰着头张着嘴,好似他就是酒桶,有多少酒就能接多少酒。
一位武士上前,手里提着一壶酒,问道:“田野君,你的,还行吗?”
“行,没问题!”这位叫田野的武士一脸自傲地答道。
公孙猷开始觉得有趣,见对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赖皮样,失去了耐心。公孙猷挥挥手,叫来六名扶桑人,双手接过六壶酒,壶嘴同时向下,六道酒柱汇聚成一道,直灌入其口中。对方喉管实在太小,容不下如此大的酒柱和湍流,突然,一道巨大的酒柱自他嘴中喷射而出,犹如鲸鱼换气时喷出的水柱。眼看这些酒水就要洒落一地,公孙猷将手中酒壶往空中一抛,空出双手,双掌运气,一合拢,那些空中酒水突然被收拢一起,像飞龙,绕行一圈后,窜入河野嘴中,一滴不漏。覆酒回收后,那六个酒壶刚好落下,一把被接住,继续灌酒。
当最后一滴酒滴入田野嘴中时,田野终于坐在地上,然后慢慢躺下,酒红色的酒水不断从他嘴里溢出,流得一地都是。他的肚子突兀得像是孕妇,八月有余。
掌声停了,喝彩声停了,整个宴厅寂静得只有一个声音,即流水的声音。一阵沉寂过后,不知谁忍不住噗嗤一声,结果大家哄堂大笑。
公孙猷在哄笑中走了,走时他看了一眼江美子,她的脸灿若少女,满脸稚气。
2
柳铉闭关已经快三年了,这期间,没人见过他。即使公孙猷也只是在窗外,隔着窗户石栅栏向教主汇报教务。
这一晚,月色清朗,公孙猷来到剑阁。月光清朗时,世间反而寂静。剑阁石屋静静地伏在月光下,一道影子或一片枯叶飘落,也难逃公孙猷法眼。
“教主,现在江湖风云突起,各小门派遭到扶桑人清洗。江湖疯传,说此事皆是由我黑鹰暗中指使。少教主与扶桑交往甚密,此事若不撇清关系,恐引火烧身。望教主指示。”
说完,公孙猷屏息静候。
直到月亮西落,东方升起启明星时,始终不见教主指示。公孙猷知道,自己又白白等了一夜。正当他失望转身往回走时,突然发现眼前草地显出异样。一夜雾水,草地上挂满了露珠,但是,有些草好像被人踏过,草上没有露珠。草地上,像是一个字。
久别胜新婚,当柳乾从江美子怀中醒来时,第一件事是披着衣服去剑阁,那是父亲闭关修炼的地方。这么多年来,柳乾已经摸透了公孙猷的规律,每到月圆之夜,公孙猷就会去剑阁,对着窗户嘀咕着,他永远听不清公孙猷在说什么,但是,他每次都愿意去听。可惜,他错了今夜,美人如酒,他在美人怀抱中沉醉不醒。
当柳乾来到剑阁外围的森林,远远的,他看到了公孙猷离开的背影,看到了草地上被公孙猷踩出的一条道,这条道上露珠滴落,与别处颜色不一样。这种场景,他几乎每次都见过,毫无稀奇,如果父亲有指示,公孙猷也早已带走了指示。见公孙猷失望的背影,柳乾冷笑一声,原路返回。
当仆人前来送饭时,草地上的露珠已经渐渐蒸发了,草地一片青翠。送饭的仆人是聋子,是哑巴,不识字,教主需要的是一位能替他保密的仆人。仆人送进今日的食盒,然后取出空食盒。仆人要做的就这些,永远不能打开食盒一看,食盒都是密封的,需要特殊技艺才能打开,世上只有两人能打开这个食盒,一位是教主,另一位教主私厨。
给教主做饭的是一位老仆人,又聋又哑,甚至还是一瞎子。整个厨房是封闭的,谁都不能进内,厨子也不能走出厨房。只有两扇窗户以供送进食材,送出饭菜。厨子打开食盒,一闻一尝剩菜剩饭,就知道教主的心意。
柳乾知道,除了公孙猷外,这个老厨子是教中唯一了解教主近况之人,甚至,有时候他比教主本人还清楚教主的状况,包括他的健康状况、心情等等。但是,柳乾不敢打手势问厨子,即使问些关心父亲身体健康的话,也可能被误认为自己有所图。
自六十岁后,父亲就开始变得多疑,甚至对自己亲人都不信任了,特别是当姐姐背叛了父亲的意愿之后。父亲唯一信得过的人也许只有两位,公孙猷和这位厨子。也许,连这两人都不信任,他只能相信自己。公孙猷是不能见厨子的,厨子也不能见公孙猷,原因很简单,柳铉担心此二人一旦串通,那他就处于二人控制之下了。
那天早上后,很长一段时间,柳乾见不到公孙猷了。
如果公孙猷要走,任何时候,他都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因为他是教主最信任之人,也是比少教主更有威势之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但是,公孙猷竟然是偷偷摸摸就失踪不见了。这不得不引起柳乾巨大的恐慌和不安。
3
上官赟没想到公孙猷会来,更没想到的是,在自己家的菜地里遇见了公孙猷。上官赟正在浇地,菜地里飘来一阵阵粪土的味道。见到公孙猷,上官赟放下手中的水瓢,顺手摘了几棵蔬菜,光着脚走出了菜地。
“公孙兄,久违了。”
上官赟右手在自己衣裳上擦干净了,然后伸出手。公孙猷看了一眼上官赟的右手,又白又长,这是握笛之手,曾经有多少人想摸一下的手,现在竟然用来泼粪。上官赟见公孙猷犹豫了,自己也觉好笑,不由收回了手。公孙猷上前,张开双手环抱着上官赟。上官赟怕弄脏了他,于是两只手只能张开着,防止泥土沾到公孙猷衣裳上。
在对方毫无防备之下,公孙猷想到了教主那天留给他的一个字——“官”。那个字刚好在他平日里来往的路上。是走向上官赟?还是向上官赟胸口插一刀?
“干啥呢?两大老爷们相拥一起?”
一个粗犷的嗓门大声叫道。公孙猷往声音处望去,见一个如声音同样粗犷的女人站在门口,她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
公孙猷松开了上官赟,随同上官赟进入屋中。这是普通人家的小屋,但是,收拾得倒挺干净,这符合上官赟的性格。
经过介绍后,公孙猷才知道那位粗嗓子的女人是上官赟的内室。公孙猷的表情极其镇定,因为他早知道上官赟娶了一位粗俗的女人,若无此心理准备,也许公孙猷会笑出声。家里没什么招待客人,上官赟让虎子娘杀只鸡。鸡在院子里跑,虎子娘一边追一边骂。公孙猷听了,知道她是不舍得杀那只鸡,不由看了上官赟一眼。上官赟自然知道虎子娘的心里,不由尴尬地笑笑。
正这时,走进一位年轻姑娘,她拔出插在木桩上的菜刀,随手一扔,那只大公鸡翻了一下白眼,两腿一蹬,躺在地上不动了。地上没有血,慕容雪只是割裂了鸡的气管。住在隔壁的慕容雪一听虎子娘大呼小叫的,就知道她在跟上官赟闹别扭了,小气毛病又犯了。所以,慕容雪二话不说,立马就帮老实巴交的上官赟解决了问题。
虎子娘看了一眼地上的大公鸡,泪眼汪汪的。这不能怪虎子娘小气,而是这只大公鸡养了很多年,过年过节都舍不得杀了吃,因为它叫鸣太准时了。慕容雪却不喜欢它,因为它不仅叫声响亮,而且一个晚上要叫三遍。慕容雪拍拍手走了,走时还说了一句,“终于可以睡个踏实觉了。”
大公鸡炖了大半锅汤,吃饭的时候,雷霆闻着香就来了。虎子娘一见雷霆,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挑了一块大鸡腿给他吃。吃完了,还打了一碗鸡肉、鸡汤,让雷霆端给他娘和弟弟吃。虎子娘没有上桌,自己什么都没吃,就在灶台后扒拉了一碗饭,吃了一些蔬菜。
上官赟、公孙猷两人吃着鸡肉,喝着鸡汤,偶尔喝两口酒。他们什么都没说,吃完饭,在院子里站站,然后,各自睡觉去了。
“这人是谁?”睡觉时,虎子娘轻声问道。
“故人。”上官赟以正常的口气答道,因为对方就睡隔壁屋,任何声音公孙猷都会听得见。
虎子娘见上官赟如此小声,怕被对方听见,于是不再问。可是,忍了很久,忍不住还是突然贴着上官赟的耳朵,低声说道:“我看他对你不善。”
上官赟想阻止,可显然来不及了,因为话已出口。上官赟一边捂住妻子的嘴巴,一边训斥道:“胡说!”
公孙猷咳嗽了一声,翻了一个身。公孙猷虽然觉得好笑,但心里不由凛凛,这个粗俗女人是如何看出自己的不善?这让公孙猷大出意料之外,不再轻觑这个女人。
听到这一动静,虎子娘明白,对方也许能听到自己的声音,于是,闭口不言。过了一会儿,见妻子安静了,上官赟这才松开手。为了避免她再出意外之语,上官赟用自己的嘴封堵上她的嘴。这是虎子娘最喜欢的事,果然,她忘记了好奇,全身心地投入了夫妻之事中。
公孙猷没想到的是,上官赟竟然会来这一手,这一招比他夫人骂鸡还粗俗。不过,转而一想就了然,也许,上官赟已经习惯这种粗俗生活了。
4
果真,次日,天一亮就听到隔壁屋起床的声音。上官赟穿好衣服就去见公孙猷,见他正在整理行李。
“公孙兄,怎么才来一日,你就要走?”
“老夫应该识趣些,否则等人出言再走,那这张老脸就无处安放了。”
上官赟并不阻拦,而是一边站着,看着公孙猷整理行李。公孙猷见上官赟一脸睡意正浓的样子,问道:“昨晚没睡好?”
“让公孙兄见笑了。”上官赟尴尬地答道。
公孙猷话锋一转,突然尖锐地问道:“只是有一事不明,尊夫人如何就得知我来者不善?”
上官赟哈哈大笑,笑完说道:“公孙兄一来,我家大公鸡就没了,岂非来者不善?”
“原来尊夫人是心疼那只鸡啊?”公孙猷意味深长地问道。
“要不,公孙兄以为呢?”上官赟笑着反诘道。
公孙猷收拾好东西后,坐在上官赟身边椅子上,往后一仰,说道:“你我都不必打哑谜了。你应该知道教主脾气,也知道老夫不会走上千里路就为专门来吃你家大公鸡。教主倒给了一个哑谜,你不妨帮忙猜猜何意?”
于是,公孙猷将那“官”字说了,毫无隐瞒,问道:“你说,教主是让我来看你,还是让我来杀你?”
“官,并非就是我,也有可能是今上。”
“正因为此,所以老夫才舍道而来。”
“是啊,黑鹰若要杀人,是绝不需要让左使亲自出马的。”
“但,好像有人正将江湖上发生的仇杀之事都牵扯到黑鹰头上,而且让黑鹰百口难辨。”
“公孙兄所指的是扶桑武士?”
“正是。”
“请随我来。”
上官赟将公孙猷带到一处房舍,走近,一股药味扑鼻而来。走进,迎面所见是一大药缸,缸里躺着一人,发须尽被剃去。
“关东三雄,马齐天。他何故如此?”
“为扶桑武士所伤,身中四道伤口,伤及心、内脏、脊柱、脚筋。”
公孙猷伸手至药汤中,由颈而下,全身细细摸着,果真在后颈上、后背、腹部、脚踝处摸到四处伤口。伤口虽已愈合,只留下细细刀疤,但是,内脏受损,脊柱已断,一时难以复原。
“前不久,传闻肖家被灭门之事。据教众传来信息,肖教主所中四刀似与马齐天一模一样。过后不久,即有人送来一把肖家刀。教主虽然酷爱宝刀宝剑,但是从不夺人所爱。可是,现在有人却置教主于不仁不义。”
“公孙兄所指的可是孟庄肖峯?以愚弟看来,肖教主完全可以击败扶桑刀阵。”
“哦?”
“扶桑人使用的刀阵来自太和‘八力旋风掌’,四人为组,先以弹、滚、跃、奔同时四面快速进攻,再施以斩、刺、劈、插等毒手,使对手顾此失彼。此阵法,重进攻,轻防守,似欲与对手同归于尽。而且,最狠之招,正在于后颈这一刀。后颈若被击中,全身无力,再无反击之力。”
“后颈?”
“正是。愚弟见过这伙人,当时负责进攻后颈的,身矮,跳跃灵便,正是此人后发先至,绕其后,一跃而起,借势刺之。一轮不中,后组即又攻到。”
“他们为何只使用这四招?”
“招不在鲜,管用即好。而且,对于普通人来说,要练好‘八力旋风掌’并不容易,即使太和弟子,也无人能练到炉火纯青之程度。扶桑人化整为零,去繁存易,攻势则更加凌厉,一般人防不胜防,难免成为刀下鬼。”
“连肖峯、马齐天都中了其道,看来,确实威力不小。”
“比刀阵更可怕的是,这伙人不止一组,而是数组,甚至数十组、上百组。即使像黑鹰这样的大帮,如果他们同时发起攻击,除了左右使、护法外,别的堂主、香主很难对付,稍不慎,即被削去旁支。公孙兄,慎之,慎之!”
“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扶桑人不仅给少教主献女人,献财宝,而且还献武士。此事我多次奉告教主,可是,教主毫无指示。只是到了如今,教主方才让我与你商议此事。”
“表面上看,扶桑人是在替黑鹰铲除异己,可实际上,却是为黑鹰树立仇敌。江湖帮派,无论大小,只会越来越畏惧黑鹰,甚至联合起来与黑鹰为敌。”
公孙猷见上官赟一脸忧色,发自肺腑,不由点了点头。
5
上官赟带着公孙猷来到一处草庐。草庐背山面溪,清清溪流穿桥而过,琅琅书声迎风而来,草绿花俏。
从窗外往内看,见有十几位学生,端坐在椅子上,正对面坐着的是讲课的先生。公孙猷见了,不由脸露笑容。那位先生不是翁弘,而是柳坤。他讲的不是三字经,而是四书五经。
“二公子!”公孙猷叫了一声。
书塾内孩子一齐转头往窗外看,见一位白须老人站立窗外,他身后是人人敬畏的上官右使。柳坤放下书,走出书塾。孩子们见先生走了,全聚到窗边,挤破头往外看。
柳坤上前,给公孙猷行了一个大礼,引二人来到他的住处。这是间简洁优雅竹屋,一居一室,离书塾不远,院前种着两株梨树,梨花已谢,树上挂满嫩小的梨子。院子用竹篱笆围着,篱笆下种着爬藤。离此不远,另一间雅舍,正是烟雨飞住处。烟雨飞见来生人,不由走出院子,站于茶花旁视之。
宾主落座后,柳坤问道:“公孙先生何以到此?莫非父亲叫你来带我回去?”
公孙猷见其生活俭朴,举止与之前也略有不同,心中甚是欣慰,说道:“非也,教主依然在闭关修炼,老夫也难得见一面。实不相瞒,此次来,并非特意来见二公子,而是应尊父之命,与上官先生商酌要事。”
“我向来对教务不感兴趣,公孙先生不必跟我谈这些。父亲身体可好?”
公孙猷见其只是礼节性地问,并非真的关心其父,于是答道:“教主甚好,二公子不必牵怀。”
“大哥没有追问我的下落吗?”
公孙猷看了上官赟一眼,说道:“上官兄弟曾向少教主通报二公子在此之事,故少教主也就不再担心了。”
“担心还是会的。大哥心胸狭促,为人刻薄,他必定会认为我与光明教勾结。好在光明教实力一般,地瘠人贫,大哥一时不会将其放在眼里,所以,我在此倒是安全的。”
“二公子切不可如此说。”
“家丑不可外扬?你和上官先生算是外人吗?大哥所作所为,难道你们不知吗?排除异己,搜刮敛财。这哪像是江湖大帮,简直成了江湖恶霸了!”
“要立足江湖,排除异己是免不了的,扩展财源亦是必须的。即使寺庙,也得靠收租养活,靠香客的那些香火钱够吗?即使够,也像鸬鹚一样,脖子被人死死卡住。”
“看来,你认为大哥是对的,死心塌地支持他了?”
“是的,对黑鹰来说,团结比一切都重要,尤其是兄弟间。”
“我早说过,我对教内之事不感兴趣。只是,大哥不要干涉我个人自由,让我安安心心在此当个书塾先生好了。”
“二公子有如此雅兴,倒是好的。老夫一定将二公子心意转告少教主。怎么,二公子难道连一杯茶都不愿奉上吗?”
柳坤一笑,站直身,取了一竹罐,倒了半罐清水端到公孙猷身前。公孙猷一看,皱眉说道:“老夫年事已高,可不能像你们年轻人一样喝冰冷的山泉水。”
“我那里倒有好茶,公孙先生可否赏脸?”烟雨飞倚着门扉说道。
公孙猷回首一看,叹道:“‘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看来此语非假。上官兄弟,走吧。”
公孙猷、上官赟起身往外走,柳坤却坐着不动。烟雨飞杏眼一眺,柳坤即站起,也跟着烟雨飞到她雅舍喝茶去了。
烟雨飞从柜中取出瓷杯,用水洗净,放于桌中。再从罐中取出少许茶叶,放入瓷杯中,待水烧开,倒入杯中,瞬间,香气四溢。
“笔架山宋窑,如今也只有在这山谷之中,才会有如此稀罕之物了。”说着,公孙猷端起茶,闻了一下香味,轻启唇,细细品了一下口。
“此茶是老茶,第一道香味并不香醇,第三道方才是最醇的。公孙先生可想知道此茶是何人所赠?”烟雨飞并没有动她面前这杯茶,而是微笑地看着正面的公孙猷。
“品茶如同饮酒,讲究的就是一个‘淡泊’,太过于关注旁支,就失去品味了。”公孙猷又品了一口,舌头吧嗒吧嗒,神情如怡。
“这是当年张捕头送给小女子的,小女子一直舍不得喝,据说是苗人制作的虫茶。”烟雨飞说完,看了一眼公孙猷。
公孙猷脸色僵了,手中杯子静止不动。
“看来,公孙先生也是一俗人,将生死看得如此重,与‘淡泊’似乎相差甚远。”烟雨飞端起身前杯子,伸出香舌,探入茶水中,轻轻一吮,茶水裹于舌中,慢慢流淌而入喉中。
公孙猷见其如此,甚是尴尬,不由笑道:“人老了老了,所活时间知不长,更是怕死。让姑娘见笑了。”说完,喝了这杯茶,甚至连茶叶都咀嚼了几下。喝茶咀嚼茶叶,这是公孙猷几十年养成的习惯,就像有人抽烟不过瘾,还要闻烟油一样才过瘾。
烟雨飞微笑地看着公孙猷喝完这杯茶,然后,身体前倾,靠近公孙猷,突然伸出舌头。绿的,烟雨飞绯红的舌头绿得像是春天石板上的绿苔。公孙猷大惊,往后一靠,一口气差点缓不过来。
烟雨飞哈哈大笑,笑得花枝乱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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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诀》-教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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