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诀》-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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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诀》-盟主
7360字

  1

  韩山童三人继续向西走,一路走一路布道。

  “我感觉有些不对。”刘福通对韩山童说道。

  “怎么不对了?”韩山童问道。

  “我们已经走了半日了,所过村庄不少,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愿意搭理我们。他们看我们的眼神不是冷漠,而是惊慌。”

  “难道,前方有官兵埋伏?”

  “我估计,前有埋伏,后有堵截。”

  听到这,韩山童的步伐变慢了些,他回头看了常遇春一眼。这孩子是盟主委托自己照料的,千万别出什么事。常遇春见韩山童转身看他,他也回头看身后一眼,只见远处黄沙漫天,万马齐喑。韩山童拉扯了一下刘福通的衣袖。刘福通回头一看,亦是大惊。看那阵势,似有数百骑兵从后追来。

  “跑!”

  刘福通拉着韩山童就往河流方向跑去,跑到河边,回头一看,只见常遇春依然站在原处,好似惊呆了。

  “快跑!”刘福通大声叫道。

  簌簌数箭向二人射来。躲无可躲,避无所避,刘福通拉着韩山童奔跑着跃入湍急的河流中。跳入河里时,韩山童最后看了一眼常遇春,见他终于湮没于众马之中。

  骑兵来到河岸上,对着河水乱箭射之。除了浑浊的河水和翻滚的波涛外,别无他物。

  常遇春依然站在远处,只是,脸上、身上,落上一层厚厚的飞尘,头发、眉毛都变白了。一位将军领着众骑兵来到少年面前,举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久久不答,副官上前,挥鞭给了常遇春一鞭子,发出啪的一声声响。

  “你叫什么名字?”将军再次问道。

  少年依然不答。副官指着少年对将军说道:“也许是一傻子。”

  将军看了副官一眼,下令道:“拿下!”

  少年没有反抗,任其拿下。身上、双脚捆紧后,一根长绳绑在将军马鞍上。将军一挥鞭,策马奔腾。少年开始踉跄几步,跌跌撞撞中竟然追着马匹跑。将军见其脚力甚好,再次挥鞭狠抽马臀。马受痛,拼命地跑。少年跟不上,终于摔倒在地,被马拖着。后面的队伍跟在将军之后,纷纷呐喊着。跑了有十里之路,将军终于减慢了速度,因为他不想累死自己的良马。少年又站起了身,跟着马跑。将军想试试这少年的潜力,于是,再次挥鞭。半日下来,将军身下的马浑身是汗,鼻子冒着热气。将军跳下马,将绳子解下,收着绳子来到少年面前,见少年仰面躺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常遇春。”少年答道。

  “脚力不错,脑子也不错。如果不是你站着一动不动,吸引了本将军的注意力,那两位妖贼早被拿下。怎么,你也是白莲教的?”

  “不,我是他们请的脚夫。”

  “脚夫?你认为本将军会相信吗?”

  正在这时,副官上前,低声说道:“将军,他的行囊里只有干粮、衣裳,并无他物。”

  将军并不为所动,而是继续问:“你为何站着不动?”

  “我只是脚夫,当然不需要跑。”少年答道。

  “如果,我相信你是脚夫,那我就是傻瓜!”将军将绳子扔给副官,命令道:“将脚也捆了,好好看守。”

  将军知道,数百匹马朝他冲去,莫说是人,就是狮子、老虎、大象都要吓尿了。这少年竟然镇定如山。

  2

  刘福通水性甚好,他拉着韩山童上了岸。两人躺在岸上,喘着粗气。待气息调匀、体力恢复些后,韩山童起身,朝河上游走去。刘福通上前拦住了韩山童,说道:“教主,不可再往前走了,那些官兵显然是冲着你来的。”

  “那又如何?”

  “看来此地监管甚严,不适合发展,我们还是另谋他处吧。”

  “这里是中原腹地,如果能在此处打入楔子,或打牢根基,则能起到事半功倍之作用。而且,我们必须救出常兄弟。”

  “他死了,没人能在铁蹄下活下来!”

  “他不会死的,如果,常兄弟真死在这里了。我也得知道,领队的将军是谁。”

  “难道,你想上门找人家报仇?”

  “我必须知道,是哪个人害死了他,否则死掉的人会更多。”

  虽然,刘福通不解韩山童的话,但是他知道韩山童绝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所以,刘福通只好跟着韩山童往上流走。走到事发地点,见河岸上已无人影,只有满地的马蹄印。顺着马蹄印往前走,跟了一日一夜,来到一座县城。二人乔装改扮后,混入县城内,一打听,才知道,驻扎在这里的是一位名叫李思齐的汉人地主军阀。手下将士千余人,尤善骑兵作战。

  二人找一处客栈住下。所闻所见,当地人都说李将军军纪严明、爱民如子,颇受当地百姓爱戴。听了这些,韩山童与刘福通商议道:“我应该去见见这位李将军,或许可以说服他。如果常兄弟还活着的话,至少不会为难他。毕竟,我们都是汉人。”

  “不可,如今汉人忠于元廷者不少。甚至为了表忠邀功,汉官对汉人严酷甚于蒙官。人心叵测,切不可以身涉险,因小失大。”

  “这个险我必须冒。如果我真不能回来了,你一定要负起教中重责。还有,把这封信送到南盟,一定要亲手交到盟主本人手中。”

  “这位常兄弟值得教主冒如此大的风险吗?他到底是谁?”

  “你不必问。如果今晚我还没有回,你明日立即离开这里。一定要将这封书信亲自送达。”

  韩山童恢复了原先打扮,将身上带的褡裢放在客栈内,独自朝军营方向走去。刘福通站在二楼窗户,看着韩山童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他回头看了一眼韩教主留下的褡裢,再看了一眼窗外。

  李思齐正坐在军营营帐中,听到有位名叫韩山童的人求见,李思齐脸上立即浮起笑容,起身迎到军营外,见韩山童穿着简朴,却无风尘之色。韩山童随李思齐来到他中军营帐,坐于客位上。二人寒暄毕,韩山童当即开门见山说道:“素闻李将军威名,贫僧此来,别无事。两日前,我们三人一路西行,不料突来数百骑兵。我有一位常兄弟,懵懂无知,一时惊呆,挡住官道,不知生死否,特来问问此事。”

  “活着,只是,身受重伤。大师莫要担心,稍坐即领大师去看望他。”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李将军真是救死扶伤的菩萨心肠,贫僧这里谢过。”说着,韩山童起身合掌施礼。

  “大师客气了。那日正是本将领队,本为追逐响马贼,不想误伤贵教兄弟,甚是过意不去。想必大师一路风尘,定是又饥又渴,略设薄宴,聊表寸心。吃完,便一起去看常兄弟。”

  “如此,烦扰将军了。”

  李思齐来到营帐后,对副官如此这般这般说道。副官领命出去,带着数十位官兵沿客栈询问,是否见过有二人住店,其中一人模样如韩山童。问到韩山童所住客栈,掌柜引官兵上二楼,打开房间一看。房间内空空如也,只是窗户敞开着,往窗外一看,不见踪影。到了柜台一问,才知此客人刚刚才结了房钱,所去不远。官兵沿路追踪,追到城门外,也不见踪影。于是,派骑兵继续往城外路上追击,又命城门关闭。

  吃完斋饭,李思齐便亲自带着韩山童来到一处营帐,推开营帐,果见常遇春躺在床上,只是头上、身上缠着白纱布,橘黄的药汁渗出纱布。

  “常兄弟,常兄弟。”韩山童上前,一边摸着他的额头,一边低声叫道。

  常遇春睁开眼,见是韩山童,再见他背后站着的将军,大吃一惊。

  “误会、误会。本将实在不知道常兄弟是大师的弟子,如果早知,定当送到门下。常兄弟虽受点小伤,但无大碍。大师是愿意住在军营,还是给你们二人在客栈开一间房间?”

  “不劳烦将军,贫僧来之前已经开了一间客房。”

  “如此也好,大师请便。”

  韩山童将常遇春扶起,见他浑身无力,只好背着他走出营寨外。营寨外停着一辆马车。李思齐将二人送上马车后,便回营寨内。

  到了客栈,掌柜出门一起扶着常遇春上了二楼,见刘福通不在。这时,掌柜悄声说道:“刚才有官兵前来搜查,的同伴早已离去。”说完,掌柜便下楼了。

  听了此话,韩山童脸色一变,立即想到,原来,这位李将军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放他二人出军营,正是引蛇出洞。

  3

  再说李思齐回到营帐,心里想的是如何一举抓住韩山童、刘福通二人。日前已经得到细报,说白莲教教主、副教主正深入河南境内,四处传教、四处散布谣言。故而,亲自领着数百骑追缉,不料韩山童、刘福通二人却跳河逃走。想不到的是,此厮竟然亲自送上门来,这令李思齐欣喜若狂。李思齐早已在客栈周围布下天罗地网,只等刘福通露面。

  正在此时,好友、同僚,汝宁府张良弼正好经过罗山,特来拜访。李思齐不由将此事向其透露。张良弼一听,恭喜道:“李兄若能拿下此二妖贼,为朝廷立一大功,恭喜恭喜!”

  “此二贼胆大妄为,视我为不忠不义之辈,妄图说服我。我当擒之,押之京城,为朝廷去此毒瘤。”

  “有此良机,自是不可错失。然而,朝廷、刑部明知此贼妖言惑众,却不通缉缉拿,只因其教徒甚众,恐牵一发而动全身。地方官府见之,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何?实在是,白莲教属于南盟,南盟势力遍及天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谁不怕江湖人士上门寻仇?故而,此贼逍遥法外若干年。”

  “张兄向来无畏,何以独怕此贼?”

  “非怕也,而是,即使抓住,也不宜声张,恐后患无穷。”

  “多谢张兄提醒!”

  待张良弼走后,李思齐细细回味张良弼告诫,觉其太过谨慎,但也并非没有道理。如此一想,更需要抓住刘福通,防止走漏了风声。李思齐叫来副官,又是一番嘀咕。

  天色渐暗,韩山童在客栈内坐立不安。掌柜的送来的饭菜,韩山童一口未吃,常遇春却吃得一干二净。

  “韩伯伯担心什么?”

  “我担心刘副教主还未走出城外。”

  “走出城外则更危险。腿怎跑过骏马?”

  “那当如何?”

  “不如,让其抓了。以你二人身份,他们是不会杀了你们,而是送往京城。我在半路截之。”

  “你道那囚车是纸糊的,轻易就能打开。”

  “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韩山童被其一问,一时语塞,问道:“按你的想法,该当如何?”

  “好好睡觉,明日一早出城。”

  韩山童虽不知其意,然而也只能如此。

  这一夜平安度过。次日,与店家结账时,发现前日账已结清。走出客栈,向城外走去。担心城门封锁,不料却是大开,轻易就走出了县城。

  “我们能走多远?”

  “那要看刘副教主能忍多久。”

  二人迈大步向前走去,丝毫不顾身后是否有人跟着。路上有不少马车来回走着,马车跑得快,渐渐失去身影。走了一日一夜,眼看就要越过县界,依然不见刘福通身影。

  “你能确定刘副教主知道我们离开?”

  “刘副教主是细心之人,他若离开客栈,必定将门窗关好,然而,他却将窗户打开。何故?显然,他在一处能看清此屋的地方细细观察着我们。再说,刘副教主离开前,却将当晚房租、饭钱提前结清。说明,他也希望我们早早离开。既然他看得如此清楚,他必计划周详,轻易就能逃出县城。只是,我们始终在李贼辖境内,一旦会合,势必被一网打尽。”

  “小小年纪,说得头头是道。那你说,我们当往何处走?”

  “不能再往西走了,再往西走,远离中原,进入关中,就不好控制了。”

  “可我们计划的方向正是关中,刘副教主也必定是往西方向走。”

  “你若不听我的,必定陷入困境。”

  “我们已经脱离险境,官兵不知我们行踪,我们只要不进入罗山境内即可,往东往西有何差异?”

  “谁说我们已经脱离险境?那些马车、那些路上行人,都是官兵所扮。”

  “你如何看出他们是官兵?”

  “一路走来,饥民多饱民少。罗山又不是人间天堂,却不见饥民,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即使如此,往东往西有何区别?”

  “你不见那些官兵都堵住往东的路口,他们正是有意让我们往西走,这叫请君入瓮。我相信,西面正设一个口袋阵,等着我们主动走入。”

  “你说,刘副教主会往哪个方向走?”

  “必往西走。”

  “为何?”

  “官兵越是堵住往东之路,刘副教主越是会往西走,以此吸引开官兵,好让我们往东走。”

  “既然如此,我们更应该往西走。”

  常遇春见韩山童如此执拗,无奈,只好跟着他,一路西走。越往西走,路上行人越少,道上遇到的官兵也越少。一见此状况,常遇春心想,这势必自投罗网,于是,他停下了脚步,不再跟随韩山童往前走。

  韩山童独自一人来到汝宁府境内。此时,李思齐也已经到了汝宁府张良弼军营营帐中,每隔几个时辰,就有快马报告,告知韩山童所在位置。可是,刘福通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韩山童不足畏惧,要灭他轻而易举,只是那刘福通却甚是狡猾。”李思齐对张良弼说道。

  “依我看,韩山童更加可怕。他不屈不挠与朝廷作对的精神,就如那一点火星。看似渺小的火星,却能点燃大火,烧毁一片森林。此人不除,朝廷永无宁日。”

  “依张兄的意思,当如何?”

  “叫几名山贼,杀了这妖贼。如此一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叫死无对证。”

  “这妖贼能活到今日,并非等闲之辈。你道几名山贼就能奈何得了他?如果这样,这世上的事也太过简单了。”

  说到这,李思齐想起了那位少年,那位叫常遇春的少年,他也失踪了。

  4

  来到十三里桥时,韩山童终于看到了那个等待已久的口袋阵。数十名黑衣人蒙着脸,将他团团围住。大白天的这般打扮,显然是不想留活口了。看来,对方已经对自己失去耐心了。韩山童想起了常遇春的话,这孩子判断正确,可是,韩山童却不后悔。这数日来,他走过数个村落,将弥勒要下世救苦救难的消息亲口告诉了上百人。韩山童相信,这上百人口口相传,就会变成上千人,上万人。

  乱刀齐下,韩山童倒在了血泊之中,一动不动,血从他身上流到地上,渐渐扩散,浸湿了泥土。

  贼人退去。路人见了,无不避开。

  一位少年在远处远远地看着前方道路上那个熟悉的身影,他躺在血泊之中。是转身离去,还是前去收尸,这是个问题。

  这条道囿于山林之间,道路两旁树木郁郁葱葱极为茂密,林中怪石嶙峋。如果在此山道两侧设伏,又堵截路之两端,则无路可逃。然而,这都不是关键,关键的是,贼人为何在视野最好的路段下手?即使站在远处,亦能清楚地看清那具尸体。

  常遇春犹豫了,他没有轻率上前,而是转身离去。

  不久,又一人见到远处的尸体。尸体暴晒一日,不少苍蝇萦绕着尸体飞。观察了一段时间,尸体一动不动。刘福通知道前方危险,可是,他实在不愿意韩山童的尸体暴露于野。就在他准备上前时,一人抓住了他手腕。回头一看,是常遇春。

  “是陷阱。”

  “我知道。”

  刘福通紧握的拳头在颤动,他的手腕被常遇春抓得生疼。然而手腕的疼痛并不能丝毫消减心中的疼痛。

  “走吧!”

  常遇春拉着刘福通往回走。

  过了数日,那具尸体已然腐烂发臭,但是,却迟迟不见人来收尸。

  李思齐指着那具尸体说道:“看来,不会有人来了。”

  张良弼笑道:“我早说过,此法可行。这世上,哪来的神仙?谁死了都是鬼。放一把火,烧了!”

  刘福通、常遇春在远处看着,见林中走出无数弓弩手,人人黑衣、蒙面。众黑衣人将枯木堆在尸体上,点上火,火势旺盛。

  见尸体被点燃,常遇春数日来心中之惑渐解,问道:“刘叔,这伙贼兵抓了韩教主,难道不想邀功请赏吗?”

  “你意思是?”

  “如果将尸体烧了,拿什么邀功请赏?”

  “对啊!如此看来,韩教主还活着?”

  “正是。”

  李思齐率领众将士回到罗山军营。他给朝廷寄了一道奏折,奏折内容是:妖贼韩山童妖言惑众,被逮获,请求朝廷发落。

  朝廷的回折是:押解到京城,等待发落。

  烫手山芋终于又落到了李思齐手上。在押解韩山童上京城的前日晚上,李思齐见了韩山童一面。

  “从某种意义来说,你已经是个死人,你的同伴亲眼目睹我们将你烧掉。虽然我们的奏折中说你还活着,但是,对我们来说,你也可以是死的,只要我们再上一道奏折,说你反抗逃跑,被士兵失手杀死。你想活着上京城,还是想死了上京城,你可以自由选择。”

  “你不会让我死的。我若死了,民众舆论鼎沸,朝廷为了平息民愤,只会拿你开刀,以平息民愤。这也是为什么聪明的官员不想为难我的根本原因。可惜,你太贪功心切了。”

  李思齐走到韩山童面前,弯下身,一把抓住韩山童的衣领,说道:“你知不知道,汉人要在朝廷谋个一官半职有多难?”

  “你可以帮助我们推翻这个朝廷,推翻了,你就不要当狗了!”

  “你们?凭你们?你们拿什么来推翻朝廷?”

  “人心,天下人心!”

  “人心?人心只能用来切片煮酸辣汤。”

  “你不相信?”

  “如果我相信你,那我就是瓜了。不过,很好,我可以把你的话当作罪证,如此一来,我的功劳就会更大一些。”

  5

  一富贾模样人来到北风镖局,他将五千两银票押在镖头洪晃面前。洪晃看了一眼银票,沈家银票。

  “什么货?”

  “一个人。”

  洪晃将银票推回到对方面前。不是他不想挣这个钱,而是人镖是最难挣的。人家有腿有脚,凭什么不自己走路,而要花五千两银子让你挣?人镖比东西都难,东西丢了,还可以赔,人镖死了,可就赔不起了。

  “这只是定金,另一半送到京城后再付。”

  这富贾又将银票推到洪镖头面前,他就不相信谁见了银子不心动。原本,他是要抬着五千两银子上门的,因为那样更直观些,比银票直观。

  “不符合朝廷法规的,不符合江湖道义的,这些人镖我都不走。”洪晃终于还是松口了,虽然风险大,可是,这是一笔巨款,成功了,这一年的流水也就不用担心了。

  “白莲教韩山童。”富贾将自己的名帖递上。

  洪晃接过一看,李思齐,千夫长,罗山人氏。

  “对不起,我不能接这个镖。”洪镖头再次将银票退回。

  “别着急,先看看货再说。”说着,李思齐将身下的行囊提起,解开黑布,内是一个木匣子。打开木匣子,见内是些骨灰,有些是灰,有些碎骨则依然清晰可见。李思齐用手吧啦吧啦那些骨灰,挑出几粒牙齿,放在桌上,问道:“洪镖头应该对此牙齿有印象吧?”

  是的,韩山童最大的特征就是那一对大板牙。看着这对白森森的板牙,洪晃仿佛看到了当日的韩山童,想不到,偌大的身躯,如今就剩下这么一匣子。

  “作为故人,你应该将他送到京城,而不是在这荒无人烟、漫天飞沙之地。”

  “作为故人,我应该将他埋入地下,入土为安。”

  “这可是一万两银子,你舍得将它埋入地下?”

  “收货人是谁?”

  “皇上。”

  “皇上?皇上喜欢骨灰?”

  “对,看到它,皇上就不需要做噩梦,不会做噩梦了。作为臣子,你我都需要为皇上分忧。难道不是吗?”

  “行,既然皇上有这爱好,我接下此镖。不过,定金不是五千,而是一万。北风镖局从来都是全额付款。”

  “如果送不到京城,怎么办?”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门前的匾额,还值一万两吧?难道千夫大人还怕我跑了不成?”

  “不,不怕。我只是不想多杀人而已。你知道,我们在沙场上谋生,什么都没挣到,就是身上、手上沾满了血。一到晚上就睡不着,梦里尽是金戈铁马。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上香。”

  “祈祷平安,人之常情。”

  “不,祈祷少杀些人,少造些孽。我原本是个读书人,我手上拿的原本应该是笔,而不是刀。可是,我的脊梁骨太硬,始终学不了那些知县、知州、知府,奴颜婢膝。只好靠心狠吃饭。说实在,干久了,我都把自己当作马贼了,要不是我身上带着官绥的话。诶,说这些话可不是威胁你。”

  “理解,理解。”

  李思齐从怀中又摸出了数张银票,押在桌上,走出北方镖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匾上的匾额。心想,这玩意值一万两?哪天取下,把它当踩脚板放茅厕上正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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