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白水镇,南盟。
雷鸣收到了来自北方镖局洪晃的书信:韩山童挂了,尸骨变成灰,正被他送往京城。
看了此信,雷鸣的头发都竖起来,脸色铁青,他第一想到的是,雷霆,雷霆怎么样了?见盟主反应如此激烈,公孙猷问道:“盟主,何事惊慌?”
“韩教主被杀了。”
公孙猷立即明白,为何雷鸣会如此紧张。他不知如何安慰,也知道任何安慰之词都是无济于事。他只能在一旁默默坐着,静静地陪着雷鸣度过最难时刻。
“我要去寻找霆儿!”
雷鸣站起身,拔起身后的刀即走。
7
刘福通回到客栈,匆匆地对客栈中的常遇春说道:“教主牺牲了,那狗贼果然将教主焚化了,正委托北方镖局将教主骨灰送往京城。”
听了这消息,常遇春在房间踱了数步,问道:“那狗官应该知道白莲教、北风镖局同属南盟,为何,他还要如此做?”
“原因很简单,只有南盟的成员,才能完成这个任务。其他镖局,即使有这能力,也不敢接镖,接了、完成了,也怕南盟报复。”
“难道,那狗官不怕韩教主一死,天下动荡吗?”
“如此说来,对方在玩偷梁换柱之策?”
“正是。那狗官正是要将我们的注意力引到镖局身上,他趁机将韩教主送往京城,逼迫韩教主就范、屈服。”
听了常遇春的话后,刘福通通知教众,在通往京城的道上设置暗探,一有韩教主的消息,立即通知。
8
再说北风镖局洪晃在大厅桌上放了十个行囊,每个行囊都用黑布包着,黑布内是一个黑匣子,用黄纸封着。洪镖头让镖师们打扮成普通人家,每人背着一个行囊,从不同方向,不同路朝京城走去。
一位镖师走出县城不久,就遇到一群劫匪,二话不说,就将镖师身上的行囊抢了。
数日后,李思齐提着那个行囊来到北风镖局,在洪镖头面前解开黑布,露出黑匣子,问道:“洪师傅,很不好意思,您的镖被人劫了,那些山贼不幸又落到我们手中。按照规矩,您应该赔我的镖金。”
洪晃并不着急,而是对对方说道:“不瞒您说,这个是假的。不信,你找找看,看这个匣子里装的是啥玩意。”
李思齐打开黑匣子,见是骨灰,他笑着问道:“你还有什么好说?”
“不瞒您说,我准备了十个匣子,里面装的全是骨灰,只有一盒是韩教主的。不信,你找找看,看看这匣子中能否找到那两颗大板牙。”
“十个?你哪来那么多的骨灰?”
“这并不难,这个年头,白骨露于野。捡白骨,比捡柴火更为容易。”
李思齐听了并不含糊,他将骨灰全倒在八仙桌上,憋足一口气,使劲一吹,骨灰飞扬,桌上只剩一些碎骨,却不见那两颗板牙。
洪晃得意地看着对方,心想,想敲诈老子,还嫩着呢。李思齐见对方得意的样子并不生气,而是拍了拍手。只见,门外进来九人,每人手中都提着一个黑布行囊。这九个黑匣子一一放在八仙桌上,像九道菜,三横三纵,甚是整齐。
“很不好意思,你的人全被打劫了,而那些贼匪全落在我的手上了。还要一一打开看吗?”李思齐挥挥手让部属退下,自己一人面对着洪镖头笑,他的手伸得长长的。因为,按照规矩,可得以一赔二。
“看来,千夫大人的运气真不错。”
“起早贪黑的人运气都不错。”
“要不,打开看看,看看是您的运气好,还是我的运气好。”
听了此话,李思齐的脸色变得僵硬了,眼神中也充满杀气,并不像刚才那么自信、和蔼了。
这回,李思齐并没有一一打开黑匣子,而是一掌拍下,黑匣子盖被震起,骨灰四处飞扬,整张桌子、整个厅堂,洪镖头身上、李千夫身上,到处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骨灰。可是,就是不见一颗大板牙。
“这些都是真的骨灰?”李思齐小声地问道,他不敢张开嘴说话,因为一张嘴,就可能品尝到骨灰的滋味。
“正是!”洪晃亦是低声答道。
“你够狠!”李思齐闷声说道。
“不好意思,让您失望了。”洪晃亦是闷声答道。
李思齐就这样走出了厅堂,一步一个脚印,一步落一层灰。走出大门,习惯性地看着门匾上的匾额,心想:等老子发达了,一定要将这一家人全部锉骨扬灰。
看着李千夫走出自己家门,洪镖头想:小子,想黑吃黑,还嫩着呢。老子如果没有三把刷子,敢捋你这狗头?
李思齐一路都在想一个问题:那真的骨灰到底在哪里?
8
一个月后,京城。
一个伙计大清早地敲开了一家府宅的大门,前来开门的是一位丫鬟。伙计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篮子上是一些新鲜的蔬菜和一块肉,还有一坛子酒。丫鬟接了篮子后,伙计对着丫鬟只是笑。
丫鬟比着手势,大意是说:“咋的,还不走?”
“您还没有给赏钱。”
丫鬟又是一通手势:“送个菜要赏钱?往日可是没有的。”
“今儿不同,今儿您得给赏钱。”
由于丫鬟身上没带银两,只好让伙计进入府宅。走进府宅,进厅堂,见一女子坐于太师椅上,甚是娇媚。
丫鬟比着手势:“这个送菜伙计想要赏钱。”
座上之人用兰花指捏起白丝绢,轻轻地遮住半边嘴,微启樱唇,问道:“想要赏钱,你想要多少?”
“那人说,可得十两赏银。”伙计认真答道。
“送些菜就要收十两银子,真不拿自己当外人。看你模样倒长得俊俏,小翠,取十两银子给他。”
待小翠给了十两银子,伙计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双手递给小翠,说道:“这东西放入酒坛中,便好了。”
说着,伙计欣喜地离开了府宅。
朴不花打开那红纸包着的东西,一看,两颗白森森的大板牙。再打开酒壶瓶塞一闻,没有酒味,反而有一股烧焦的味道。倒出一些,一看,原来是骨灰。结合数日前河南来的书信,朴不花终于明白,这酒壶中的东西便是韩山童的骨灰,那两颗板牙,自然是物证。
“想不到用这种方式送货,倒是别致。”朴不花由衷夸赞道。
当朴不花将那一酒坛的骨灰呈递到皇上面前时,皇上吃了一惊,问道:“死了,果真死了?”
“圣上,您要让他死,他就真死了;您要让他活着,他还能活。”
“那这骨灰来自何处?”
“京城附近乱坟。”
“卿家如何得知?”
“此酒坛,京城所产,河南如何得之?不过,这两颗牙倒是真的。”
朴不花从怀中摸出两颗白森森的大板牙,呈递给皇上。皇上一看,甚是惊心,说道:“此乃妖贼食人之牙,快快扔掉,快快扔掉。”
朴不花将那板牙用红纸包好,放入怀中,他退出了御书房。
数日后,罗山,军营。
黑暗中,李思齐对韩山童说道:“你的骨灰已经送到京城,皇上看到了。现在,皇上可以睡得踏实些了。”
火石突然一闪,李思齐见韩山童那两颗黑洞洞的豁牙,哈哈大笑。
9
韩山童被囚于囚车中,在罗山县四处游街示众,然后,由百人的队伍护送着送往京城。李思齐就在护送队伍当中。
一路上,不仅没有遇到拦截,还有当地官府派兵护送,不知不觉就到了千里之外。李思齐明白,这是危险区域,前后无援,劫匪必会选择此路段下手。
果真,前方山口,突然冒出一个人来,他骑着马手中举着一把朴刀。李思齐认得此人,正是那少年常遇春。
官兵列出阵形,从阵中出来一骑,一身红衣,脸上蒙着一块紫色绸布,长袖飘飘。看那身段,像是一个女子。
“雷霆!”
听到此名字,雷霆大为惊讶,正要问对方是谁时,只见长袖向他甩来,像飞龙一般将他一圈圈缠住。当雷霆像蝉蛹一样摔落地下时,看了一眼对方的眼睛,依稀认得,只是怎么也想不起此人是谁。
当刘福通带着数十骑人马来到山谷前,发现,只有一匹马在路边食草,早已不见了常遇春。原来,常遇春没有按约好时间出发,而是提前出发。等刘福通赶到时,只见马匹不见了人影。刘福通等人正要驱马追赶时,从后大踏步走来一人,此人身材极为魁梧,脸色严峻,背后背着一把厚钝的大刀,通体乌黑,刀柄上用麻布缠着。
大汉看了众人一眼,并不问话,而是一直朝前走去。刘福通虽然觉得此人古怪,却不便询问,而是快马加鞭,去追前方官兵。不久,即超越大汉。
追了一日一夜,天色渐亮时,见前方似有一行队伍。刘福通等人立即紧张起来,虽然大家忠肝义胆,但是,没有与官兵作战过,不知凶吉如何。稍整队伍,停顿片刻,也就在这时,刘福通再次见到了那大汉,他健步如飞,数步就超越他们。
李思齐听到身后马蹄声,列阵,准备迎敌。远远地见那群人马停了下来,却见一壮汉徒步追来,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好像是赶路。
李思齐挥刀上前阻拦,那壮汉也不予理睬,直直地冲他走来。马一见此人极为冷峻凶狠,惊惧,竖起前蹄,不肯前进一步,双蹄乱蹬。恰此时,壮汉赶到,双手各抓一只马蹄,奋力一撕,这匹马立即被撕为两半,肚肠流得一地都是。李思齐从马上滚落,连滚数下,刀丢了、帽子丢了,魂魄也丢了。
后面士兵见此惨状,有些后退,有些想跑。可是,那些马似乎也被同类的惨死而惊呆了,它们四蹄发颤,只是摇着头嘶叫,不思进退。
壮汉每进一步,就有马跪下,就有人从马上摔落而死。
壮汉站定,他从身上拔出了那把刀,双手握着,因为他看到一位蒙面人从人群里走出,他一只袖子缠住雷霆全身,另一只手里只有一根像银簪子一样的东西,这根银簪对准雷霆的太阳穴位。
“放下刀!”
壮汉不得已,将刀插在地上。
“举起手,将双手放在后颈上,慢慢往后退。”
壮汉只好照办,一步步向后退。退了十步后,立定。一位将士见对方退下,跳下马,上前拔那把刀。
“不可!”
可惜,这声警告已经太迟了。大刀突然凌空跃起,将那将士劈成两半,然后,直飞着向那黑衣人飞去,眼看就要将对方那只拿银簪的手臂劈为两段。黑衣人抓着雷霆,一下跃起,直直地往后飞去,一边飞,一边甩出长袖,长袖像长蛇一样在大刀上缠绕,一圈又是一圈。渐渐地,大刀像个圆球,在空中翻滚着前进。圆球着火,爆炸,火星四射,大刀从空中落下,直直地插在地上。再看时,黑衣人与雷霆不见了踪迹。
那把刀不再是黑色,而是火红,就像刚从炼炉出来一般。
那些官兵见了,知道此壮汉非人也,实乃神人,无不心惊胆战,纷纷跪倒在地,头伏于地,一动不动。
雷鸣上前,打开了囚车,放出了囚车上的韩山童,见他门牙缺了两颗,神色甚是凄惶。刘福通等人追上前来,听韩山童介绍,方知此人即南盟盟主,不由跪下,向雷鸣行叩拜之礼。
那些官兵听了,亦是对雷鸣叩拜再叩拜,齐声说道:“雷盟主神功盖世,天下无敌!”
雷鸣本不欲多杀人,再见他们夸得中肯,于是,饶了这些官兵。
官兵走后,韩山童惭愧地说道:“盟主,在下无能,害了公子。”
雷鸣举手阻止了韩山童,说道:“这不能怪你。霆儿救你是应当应分的,而且,输给花千树也不算丢人。”
“花千树?此人就是天下第一神捕花千树?”刘福通惊讶地问道。
“准确来说,此人是天下第一太监朴不花。”雷鸣纠正道。
“雷盟主,背后咬舌根说人坏话,非大丈夫所为。”远处,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尖厉无比的笑声。
众人听了,像听到鬼魅之声,无不心惊。
“此人武功厉害,只一招就降住了公子。”韩山童忧心忡忡地说道:“公子在他手里,如何才能解救?”
“不要担心,他若敢伤霆儿一根毫毛。他只能让皇上将皇宫内院打造为铜墙铁壁,否则,我要将内宫中所有人都杀了,尤其是太监,一个不留!”说完,雷鸣上前,拔起地上的刀,将之插入后背中,大步流星向前走。
众人发现,雷盟主身后像是在冒烟,又好像是蒸汽,他的头上青烟袅袅。
刘福通向来自负,今日见到雷盟主后,方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一时不禁呆了。
韩山童、刘福通单独二人之时,刘福通问道:“原来,常兄弟是雷盟主的大公子,为何姓常?”
“江湖卧虎藏龙,人心如针。盟主爱子心切,唯恐出事,所以让大公子隐姓埋名,隐于江湖之中。不想因我事而暴露了大公子身份,罪过,罪过!”
“雷盟主神功盖世,何以还保护不了家人?”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经过此轮劫难后,我们应该吸取些教训。不能光靠嘴上功夫了,我们得有自己的队伍,否则,我们连自己都自身难保,如何来救世人?”
“正是。”
“只是,如果我们明目张胆地造刀造枪,势必引起朝廷警觉。”
“教主莫要担心,各县、各州的兵器库就是为我们营造的。与其自己造兵器,不如抢官府的。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暗中网罗青壮之丁,形成组织。到时起事,一呼百应,打官府,劫钱劫粮劫兵器。只要让百姓觉得,拿兵器比拿锄头好讨生计,我们就成功了。”
刘福通见教主缺了两颗牙,说话漏风,而且话也少了,同情地说道:“教主,要不,找个工匠,给您补上这两颗牙吧。”
“不,我要让自己时刻记得,是谁生生拔了我这两颗牙。”韩山童恨恨地答道。
10
夜晚,雷霆被捆在一棵大树上。花千树悬空于两棵树之间,他的身下是一条缠绕于两棵树之间的黑布。星空下,显得特别诡异。
“原来,你是花伯伯,你为何要打扮成女人?”雷霆问道。
“怎么,不好看吗?”花千树用尖尖的嗓子答道。
“我原来佩服两人,一位是我爹,一位就是花伯伯。我理想就是,要不做一位驰骋沙场的将军,要不,做一个像你一样的神捕,什么坏人都逃不过我的手心。想当初,你是京城第一神捕,多么神气。只可惜,你是太监。”
“太监并不影响你做一位将军,也不影响你做一位神捕。如果你是太监,你就能学我无敌神功,学了此功,你想当将军就当将军,想当神捕就当神捕。而且,你要进皇宫,畅行无阻。如果你再乖巧些,就连娘娘的寝宫你都能进入。”
“要变成你现在模样?不,那我宁愿当个普通人。要不,我娘一定会气死的。我弟弟见了,会笑话死我的。叫我什么?姐姐?”
“要不是看在你娘份上,我现在立马将你阉了,送你入宫当太监。看你还敢不敢胡说八道!”说着,花千树“哼”了一声。
“别,你可千万别。如果你真这样,我以后就只佩服我爹一人,再不佩服你了。”
“我会击败你爹的,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神功。天罡神功,哪是我葵花神功的对手?”
“葵花神功?你的武功叫葵花神功?”
“这只是我自己取的名字。如果你想练这武功的话,你得先练易筋经,打通奇经八脉,再按易筋经外修之法练之。可是,这太慢了,练一层须得有数年之功。所以,我独自开创了一门‘葵花’修炼之法。知道为何葵花乃百花之冠吗?因为葵花总是随太阳而转动,充分吸足了太阳光辉,所以长得特别快,长得特别大。练功也是如此。夜晚吸月亮、星辰之晖,白日吸太阳之光,阴阳交融,功力倍增。只是,练此功,还需有洗髓之法。可惜,《洗髓经》丢失,无人知晓其法。所以,世上之人,哪怕是出家之人,四大皆空,也只能修炼‘易筋经’皮毛,不能深入,一旦深入,欲火焚身,不能自已,轻者伤身,重者走火入魔。所以,欲练葵花之功,还得有一关键步骤。”
见花千树讲得如此神奇,雷霆不由问道:“何步骤?”
“净身!”
听了此话,雷霆再无兴趣。
过了一会儿,花千树问道:“霆儿,如果想学,伯伯我倾囊相授,不需数年,你将成为天下一等一高手。”
“算了,我还是做个普通人吧,牧马放牛都挺好的。”
“你若不学,也无大碍,我心目中早有心仪之徒。”
听了此言,雷霆长长舒了一口气,说道:“我顽劣,天资愚笨,接不了花伯伯衣钵。还是那人合适,那人合适。”
“我也是这般想法。”说到这,花千树脸上浮起笑容。
只是,深夜漆黑,雷霆见不到这笑容,要不,非得吓死不可。雷霆更加想象不到,花千树心中心仪的徒弟是谁,若知道了,他这时就得跟他拼命。
“你爹已经追到这里了!”花千树突然说道。
雷霆竖起耳朵听,可是,什么也没听到,问道:“你咋知道我爹来了?”
“你认真听,刚才森林中还有虫鸟野兽的声音,你现在再听,可否听得到?”
雷霆认真一听,果真听不到,整个森林像河底一般沉寂。虽如此,雷霆依然不明白,问道:“这与我爹有何干系?”
“不管你想当神捕,还是想当大将军,你都应该明白人与自然的关系,否则,你什么也当不了。”
“人与自然的关系?”
“有河就可阻敌,有山就可埋伏。河流缓则水深,山林静则有伏敌。这就是最基本的常理。”
“可是,我依然不明白,为何我爹来了,群山寂静?”
“你见过老虎吗?”
“没有,只是听我爹讲过,极其凶猛。”
“虎生风,龙生雨。虎的脚步很轻,但是,虎来的时候,犹如一股寒风,万兽俱惊。你爹就像老虎,虽然脚步极轻,可是,却带来一股杀气,万物俱寂。”
“我爹到了何处?”
“估计,还有数道山岗。好好睡一觉,一觉醒来,你爹应该就到了。”
雷霆闭上眼之前,看着树叶上方繁星点点的夜空,想到爹正朝自己赶来,心里不禁倍感温暖。
11
雷鸣来到绝谷前,发现,悬崖上一棵歪脖子松树,松树悬空于绝谷之上。雷霆正被悬挂于松树上,整个人就像一颗松果,身上被藤枝捆着,一根树藤悬挂于枝丫上。
朴不花站在悬崖边,他的衣裳在晨风中格外飘逸,他的身姿在晨曦下分外妖娆。他一只手手中拿着一支画笔,另一只手只有长袖。
雷鸣知道,即使自己能征服全世界,也难征服眼前之人,因为他拽住自己心中最重要的一根弦,只要拨动这根弦,自己的心就会崩裂。
“花兄,你我之间需要这样吗?”雷鸣站在十步外问道。
“天罡神功,可谓绝世神功。上官赟只练到第八层,即使如此,一根玉笛就能横扫千军。太和张真人练到第九层,已臻顶峰,天下无敌,可是他并不用此功,而是一心向道。想不到的是,你居然也练到了第九层,更兼鸣鸿宝刀,即使张真人亦未能敌。即使如此,你能救得了你儿子吗?”说到这,朴不花方转过身。
雷鸣看到,朴不花刚才之所以背对着他,原来是在涂脂抹粉,他脸上紫色蒙布也不见了,一双俏眼正看着自己。雷鸣坦诚答道:“不能!”
“非我逞能,天下无人能救,除非你儿子能长一双翅膀。”说罢,朴不花长袖一挥,瞬间将雷霆团团缠住。
那根树藤原本被拉得挺直,随时都可能崩断,此时此刻,唯有朴不花能救他。雷鸣心急如焚,问道:“雷霆,你怕吗?”
“死便死了,有何可怕!”雷霆答道,每说一个词,都能听到树藤发出嘎嘎的声响。
朴不花看了雷霆一眼,哼了一声,说道:“嘴硬。”继而转向雷鸣,说道:“知道张真人为何功成而弗用吗?就因为张真人明白一个道理,妥协。你既为张真人弟子,就应该效仿张真人。”
“那又如何?”
“帮助朝廷,稳住江湖。胆敢作奸犯科者,杀无赦。”
“朝廷既不缺鹰爪,也不缺刀枪剑戟斧钺,要杀便杀,需要过问我吗?”
“可是,皇上毕竟不放心。当初柳教主手握飞天神剑,结果落得如此下场。柳坤学聪明了,献上了飞天神剑,结果,黑鹰依然存于世上。如今,前有张真人,后有柳坤,你何不仿效此二人,将鸣鸿宝刀献给皇上?”
“原来,你风尘仆仆赶来,并不是为了韩教主,而是为我这把刀。”
“不久前,我听说江湖有一个叫常遇春的少年,我就好奇。这世上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怎么突然就冒出一位少年英雄,而且空手就能将元兵兵刃夺了,将脖子扭断,这该是太和的分筋错骨缠龙手吧?再听说,雷霆离开了梵净山,我隐约就知道,那个叫常遇春的少年应当是雷霆。要杀韩山童很容易,只要一位小捕快就行了。可是,你为何让雷霆跟着韩山童?当保镖保护韩山童吗?非也,你想有一天让雷霆代替韩山童的位置。如此一来,一个江湖盟主就满足不了你了,很显然,你想成为明王。”
“难道,你不想吗?”
“我?我不想。我是个奴才,只知道为主子效忠。主子给我的,别人谁都给不了。”
“可是,你主子要去的,你也再要不回来。”
“这就是命。就像,你和我之间,只能有一位活下来。”
说到这,一粒松球像箭镞一样朝树藤射去。与此同时,雷鸣的鸣鸿刀出手了,就如盘古开天辟地一般向朴不花砍去。朴不花的眼前全是火海,火海中一条赤鹤向他飞来。朴不花挥袖一挡,衣袖立即成灰烬,火势向他身上蔓延开来。
树藤断了,雷霆向山谷坠下。一刀之后,雷鸣没有再补一刀,而是纵身跳下绝谷,一把抓住儿子雷霆手臂。
父子二人就像两块巨石,向绝谷坠落。
朴不花衣衫褴褛,面色焦黄,一脸愤怒地看着绝谷。他推动身边巨石,一块又一块地将之推落绝谷。
过了许久,才听到细细回响,像虫鸣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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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诀》-盟主
775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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