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诀》-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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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霸(上)
《江湖诀》-盟主
7909字

  1

  东台县衙门。

  一大早,衙门口就被扫得干干净净,而且还洒上清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泥土的芬芳。门前两尊狮子已有了些年头,原本青色的石狮子变得更加黑了。衙门打开之后,衙役们将巨大的鸣冤鼓搬到门前。

  县衙后堂,梅县令呆呆坐在饭桌前,虽然满桌菜肴,可是,他却无心吃饭。昨晚一夜没睡,现在,他的眼圈是黑的、脸色焦黄、精神萎靡。他早早就穿上了官服,他知道,今天一定有上宾到来。

  果然,他听到了县衙外敲鼓的声音。通常情况下,鸣鼓一声,县官即要上堂,无论县太爷是在进膳还是在上恭。当然,为了避免无事乱敲鼓,在鸣冤鼓前有两块立碑,一块写着“越诉苔五十”,一块写着“诬告加三等”。

  熊罴来到县衙门前,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县衙,但是绝对是他第一次以最轻松的心态来县衙。所以,他有好心情,好好地瞻仰了一下县衙大门,只见大门两侧挂着一副对联:不负苍天何论官位祗七品,常思黎庶生怕民心失半分。

  “好,写得好!”

  念完这副对联,熊罴带领众人,面对着县衙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跨步进入县衙,见梅县令正坐于堂中,噗通一声跪下,大呼:“青天大老爷在上,小的有罪!”

  “堂下何人?所犯何罪?给本大人细细道来!”

  “小民熊罴,东台人氏。上有老母八十岁,下有妻妾数十人,下人上百。这些人全靠小民一人挣钱养家糊口。无奈世道中落,祖宗基业吃空,小民又身无长技,只好引着家奴一干人拦路抢劫,干起了没本的买卖。昨日,小民不巧误抢了官盐,还误杀了一位押解官盐的官爷。昨日本应立即前来认罪伏法,只是一时胆怯,不敢面对。昨夜深思,想起祖宗遗训,父母告诫,先生教导,惭愧不已,内心如焚。故而今晨即来县衙,叩见青天大老爷,恳请戴上枷锁,鞭笞数百,判我死刑,方可解我之痛,化我之恶!”

  说毕,熊罴对着梅县令连叩数十个响头,叩得地板咚咚地响。

  梅县令当了一辈子县令,什么样的犯人都见过,就是没见过眼前这种犯人。难道,对方真是吓晕了,把老爷我当作神父,忏悔来了?正在思虑间,突然闻到一股股腥臊之气迎面扑来。梅县令大怒,呵斥道:“大胆刁民,竟然在公堂小解,责打二十大板!”

  一听此言,熊罴背后跪着的镖师一齐叩头不止,请求饶命。这些镖师被拉下堂去一一责打之时,堂中只剩熊罴一人。

  “熊罴,你既已知死罪,可知将功补过?”

  “小民知晓。”

  “那些官盐,你现在藏于何处?”

  “回老爷,那些官盐就在县衙外,一共二十车,一粒不少。”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是,你拦劫官盐,犯的是死罪。虽然本官赞赏你的觉悟,可是,国法在上,本官不得不执法如山!来人呐,给嫌犯熊罴戴上枷锁,押入死牢。”

  “谢大人,谢青天大老爷!”

  熊罴又叩了数头,然后伸出双手,挺直脖子,好让衙役给自己戴上枷锁。在两名衙役的押解下,熊罴离开了公堂。

  梅县令担忧了一晚的事,不料峰回路转,果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梅县令闭目摇晃着脑袋轻吟着这句诗,觉得诗真是好,竟然能将人的心境表达得如此贴切。

  “老爷,查过了,果真二十车官盐,与所丢失的官盐契合,分毫不差。而且还多出两车。”师爷跷着胡子,低声讨好神秘地说道。

  “多出那两车,是何物?”

  “银箱!只是,各有两把铜锁锁着。钥匙估计在嫌犯身上。”

  “人之常理,人之常理!”

  梅县令捋着胡子满意地说道。

  梅县令回到后堂,洗了一把脸,随手摸了一下身边的丫鬟身上敏感的地方,然后坐回饭桌前,细细地吃着早饭。虽然,梅县令有三妻四妾,可是,男人对女人的需求,就像这饭桌上的菜,多多益善。

  梅县令喜欢一个人吃饭,三妻四妾只能在他身后站着。吃完了饭,他离开后,他的夫人小妾们才可以吃他剩下的饭菜。梅县令吃不了多少,但是,他听说皇上就是这样吃饭的,他也想在他的后堂,享受皇室的待遇。

  吃完了饭,梅县令来到了死囚室。通常情况下,没有人敢进死囚室,死囚牢门也是挂上三道锁。可是,梅县令走进了这间又暗又脏的阴暗小屋,而且还叫典狱长将牢门关紧,不许任何人靠近。

  熊罴坐在草垛上,地上一盏灯,梅县令则坐在典狱长亲自端来的一把靠椅上。梅县令见了熊罴,见这位昔日强人,想不到如今落到这般田地,不由有一丝同情。

  “说吧,钥匙在哪?”

  “求官老爷饶命。”

  “饶命,那就要看看你箱子里有多少东西。”

  “钥匙就在小的身上。”

  梅县令没想到这般容易,心里起疑,生怕他挟持自己。

  见梅县令害怕,熊罴说道:“若非畏惧朝廷之威,你说,我怕你这等小官吗?你这小牢能关得住我这只大熊吗?来,你过来取,钥匙就在我身上。”

  思虑了一下,梅县令还真上前,在熊罴身上摸索了一会儿,果真摸到一串钥匙。梅县令摸到后,立即站起,走到门口,敲了三声门。门打开了,就在梅县令准备离开死囚室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唱曲的声音:“夺泥燕口,削铁针头,刮金佛面细搜求:无中觅有。鹌鹑嗉里寻豌豆,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内刳脂油。亏老先生下手!”

  梅县令站在门口,他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变得无比阴沉,转过头一看,发现嫌犯竟然坐在他刚才坐的大椅子上,还跷着二郎腿,唱着讥讽贪官污吏的小令。

  “藐视本大人,就是藐视公堂;藐视公堂,就是藐视朝廷。藐视朝廷,可是要杀头的!”梅县令转头威胁道。

  熊罴一下站起来,小步快跑上前,鞠躬作揖,奴颜婢膝地说道:“我只是不想扰烦大人查看那两箱子。”

  梅大人冷笑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熊罴亦是冷笑道:“里面什么都没有,是两具空箱子。”

  昨儿晚上,梅县令一门心思想到的是,破财消灾,这事就这么忍了。可是,今儿早上,不料丢失的官盐又回来了,而且对方还认罪服法。他那时的唯一想法是,杀了这狗日的。可是,突然又发现了两个箱子,他那时的想法是,因祸得福,他发财了。没想到,熊罴这恶棍一步步将自己往高处推,推到最高处的时候,竟然说,那是两个空箱子!

  “什么?你说什么?”

  “那两个银箱是空的。”

  “你带两个破空箱子来干什么?”

  “想知道原因吗?如果想知道的话,进来,将门关上。”

  这是极其危险一步,可是,即使将这门关上,熊罴依然有办法破门而出。想到这,梅县令走进囚房,并将门关上。梅县令坐在靠椅上,他尽量地克制自己,莫生气,莫生气,生气伤了肝和肺。

  “你现在可以说了。”

  “那些盐,不是官盐,而是半官半私。大人是知道的,任何人贩卖私盐,都是要砍头的,你也不例外。”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我也不敢要这些半官半私的官盐,要了,我也是要掉脑袋的。所以,我把它们全卖给你。不过,作为故友,我给你个亲情价,五折优惠。”

  “你觉得我会买吗?”

  “一定会的!你不买,不擦干净你的屁股,你就得死,诛灭九族!”

  “如果,你死了,如果外面那些人都死了,我的屁股就擦干净了。”

  “你们跟盐贩子贩卖私盐的事,我很早就知道。可是,你们势力太大了,从亭长到乡长到知县到知州到知府到总管到行省,个个都参与,谁敢说一句话,满门抄斩,株连九族。可是,难道你不觉得奇怪,我熊罴突然就敢摸你们的老虎屁股。知道是为什么?”

  “因为你不想活了!”

  “不,不,我熊罴什么都可以丢,就是命不可以丢。丢了命,我那些妻妾和用不完的银子就全归别人了。也许你真应该了解一下我的后台掌柜是谁。”

  “谁?”

  “坐稳了,别摔到地上来。朴公公!”

  即使早有警告,但梅县令还真是摔倒地上。梅县令知道,即使自己可以漠视王法,但是,一旦被朴公公盯上了,你就像水井里的木桶,他要你上,你就上,他要你下,你就下。

  “骗子!你这骗子!”

  “我熊罴这辈子,论胆量、论凶狠,都不比别人差。唯一比别人差的是,我脑子不够好使。你认为,凭我的智商,敢接这么大的活吗?”

  “这也是。”

  “知道为何是五折吗?”

  “正想听听。”

  “朴公公要打击的人是南盟,是南盟手下那些盐贩子。我要的也正是盐贩子那一份,你们那份我分文不动。你现在明白了吗?”

  “明白是明白了,难道,你不怕南盟的人会要了你的命?”

  “怕,当然怕!这种活,比挖人坟墓还危险。我说过,这世上,论胆量,我不逊于任何人。再者说,富贵险中求。像我熊罴这样的恶霸,不就靠这项本领发家致富吗?”

  “你对自己的认识,倒是入木三分。”

  “一个人对自己的认识不必太深,但有两点必须知道,一是自己的优点,另是自己的缺点。知道自己的优点并运用之,你才能发大财;知道自己的缺点并避免之,你才能活久些。”

  “高论,领教!”

  不到中午时分,熊罴带领众人驾着两辆马车大摇大摆离开了县衙门。谁都不知道银箱子里装着些什么。只是抬银箱的人知道,这两箱子真沉!

  梅县令没有生气,因为他没有损失。但是,隐约中,他感觉到山雨欲来风满楼。

  2

  白水镇,一只信鸽落到南盟外木桩上。王二狗上前,取下信鸽腿中信件,喂了信鸽几粒粮食,信鸽展翅飞走了。

  王二狗恭恭敬敬地将信件递给盟主雷鸣,雷鸣看完信件,纸上字迹渐渐模糊,最终变成一张白纸。

  “朴公公对我们下手了。”雷鸣对身边的公孙猷说道。

  王二狗走了还没几步,就听到雷鸣身后的声音,虽然好奇,但是,他的脚步并没有停。作为盟主侍者,他是不能偷听主人的谈话的,哪怕对方不避着他说,他也得自觉避开,以方便主人谈话。

  “发生了何事?”公孙猷一听雷鸣的口气,就知道事情不小。

  “江南盐帮的生意全砸了。”

  “上面查下来了?”

  “不,有人砸场子来了。”

  “谁如此大胆?”

  “雄远镖局的熊罴。”

  “难道,他不怕得罪地方官府?”

  “问题就是,他既没得罪地方官府,又砸了我们的生意。他把官盐全抢了,又原封不动地送给官府,然后索取半价。他要的正是我们那份,官府的利益没动。”

  “凭熊罴的智商,绝对想不到这点。”

  “是啊,如果不是我们内部有鬼,那就真得佩服朴公公的智商了。”

  “官商勾结,官匪勾结,不过是换一种方式而已。”

  “公孙先生似有妙策?”

  “妙策谈不上,以老夫看来,不如让盐商们罢市,看当地官府如何应对此事?”

  “如果我们罢市,得罪的恰好是地方官府,好不容易建立的官商关系,被我们自己又破坏了。可以想象,面对朝廷和我们的压力,官府一定选择牺牲我们。所以,你那个办法不可取。我们应当这样,继续让盐商们与官府合作。”

  “如此一来,盐商们无利可图。”

  “要挣钱,眼光要放远些,不要盯着眼前的一些得失。先保住地方官府的利益,让地方官府明白一个道理,我们与他们才是真正的利益攸关方,我们的共同敌人是朝廷。至于那些搅局者,该是动用扶桑人的时候了。”

  “扶桑人再现中原,恐怕会引起江湖惊恐,舆论上对我们不利。”

  “现在不用不行了,我们的盐帮生意、镖局生意,以及一些商贸生意,都受到了匪徒的干扰。我们必须出击了。既然朝廷可以支持匪徒,我们就剿灭这些匪徒。”

  “那盐帮当下如何?减少出货量?”

  “不,如同以往。至于盐商的损失,我们南盟支出一笔银子,弥补他们部分损失。让他们咬紧牙,挺过这一关。”

  说完这些,雷鸣不再说,而是让王二狗去找江美子,让她来一趟。

  王二狗是跑堂出身的,总是低头哈腰,走路也是小步快走。不一会儿,就来到江美子的居室中,站在居室外,轻轻敲了敲江美子的木门。江美子推开门,王二狗低着头说道:“美子小姐,盟主有请。”

  与王二狗小步快走不一样,江美子总是穿着木屐,走得不快。不是她走不快,而是,走快了会影响她的风韵。而且江美子知道,任何男人都愿意等她。

  江美子穿的是一身白衣裳,绣着大朵的樱花。每一次见到这个女人,总是让人眼前一亮。即使公孙猷上了年龄,可丝毫不影响他欣赏女人。

  雷鸣听到了江美子的脚步声,也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香味,虽然隔着数十步远,但是,雷鸣始终没有睁开眼,而是对她简单说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朝。该是你的人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江美子学中原人,盈盈一拜,转身即走。

  雷鸣就喜欢江美子这种性格,坚定地执行任务,从不多说一句话,更不问为什么。

  江美子来一趟,她的余味会绕梁三日。

  3

  当梅县令将自己份子钱交到周知府手中的时候,周知府特意在自家后花园水榭中设置一宴相待。几样小菜,一壶暖酒,身边无丫鬟侍服。即使如此,梅县令依然受宠若惊。

  “听下人说,近来盗匪横行,各行各业都不景气。这盐商生意不见少,反而见长。这到底是何故?”周知府问道。

  “回大人,下官也纳闷着呢。”

  “梅大人,难道,你不想在本官面前说真话?”

  “大人明察秋毫,实在令人钦佩。最近数月来发生了一件令人意外之事。盐商们每次走盐,每次被抢,可是,他们依然走盐,从不停歇,甚至反而有所增加。下官愚钝,不解其意。”

  “这些盐商背后必有高人,不简单呐。”

  “是,是!”梅县令一知半解,赶紧给周知府斟酒。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梅大人饱读诗书,应知其理。”

  “大人您意思是,终止合作?”

  “非也,置身事外,不偏不倚。待其斗得你死我活时,我等再持弹丸。”

  “高,实在是高!”

  “小小薄宴,梅大人饱否?”

  “饱了,饱了,下官告辞!”

  离开后,梅县令肚子咕噜噜地叫,什么饱,连筷子都未动过。不过,梅县令理解,今日周大人招待的,可不止他一个县令,一州数十个县令,就靠这几样菜摆设,若真吃了几口,周大人非动怒不可。这就像给菩萨的贡品,闻闻味道则已。至于这几道俭朴至极的小菜,倒不是因为周大人小气,而意在彰显其廉洁形象。

  走出州府时,见府前排着长队——来自各县的县令,他们正一一等待面见知府。见梅县令一脸笑容走出,众人羡慕不已。毕竟,梅县令是第一位进去,也是第一位出来的知县。

  4

  熊罴依然每日去打劫,镖局的镖旗放在角落里早就沾满了灰尘。别人打劫都是蒙面,他熊罴打劫却从不蒙面,而且还扛着旗。旗帜上绣着大大的“替天行道”四个大字。小商小贩远远地见到那面象征着车匪路霸的旗帜,掉头就跑。熊罴也不追,任其逃跑。可是,等了数日,却不见大货商经过。经过调查,终于明白怎么回事,原来,盐商打扮成小商小贩,推着小车绕过了他设的关卡。一听此事,熊罴大骂:“奸商!”

  于是,熊罴只好分散自己的队伍,三五成群,去打劫那些绕道的奸商。到了晚上,回到镖局的时候,一看,镖局里不见一车盐,反而是镖师少了不少。正在纳闷着呢,县衙来人,通知熊罴去县衙领人。

  到了县衙一看,公堂上黑压压跪着一伙人,全是他们镖局的镖师,一身山贼打扮。他们一个个被五花大绑捆着,见了镖头来了,一齐喊救命。

  熊罴来到梅县令面前,凑上脸,一脸好奇地问道:“大人,这些人咋了?”

  “咋了?你还好意思问。你们局这些镖师不好好走镖,竟然学人家当山贼,抢劫人家货物,反被抓了,招供了,你看怎么办吧!”

  熊罴一听,火冒三丈,可是,这毕竟是公堂,不是他家,不好撒野,只好愤愤说道:“学艺不精,该刮该杀,由大人裁定。”

  “真的?”梅县令眯着小眼睛问道。

  “当然是真的,我熊罴光明磊落,从不护短,手下人有错,一律绳之以法,绝不姑息!”熊罴心想,这些人都是替你梅县令去抢劫的,看你能怎么着。

  梅县令见其一脸桀骜不驯的样子,将一张纸递给熊罴看。熊罴虽然没多少文化,可是,那些字是认得的啊。这是这些镖师的自白书,说,受镖头熊罴指使拦路抢劫。众人都签了字画了押。熊罴一见此书,大怒,一把抓住梅县令的脖子,低声说道:“你如此害我,信不信我掐死你?”

  众衙役一见熊罴挟持县令,立即涌上,拔刀相向。梅县令命令他们退下,低声对熊罴说道:“非本官逼供,实乃你的人自己写的!”

  熊罴一听,松开手,帮梅县令整饬整饬官服官帽,作揖赔罪。然后低声问:“既如此,那当如何?”

  “一千两,本官帮你摆平此事!”梅县令一脸和气地说道。

  熊罴听了不言一语,从怀里掏出一张一千两银票,递给梅县令。虽然熊罴满脸怒气,但是,梅县令却大度多了,他满脸喜气地接过那一千两银票,将那些所谓的自白书一并交给熊罴。熊罴将那自白书揉成团,塞入一位镖师嘴里。那位镖师嚼巴嚼巴,就将那值一千两银子的自白书吞下了。

  熊罴走出衙门,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走着,似乎早已忘了那一千两银子的损失。身后的镖师知道镖头的德性,莫说一千两,就是一两银子,他都会心疼三天。这也是为什么,青楼女子不爱接待熊罴的原因,太抠门,太爱占小便宜。

  走到一处青楼前,熊罴终于忍不住发火了,他随手一抓,就抓了一名镖师,掐着他的脖子,指着胭脂飘香的秀春楼,说道:“你知不知道,这一千两银子可以让老子在这里痛痛快快玩百天。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镖师被镖头铁青的脸色吓坏了,他的双脚不断打颤,尿水随裤子滴下,一滴一滴滴到熊罴的鞋面上。熊罴低头一看,一双新布鞋竟然被尿湿了一大片,大怒,一甩手,将对方摔个四脚朝天。

  “这日子没法过了!”熊罴对众人叫嚷道。

  路上行人见此恶霸发怒,纷纷让路一旁,不敢招惹他半分。熊罴黑着脸,快步朝镖局走去。

  回到镖局,熊罴立即召二当家来议事。二当家是个文人,身无武功,原先是镖局的账房先生,颇有一些心计。

  “这些奸商如此行事,甚是毒辣。你有何妙策?”

  “这里盐贩子千家万户,连官府也奈何不得。由于盐帮与官府勾结,明目张胆行事,所以给大王您钻了空子。如今他们刁钻了,化整为零,甚是不好对付。我一时也想不出应对良方。”

  一听二当家也说此话,熊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众人,骂道:“你们这些人,关键的时候,一个也指望不上。你们拿着大刀,如何就被拿着扁担、秤杆的盐腿子给抓了呢?抓了就抓,还把老子给供出来。你们当真不想活了是吗?”

  “大王,他们不止拿着扁担,还有刀。”一位镖师辩解道。

  “刀?菜刀是吧?”熊罴怒喝道。

  “不,他们的刀极其锋利,吹毛断发。您看,我头上这缕头发就是被吹断的。”镖师走近熊罴,想让他看看他被吹断的头发。

  熊罴一掌拍去,对方一个踉跄,倒在地上。

  “刀!嘿嘿嘿,挖盐的不拿锄头拿刀,他们想造反了是吧!”熊罴再次怒喝道。

  无人再答话,因为谁也不想倒在地上呻吟。

  次日,熊罴依然扛着大旗去打劫。原本,熊罴不喜欢这四字,因为不够霸气,如果绣个“霸”字,或“劫”字也霸气些。可二当家坚决要选用这四个字。他用一句话说服了大当家,“这样抢劫,显得仁义些!”熊罴很喜欢二当家这个说法,因为熊罴的人生理念就是要做个好人。

  他让镖师们扛着他的大旗在官道上设关卡,敲锣打鼓。自己暗藏于喽啰当中,去小路拦路打劫,无论如何,他要教育教育那些玩刀的家伙,让他们明白,玩刀的祖爷爷在此呢!

  果然不久,就见不少商贩推着小车前来,从草丛中突然跳出数名山贼,高声念道:“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摘——”

  就如同昨日一样,四位戴着斗笠之人,从车后走来,他们低着头,手里握着刀,刀在阳光下闪着亮光。见他们握刀的手,见他们矫健的步伐,见他们一动不动的上身,熊罴终于明白,为何那些镖师会落败。

  熊罴从草丛中走出,他扔掉头上戴的斗笠,撕下脸上蒙的面纱,从身背后取出两把狼牙棒。他的眼睛只盯着对方的脚,并不看对方手中的刀。这是泥沙地,脚稍微一用力,就将深陷一些。地上沙土一动,对方四人同时向他扑来,脚上的沙土纷纷坠地,他们的动作是如此敏捷、协调,好似八只腿长在同一个人身上。但是,熊罴看出了其中的差异,有一人特别快,而且,他在走弧形步。为何如此?无数个念头在熊罴的脑子里闪过,但是,没有答案。既然没有答案,就不要答案。熊罴一个旋转,自己的身体像陀螺一般旋转起来,两根狼牙棒更像两只翅膀,不过是带刺的翅膀。很不幸,扶桑人从未见过此种打法,一时找不准下刀的位置,就这么一迟疑,他们的脑袋分别中了一狼牙棒。

  四个人倒在地上,脑浆溅得到处都是。熊罴回头一看身后,才明白那位跑得最快的人原来是想偷袭自己的身后。熊罴指着那具尸体,骂道:“奸诈!小人!老子最恨的就是奸诈小人。”说完,上前踢了对方两脚。还不解恨,提起狼牙棒,像敲肉馅一般,将他从头到脚敲了一遍。

  那伙商贩一见自己人落败,掉头就要跑。熊罴大声喊道:“站住,再跑,老子杀了你们!”

  听那话,不跑可捡得一命,众人站住,转身,朝熊罴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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