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诀》-教主
武侠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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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门(上)
《江湖诀》-教主
7914字

  1

  远处山路上出现了一行人,他们头上戴着斗笠,斗笠将大半张脸遮挡得严严实实。他们列队而行。

  道路正中央站着一头水牛,牛背上骑着一个牧童,牧童头上留着一绺长辫子,手中拿着一根柳枝,柳枝上满是嫩芽。牧童掰着手指数了数这行人,一共八人。见不到他们的脸,只觉得他们矮小,还没有牛背高。牧童没有给他们让路,是因为,在镇里,只有人给牛让路,绝无牛给人让路的道理。

  这伙人在牛面前停下了,因为牛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只要跨过水渠,绕道田埂,自然就绕过了这头牛。可是,这伙人似乎不这么想,他们觉得这路是给人开的,不是给牛开的,牛应该跳下水渠给他们让路。牛停着吃路边的草,这伙人站着等牛让开道,双方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妥协退让。

  牧童甚是奇怪,见对方说着嘀嘀咕咕的话,一句也没听懂。吃完路边之草后,牧童用柳条抽了一下牛背。牛一吃痛,就往前走。走了没两步就停下了,不是牛怕撞到人,而是它的一对牛角正被前方为首那个陌生人死死抓住。牛生气了,火暴脾气一上来,牛眼一瞪,使足力气便往前顶。那人被顶得后退一步,背后之人便伸手顶在他后背上,一个连一个,后面的人顶着前面之人。

  这不是拔河,这是顶牛。

  牧童从未见过如此情形,童心萌起,再用柳条抽打了一下牛后臀。水牛自尊心受到刺激,使出吃草的力气,用力一顶,对方手臂由直变弯,又由弯变直。几个来回拉锯战后,牛感觉脖子酸痛,人亦感觉手臂、后背疼痛,只是,互相都没有退让一步,继续顶着。牧童要做的,除了不断地喊:“顶他,顶他!”就是用柳条不断给水牛鼓劲加油。

  这伙人正是扶桑浪人。牧童的喊叫声不仅鼓励着他的水牛,也鼓励了这群扶桑人,他们协心合力,发誓要战败这头无礼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水牛。

  田里干活的人们听到牧童叫喊声后,抬头一看,发现了史上最稀奇的一幕:八人顶着一头牛。

  牛显然是在冒火,因为牛尾巴竖得像一根旗杆。这种情况下,种庄稼的农人明白,这头牛是不会轻易认怂的。因为这头牛正当壮年,是牛圈里的常胜冠军,走进哪个圈,圈里的公牛就得给它腾挪地方。很显然,在这头牛心里,对方不是人,而是牛,敢跟它较劲的牛。如果它输了,不仅输掉面子,而且还将输掉所有母牛对它的青睐。所以,它没有退路。

  周围的牛都为水牛呐喊助威。

  扶桑人听到了助威声,这一声高过一声的助威声激起了他们的民族自尊心和集体荣誉感,他们别无退路,只有一直顶下去,直到对方认输为止。

  结果,这样一顶,就从早上一直顶到黄昏。在牛背上晒了一天的牧童,又困又累,他跳下牛背,使劲拉着牛绳,想让水牛掉头往回走。可是怎么拉,这头犟牛就是不肯回头。牧童无奈,只好走到这伙人面前,对他们说道:“别顶了,回家吧。”

  “你让你们家水牛认输,它若是认输了,我们就不顶。”扶桑人用奇怪的口音说道。

  牧童似懂非懂,挠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劝说水牛认输。犹豫了一会,牧童用手抚摸着水牛的脖子,说道:“不跟他们比了,我们回家吧。”

  水牛甩了一下头,“哞”的一声嘶叫,继续用劲顶着。看来,它也需要对方认输。

  扶桑人一见水牛如此傲慢无礼,甚是气愤,下定决心顶到天黑也要顶下去。于是,他们一齐唱起号子,齐心用力,一波又一波发起攻击。

  牧童站在路边,见双方争持不下,不知如何劝解,甚是烦恼,连连哀叹数声。

  “小孩,你再告诉你家水牛,顽抗到底是没用的,叫它认输吧。”扶桑人轻松得意地叫道,好似他们就要胜利似的。

  牧童一听,甚是不服,说道:“呸,你们八人顶我们家一头牛,你们早输了!有本事的话,你们一个个来,看谁厉害?”

  扶桑人不上当,假装没听到,嘀嘀咕咕继续喊他们家乡的号子。

  农人一个个扛着农具回家,经过时,有大人建议牧童,往牛尾巴上挂一串鞭炮,看不撞死这些小矮人。牧童并不听劝,而是走到牛头边,再次用手抚摸牛脖子,并贴着牛耳朵嘀咕几句。

  说完,牧童退到牛身后。

  “一,二、三!”

  牧童大声数着,数完,牧童不是拿柳条抽打牛臀,而是用双手捂住双眼。

  随着牧童声音落下,扶桑人使足劲往前使劲一顶。想不到的是,水牛这回不是挺起脖子往前一顶,而是使劲一甩头。扶桑人身体失去重心,一齐朝前倒下,纷纷摔到路旁水渠里。

  水牛摆脱束缚后,抬起头“哞”地叫了一声,然后转身,骄傲地走了。

  扶桑人相互挤压在水渠里,目视着牛和牧童渐渐远去,气愤地说道:“牛和牧童,狡猾,狡猾,大大地狡猾!”

  最后一抹白光终于从天边消失,暮色沉沉地笼罩着大地。

  没人知道这伙陌生人来自哪里,也不知道他们来此何为,更不知道他们如何就与牛顶上了。这是很奇怪的一伙人,但是,没有人将他们放在心上,因为大家更关心的是自己的肚子。

  这是多么寂静的黄昏,这是多么安详的小镇。没有人流的喧哗声,只有暮归的牛哞哞声,只有鸭子成群结队脚蹼拍地的声音,只有母亲叫唤孩儿的声音。

  炊烟袅袅,米饭飘香。

  夜幕终于降临了。

  2

  这个镇之所以安详,不是因为地方官员管理有方,而是因为这里有一教派,虽然是小教派,却使得山贼不敢上门抢劫,地方官员不敢前来搜刮盘剥。

  镇里有一座大宅院,临街大门口两侧,蹲着两尊石狮,狮子嘴里叼着一颗圆球。圆球比狮子口大,谁都想不明白,圆球是如何进入狮子口内的。镇里的小孩经过这座大宅门时,总会趁主人不在摸一下狮子嘴里那颗圆球,想看看是否能将之取出。

  “小心狮子咬你。”

  门卫大爷总是如是警告,一辈子从未改变。

  结果狮子全身上下,只有嘴和圆球是乌黑的,大抵是被孩子脏手摸黑的缘故。

  这天晚上,门卫大爷关门时,发现门外站着一排人,整齐划一。他们除了斗笠奇特外,腰里都别着一把长刀。也许是因为身材都矮小,所以那把刀显得特别长。

  如果有一伙人戴着斗笠遮着脸站在你家门前,你至少会认为这伙人来历不明。如果这伙人腰里还悬挂着刀,你一定会认为来者不善。

  门卫大爷没有问他们意欲何为,而是立即关上大门,闩上木栓,然后,上前堂将此事密告掌门。掌门一家人正坐上桌吃饭,下桌是门下弟子。

  掌门二话不说,起身即走。下桌弟子见之,纷纷起身跟随。掌门一抬手,然后往下一压,众弟子立即坐下。掌门直直出门,身后跟着的只有门卫大爷一人。所有人都不再动筷子,包括掌门家人。

  两扇大门同时被推开,见到街道正中站着一排人,八人,正面对着大门。大门外高悬左右的两盏灯笼,将他们的背影照映在地上,显得特别黝黑。他们所站的位置是最无可厚非的位置,因位街道正中央,即使有明显恶意,谁都无可指责。

  “你们是谁?”掌门威严地问道。

  “我们是谁并不重要。你是不是孟庄肖掌门?”

  肖掌门一听此人口音,再看其打扮,心中就猜到大半,冷冷答道:“正是老夫!谁派你们来?”

  “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就是肖掌门!”

  “要杀我?”

  “不仅是你,还有你全教上下。明日清晨,孟庄肖家就将彻底在江湖消失了。这是你们最后的晚餐,实在不便打扰。”

  “何必等到明日,现在就动手吧!”

  肖掌门话音未落,四把刀已经架在他身上,隔着衣裳,肖掌门依然能感受到刀的冰冷,虽然,此时是春天。

  “这世上,没有多少人需要我们四人同时出手,不过你例外,因为你是掌门,我们应该给予必要的尊重。记住,这只是演练,你明天早上就会如愿以偿地按现在死法死去。你什么时候死,怎么死,是我们说了算的,你做不了主!”

  肖掌门退回大门内时,见此四人亦退回路正中,与其他四人排成一排。他们依然是低着头,好似,他们是被责罚的学生,站在一排认真悔过。

  肖掌门如往常一样走进厅堂,坐下座位,端起筷子,继续吃饭。众人一见,也跟着吃饭。

  “爹,是何客人?”

  “吃饭,不许说话。”

  众人自然知道此中规矩,但是,问话之人是肖掌门的小儿子,今年方才八岁,所以,规矩约束不了他。听了父亲的训斥后,小家伙嘟着嘴不吃饭。肖掌门举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入儿子碗中,慈祥地摸了摸他的脸蛋。小家伙这才展颜一笑,他这一笑,众人心也就宽了。

  吃完饭,佣人上前,将饭桌整理干净。按往日习惯,饭后,掌门还需要总结今日之事,公布明日计划。所以,女人、孩子退入后堂,前厅只留下执事之人及众多弟子。

  肖掌门一如既往地严肃,尤其是,当他坐在掌门大位上时。但今晚有些不同,威严中似乎透露着一丝凄凉。掌门令众人都坐下后,他思虑了一会儿,想找尽量轻松的词汇来说明将要发生的事,然而,这很难。最终,他还是用自己熟悉的语句开口说道:“门外来了八位扶桑浪人,说要血洗我。”

  众弟子一下站起,义愤填膺,年轻的更是要立即冲出。肖掌门举起手,高悬空中,待大家安静下来后,他将手往下一压。

  “他们形同鬼魅,迅如闪电,一招就击败了我。直到现在,我依然想不出破解之法,也许,到了明日,我依然想不出。”

  “师父,您不应该灭自己威风,长别人志气!”

  肖掌门看了一眼这位弟子,苦笑道:“之前为师教你们的武功,看似高深无比,比划起来也精彩纷呈。与扶桑浪人所使武功相比,我们花架子多,而他们却简单直接。他们就四招,斩、刺、劈、砍。”

  “师父所授,正是以招拆招,这又有何难?”

  “我们以往考虑的是单打独斗,以招拆招自然有效。可是,谁能想到四人使用不同招数同时进攻,而且既狠又快。天下有何招能以一拆四?”

  “他们不就八人吗?我们人多!”

  “他们八人犹如一人一心,这才是最可怕的,也是难以破解的。”

  “是何仇人?”

  “素不相识,我们与东瀛相隔千山万水,岂能有仇?应是他人指使,只是指使之人是谁,想必到了阴间,也未必知道。”

  “师父,您太悲观了。胜负还未分呢!”

  “只是时间问题。”

  肖掌门说完,身体往太师椅上一靠,他闭上了双眼。刚才对话的弟子,对其他师兄弟挤了挤眼,一努嘴,数位弟子悄悄退出。他们打开大门,手持兵刃而出,见街正中果真站着八位扶桑人。

  “就凭你们,敢血洗我们?吃了豹子胆了吧!”为首弟子持刀相向地说道。

  扶桑人并没有抬头看对方,甚至连身体动都未动一下,只听其中一人说道:“我们说好是明晨,难道,你们没有耳朵吗?”

  “放屁!老子今晚就送你们回老家!兄弟们,杀!”

  正当大家要往上冲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站住”。众弟子回头一看,正是师父,他依然是空着手。

  “师父,不必与这些小鬼子讲江湖道义,今晚就解决了他们!”

  “闭嘴!回去!”

  在师父的呵斥下,众弟子持刀慢慢退回门内。肖师父一人站在门外,沉静地面对着这八位扶桑人,他的影子正好落在前方一人脚下。

  “关门!”

  在掌门的一声命令下,门卫大爷不得不关上门,闩上木栓。

  “师父,师父还在外头呢!”

  一位弟子拉扯着门卫大爷的衣领,不让他把大门闩上。门卫大爷一把推开他,将木栓闩上,然后背靠着大门,扶着门栓,不让众人将门打开。

  “赶紧护着夫人、少爷,跑吧,从后门跑!”门卫大爷低声对大家说道。

  大门外,静悄悄的,人和影子都凝固了,与寒冷的空气融为一体。只有灯笼发出温暖的光亮。

  这是漫长的黑夜,可黎明是迟早要到来的。

  3

  几日后,京城来了一位捕快,他单人单马,腰上挎着一把官刀。一看他的马,一看他的打扮,一看他光洁的脸面,就知道他是个爱干净的人。所有人看见他,都得躲开,每个人的眼里充满着不安和不信任。原因无他,因为数日前,这个镇发生了一桩灭门惨案,灭的是肖家。从此,这个镇失去了肖家的保护,直面的是不可预知的未来。所以,所有人都害怕陌生人,害怕陌生人带来的灾难。

  花千树来到了出事的肖府,看了一眼门上牌匾。肖氏是方圆百里的大户,肖家刀法在江湖虽不算赫赫有名,但是,也足以震慑一方。

  街上的血已被水冲净,肖家大门敞开着,走进院子里,发现地上整整齐齐排着数十具尸体,院子中到处是血。厅堂里无比干净,没有打斗,与院中相比,一个是天堂,一个是地狱。

  在正厅屏风下,放着一把大刀,抽出刀,刀锋甚是锋锐,然而,却有数个豁口。走进后堂,一切井然。

  花千树脑子里突然闪出一个画面。数十人站在院子中,排成数排。一声令下,八把刀插入心脏,血溅出,人倒下。第一排倒下后,第二排,然后下一排,总共三排。每个人的伤口位置都是一样的,心脏。每个伤口也都一样,刀尖插入后再转九十度,然后立即拔出。正因此,所以,血喷得远。

  花千树走出厅堂,停在一具尸体面前,这是孩子的尸体,他的脸色已呈紫色,但是,难以掩盖他生前稚嫩、可爱的面容。他的手被另一只手抓着,紧紧地抓着,看年龄,抓他手的女人应该是她母亲。花千树蹲下身,将孩子尸体抱起,放在他母亲臂弯中。站起身时,花千树见到了一个孩子,正站在他身后。

  “这是肖少爷,我最好的朋友!”

  “几岁?”

  “我和他同岁,八岁。他们不仅杀了肖家全家人,而且还砍了我家的牛角。”

  “牛?”

  “是的,他们顶牛顶输了,不服,就来报复。”

  “你能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吗?”

  小孩点了点头,然后一五一十地告诉对方如何在乡间小路上遇见这伙人,如何相持了一天。

  “第二天一大早,我和我爹牵着我们家水牛去溪边饮水,走到肖家门口时,发现肖老爷站在自家门前,他前面站着的正是与我家顶牛的那伙人。我跟我爹说,‘爹,就是这伙人。’我爹一看他们,赶紧捂住我的嘴,牵着牛就走。我们家水牛还认得这伙人,冲着他们叫了几声,可他们却无反应。我以为这伙人要与肖老爷顶牛。我想看看,结果,我就偷偷留下了,站在街角拐弯处看着——”

  那日清晨,晨曦照在大地上,镇里人陆陆续续起床开门,他们发现了奇怪的现象。一群人戴着斗笠排成一排,腰里别着长刀。他们前面站着的是赤手空拳的肖掌门。看那伙人的打扮,像是一伙山贼,衣衫奇怪而单薄,斗笠大而简陋,裤子宽而短,露出的脚瘦而多毛,光着脚。再看肖掌门,神态淡然,完全不将这伙贼人放在眼里,否则就不会赤手空拳面对他们。

  “时间到了。”

  说着,这伙怪人不是从腰里拔出刀,而是从怀里摸出一包东西,拆开纸,取出一块酥饼,一口一口津津有味地吃着。吃完一块,再吃一块,将手中细屑拍到纸上,对折,将饼屑拨入嘴内,最后将纸折叠整齐,再放回怀中。

  “拔刀吧!”

  肖掌门蔑视地看着他们,依然是一动不动。

  “杀!”

  随着这一声落下,只见队列中四人突然而出,有的是滚,有的是跃,有的是弹,有的是奔。就像鞭炮炸开,纸屑满天飞一样无规则,但是,最终都是落地。此四人,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肖掌门。四把刀同时落在肖掌门身上。虽然肖掌门一只脚踢在一人裤裆,两只手各抓住一人脖子,可是,最终,他还是倒下了,倒下时,他发现自己还是慢了一些。如果能在脊椎被刺中前用力,他本可以砍掉三人的。

  当肖掌门倒在血泊中时,一位被掐住脖子的扶桑人在他身上踢了一脚,说道:“你本该用刀的,锁喉功并非你所长。”

  牧童被吓得惊叫一声。扶桑人朝声音处望去,只有空荡荡的街,和被风雨冲刷得斑驳不堪的墙角。那只水牛站在街中,他自豪地冲着扶桑人“哞”了一声。

  扶桑人转回头,他们视线齐齐落在紧闭的大门上。这是一扇厚实的木门,即使用斧头劈,没有半日是劈不开的。果真,一位扶桑人从身后摸出了一把板斧,他上前即砍。“咣”的一声,斧头陷入木中。咯吱一声,门开了。原来,大门只是关着,并没有闩住,这大出扶桑人意外。

  然而更令他们意外的是,推开门,院子里整整齐齐站满了人。没有一个人逃走,甚至连八岁的孩子也勇敢地站在母亲身边。

  离开肖府后,扶桑人发现,那只水牛依然站在街正中。四个人上前抱住水牛四条大腿,一人抓住牛尾巴,另外两人上前抓住牛头,七人用力将水牛放倒在地,将牛头紧紧按在地面上。身上带着斧头那人上前,拿斧头往牛角上砍,一斧又是一斧。

  牧童的父亲双手紧紧捂住儿子的嘴,不让他发出声。邻人关上门窗,从窗缝处往外看。见这伙人像要生吃了那头水牛似的将水牛死死按住。水牛使劲蹬脚,可是,无奈势单力孤。它那骄傲无比的双角终于被砍掉了,只留下可怜的一小截。

  扶桑人吹着牛角走了,他们的身后,躺着的是那头骄傲的水牛。它几次想借用牛角一顶,趁势爬起,可是,几次它都失败了。水牛躺在地上,它模糊的泪眼看到的是一片蔚蓝的天空。

  据说,牛不能看到蓝天,一看,它就难以割舍。

  牧童和他的父亲来到水牛身边时,发现水牛死了,它的眼角还挂着泪痕。

  4

  牧童带着花千树来到他家。他爹正在院子里忙活,见到官差大吃一惊,上前一把拉过儿子,将他护在身后。

  花千树取出自己的腰牌递给对方,说道:“我是京城来的捕快,想知道肖掌门的尸首在哪里?”

  汉子接过一看,见牌子写着字,前后看了一眼后,将牌子递给花千树。

  “请随我来。”

  汉子带着花千树翻过一座小山丘,来到一处土包前,指着土包说道:“就在里面。”

  花千树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递给汉子,让他将尸体挖出。汉子不接银子,摇头拒绝。花千树以为他嫌不够,再掏一锭银子,可是,对方依然是拒绝。

  “为何不挖?”

  “肖老爷是好人,让他安息吧。”

  “他全家老少都躺在院子里,他一人躺在这儿,能安息吗?你挖出来我看看,也许我可以替他申雪。”

  “爹,什么叫申雪?”牧童问道。

  他爹没有回答,而是质疑地看着眼前这位捕快。花千树摸了一下牧童的脸蛋,说道:“申雪就是报仇的意思。”

  “那你能帮我家水牛报仇吗?”牧童抬着头,期待地看着花千树。

  “能。”花千树毫不迟疑地答道。

  牧童笑脸绽开,他抓着他爹的手,摇着说道:“爹,你就把肖老爷挖出来吧。爹,你就把肖老爷挖出来吧。”

  汉子推开儿子的手,走到土包前,跪下,叩了三个响头,说道:“肖老爷,不是要故意打扰您,而是这位官爷要替报仇雪恨,他想看看您。”说完,他又叩了三个响头,然后徒手刨坟。

  牧童上前想帮他爹的忙,但是,却被他爹推开了。牧童有点委屈,嘟着嘴,花千树上前将孩子护在自己身后。

  尸体是用草席包着的,打开草席,尸体一下就映入眼帘。花千树展开手掌将牧童双眼蒙住,不让他看到眼前一幕。

  虽然是春天,虽然只有数天,但是掩埋在又湿又温热的地下,尸体散发出难闻的气味。花千树将孩子抱到远处,然后自己走回。他蹲下身,细细地看着,从脚一直看到脸上,然后从自己腰间取出一把匕首,将尸体上的衣服割裂。

  从脚到腿到腹到胸到颈到头,前前后后,上上下下,身上伤口,总共有数十刀,好似乱刀砍死的。

  “尸体,哪找到的?”

  “院子里。”

  “大门内正中,两丈处,可对?”

  “对。”

  “他是跪着的?”

  “是的,面向其他尸体跪着。”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不知道,大门是关着的,看不到,也没人敢上前看。只是后来那伙人走后,才看到。也许,他们拿肖老爷做人质,所以,里面的人没有反抗就被杀了。”

  “你是佃户?”

  “不,我是农民,我家自己有地。我们这里,人人都有自己的地。”

  花千树冷笑了一下,心里暗想,这伙人太小看当差的了,欺骗乡下捕快还行,欺骗他花千树就显得太幼稚了。汉子见官差冷笑,以为他不信自己的话,不由辩解道:“如果你不信,你可以问问旁人。”

  “不,我信。你认为他们没抵抗,而是坐以待毙?”

  “是的。要不,全家二三十口人,就是猪也要杀半日。”

  “院子里躺着的,总共三排。第一、二排,每排八人,都是青壮年。最后一排六人,都是老人、女人、孩子。这种阵势,很显然不是坐以待毙的阵势,前面两排是为了保护最后一排老弱妇孺。可惜,他们轻视了对手,不想竟然被对手一招击毙。至于肖掌门身上的伤口,这么多伤口,真正要害的只有一刀。即后颈上这一刀。后颈如同人的后脑勺一般,是人体上最脆弱的部位,好在它在身后,并不容易被袭中。听你儿子说,四个扶桑人同时袭击肖掌门。按身上伤口来看,脚踝、腹部、胸部,这三处伤口较轻,颈部这处伤口是最重的,而且是致命的。从伤口来看,不是用劈,不是用斩,而是拉。此人后发先至,而且是攻到身后,他动作最为灵敏,出手也最为毒辣。扶桑人身体都较为矮小,但是此人下刀部分是后颈,显然他足够高。而且,左深右浅,说明他擅长左手用劲,是个左撇子。至于肖掌门身上其他伤口,那都是为了掩盖这四刀。虽然能欺骗得了普通人,但是,要欺骗精明之人却并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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