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李木子大半捕快生涯几乎都是做一件事,撬倒天下第一大帮黑鹰,他做到了。现在,他要啃另一块更硬的骨头:南盟。南盟的人知道李木子的身份,即使李木子再猖狂,也没人敢动他。然而,刑部突然下了一纸命令,要他顺路到沔阳查探一宗小案。很不幸,他遇到了比南盟更难啃的骨头。
“你如果杀了我,杀了这些捕快,杀了驿馆内所有人,你怎么藏身?别人都死了,而你活着。这是连小孩都会起疑的。”李木子问道。
“你猜?”陈友谅微笑道。
“真猜不到。”
这也许是李木子一生最诚恳的一句话,也是最无奈的一句话。他很想知道对方怎么做,可是,对方始终笑着,似乎并不想告诉他答案。
“跑!”陈友谅对着外面大喊一声。
那些外地劳工一听此话,机械地站起身就跑。捕快们要追的时候,见一少年挡在身前。看那少年像是不想跑,但是绝不是吓得跑不动。他手里一根竹棍,那是用来将那些外地劳工绑在一起的。
李木子眼睁睁地看着那少年用一根竹棍将那些捕快一一打死,下手之快之重,世间少见。陈友谅敲了敲桌子,说道:“你现在明白,我为何要将你引到此处?”
李木子知道,但是,已经太迟了。李木子原想这是一趟荣耀之旅,不想在这里遇到了凶神恶煞。
李木子一直擅长用脑,而不是用武,花千树曾经多次警告过他,不学好武功的捕快不是好捕快。可是,李木子总是一笑置之,因为他认为朝廷就是他可以倚仗的最大力量。
“你觉得你可以杀了我?”李木子微笑着问道。
“我小时候得过一次重病,大夫说我习不了武,我连打鱼都费劲,怎么杀人?”陈友谅亦是微笑着说道。
“杀人不一定要用力气,用这个也可以!”李木子点了一下自己的头。
陈友谅大惊地说道:“果然是神捕,一眼就看出我身上所长。大夫说,我身体坏了,独独脑子没有坏。”
“如果你脑子没坏的话,就应该知道,杀掉朝廷命官,尤其是刑部的人,朝廷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李木子叹了一口气后,说道:“恐怕整个沔阳都将被夷为平地。”
陈友谅依然是微笑以对,说道:“对一位孤儿来说,你觉得他会在乎这些吗?”
这个时候,张定边已经结束战斗,他手里竹棍已经不见了,手里拿着的是一杆大秤——一手拿着秤杆,一手拿着秤砣。
李木子看了,笑问道:“你以为凭一杆秤就可以杀得了我?”
陈友谅亦是笑道:“称称你的斤两总可以吧!”
“就凭他那三脚猫功夫?”李木子一手掐着陈友谅的脖子,一手摸着自己的刀柄,对着门外之人说道:“你们可以轻视一位京城来的捕快,但你们却不可以轻视七阴七阳追—魂—刀!”
陈友谅虽被掐着脖子,却依然笑道:“你不是说靠脑子吗!为何要使用蛮力?”
李木子笑道:“我是不想用蛮力的,可你太讨厌了,讨厌得我想掐死你!”
陈友谅叹了一声,说道:“神捕不用脑子,可悲可叹!”
说完这句话,陈友谅闭上了眼睛,身体像泥一样倒下。
李木子处理完陈友谅后,对着门外的少年说道:“进来,进来啊!”
“不,我不进来!”少年执拗地说道。
“为何不进来?怕我?”李木子得意地问道。
“怕中迷魂药。”少年说出了心中所想。
“迷魂药?”李木子站起身,身子摇晃了一下,问道:“哪来的迷魂药?”
少年指着地上的陈友谅说道:“他身上奇怪的气味就是迷魂药。”
李木子幡然醒悟了,立即闭气,想拔出刀,可是全身无力,摇晃几下,就倒在地上。倒下的时候,他还在想,这厮会怎么处理我?
陈友谅连夜赶到了县衙,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脱下身上汗水浸透的衣裳,换上衙门里的衣裳。他身后的门被推开,一个声音传来。
“李神捕,王捕头,还有那些捕快呢?”
“全都死了,被杀死了。”
“那你怎么活着?”
陈友谅扣上最后一颗纽扣,蹲下身穿好靴子,然后,慢慢转过身,微笑地看着苗县令,问道:“你能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我还活着?”
“我,我?”苗县令后退了两步,他的脚碰到了门槛,手扶在门框上,只要一抬脚一转身便能跑。可是,能跑得了吗?
“知道我去沔阳的人都死了,就你还活着。”
陈友谅的笑有点娘,不是一般的娘,而是很娘,如果再配上兰花指!苗县令毛骨悚然,知道自己是活不了。他双腿在发颤,一股热流顺大腿而下。陈友谅一步步上前,好像踩着碎花小步,他在苗县令脸上摸了一下,笑道:“喲,都是汗。别怕,我是不会杀你的,你死了,谁给我证明清白?您说,是还是不是?”
“是,是,不是,不是!”苗县令被吓得语无伦次。
“别着急,想好了再回答。”陈友谅手放在苗县令头上。
苗县令觉得自己的脑袋就要掉下了,浑身颤抖,官帽也随着发颤。最终,苗县令终于理解到对方不会杀自己,于是,媚笑着答道:“是!是!”
陈友谅帮苗县令弄正了他头上的官帽,然后,夸赞道:“这就对了!”
“可是,可是,可是死了这么多人,上头追问下来,下官也是自身难保啊!”苗县令过了这道鬼门关,自然想到了下一道鬼门关。
“所以,要保住你的小命,要保住你全家性命,你就得听我的。”陈友谅拍了拍苗县令的肩膀。
“听,听,下官一定听您的!”苗县令颤抖地答道,现在全然不再害怕对方,反而将这小小的文簿当作自己的救命稻草。只是,苗县令实在不知道对方有何良策能渡过此劫。
“走,我们一起去现场看看!”
“是,是!”
苗县令带着官差来到驿馆之时,发现了一个令人惊诧的场面:梁正中一根粗大的绳子,绳子下方挂着一杆大秤,秤杆上挂着秤砣,秤钩上挂着李神捕。
秤杆纹丝不动。
2
沔阳血案震惊朝野,无不愤然,朝中众臣纷纷上奏缉拿凶犯,以正国法。
皇上在御书房召见了中书右丞相脱脱帖木儿。脱脱帖木儿进入御书房时,向皇上施礼,礼毕,站于一旁。
“今日表奏皆是沔阳血案一事,众卿意见不一。丞相如何看待此事?”
“白莲教民间流行甚广,前朝亦有之。白莲教与净土宗大致相同,崇奉阿弥陀佛,要求信徒念佛持戒: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以期往生西方净土。此教戒律松懈,宗派林立。时下妄言‘弥勒佛下世,改变乾坤’,多有蛊惑人心之言。故而,朝廷有人欲借此事,禁止白莲教,甚至扑灭白莲教。以微臣看来,此乃饮鸩止渴,虽可解一时之困,却会引起更大灾难。白莲教虽多有诽谤朝廷之言,但是,其行为依然是平和的。如果,现在借此事打击、扑灭白莲教,可能会激化蒙汉关系,掀起大的波澜。伯颜擅权时,一直采取排汉、敌汉政策,造成社会动荡不安,民族对立严重,社会积弱积贫。伯颜后,微臣尊照皇上圣意,采取容汉、亲汉举措,修撰辽、金、宋三史,民族矛盾有所缓解。如今黄河泛滥,旱涝连年,正是治理黄河河灾之时,切不可额外生事。”
“朴公公,以你看来,应当如何?”
一位太监弓着腰,低着头,始终看不清他的面目,见他说道:“皇上,丞相所言,国之大事。以奴才看来,白莲教有愈演愈烈之势。之前,白莲教确实戒律涣散、教派林立,甚至教徒中不乏偷鸡摸狗之辈、欺诈哄骗之徒。可是如今,白莲教逐渐分为南北两大派,南彭莹玉、北韩山童。且北派近年发展迅速,而且教徒多行善事,愈发得人心。微臣担忧,任其发展下去,恐生大乱。”
“丞相所言不无道理,朴公公所忧亦有其可。以朕看来,固然不可操之过急,也不可听之任之。朴公公,朕给你一道金牌,你可以调集州府以下兵力,扑灭这股暗流。注意,擒贼先擒王。”
朴不花跪在地上,单手接过皇上亲赐的金牌,那一刻,他只有一个信念:为皇上效命,万死不辞。
3
花千树身着钦差之服,率领一群侍卫来到白水镇。南盟总坛里坐着三人,雷鸣、公孙猷、江美子。三人见一群朝廷侍卫抬着一顶巨大无比的杏黄花轿前来,都甚是好奇,心想,小小地方,竟然引来了娘娘。
珠帘掀开,坐在轿中的不是别人,而是花千树,他穿一身太监服饰,嘴唇涂得殷红,手里拿着的是一块雪白的手绢,而不是一把官刀。看了这等模样,雷鸣心里就想一件事,应该让烟雨飞来看看此人。
“原来,花大人不止是神捕,还是公公。”雷鸣哈哈大声笑道。
花千树轻盈地从轿子下来,款款地来到雷鸣面前,说道:“雷盟主,多日不见,你更有男人味了。我喜欢你这个殿堂,也喜欢你这一身打扮。”
“我更喜欢从前的你!”雷鸣快言阻止,否则,从这太监嘴中不知要说出什么样令人难堪的话。
“真的?你真的喜欢过我?哦,天哪,你为什么不早说?”
花千树单手抚着胸,脸露娇羞之色,眼眶里流转的尽是莹莹波光,令人见了不由顿生怜爱之情。江美子见了,觉得他是另一种美,这种美介于男人和女人之间。
“花大人,请自重!”公孙猷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因为他实在看不下去了。
花千树却始终不看公孙猷,甚至连江美子也不看一眼,他就看着雷鸣,眼神中尽是情意绵绵。
“我本姓朴,名叫不花,高丽人,机缘巧合进入了宫。”花千树用娘娘腔深情表白。
“朴公公,这这,这如何叫得出口?”雷鸣揶揄道。
花千树见对方神色尴尬,说道:“你如果觉得朴公公不好叫的话,你可以叫我不花。”
雷鸣打死也不叫他不花,宁愿叫朴公公。
“敢问,朴公公来此有何公干?”公孙猷问道。
这句话提醒了雷鸣,雷鸣也问道:“你来这儿干嘛?”
朴不花放下嘴边手绢,脸色一变,正色对雷鸣问道:“白莲教可是南盟成员?”
“正是。”
“白莲教南派教首彭莹玉诽谤朝廷,在沔阳被捕。可是,在押往县城途中被人劫救,还杀死了四名官差。刑部派李捕快去缉拿凶犯,想不到,在驿馆,李捕快连同十余位捕快及驿馆人员一律被杀。这等暴行,震惊朝野,皇上大怒,故而派奴才来过问此事。雷盟主,难道你不想与此事撇清关系吗?”
雷鸣看了公孙猷一眼,公孙猷说道:“白莲教分为南北两派,我们只与北派韩山童一支有关联,与南派并无干系。此事,非南盟所为。”
“哼,即使是韩山童,有人听说,他曾亲口说,‘天下将大乱,弥勒降生,明王出世’,又自称是宋徽宗八世孙,当为中原之主。此等大逆不道之话,难道他想造反?”朴不花恨恨地说道。
“此必妖人造谣之言,公公不必当真。”雷鸣安慰道。
“可是,皇上却当真了。朝中众臣也纷纷表奏要取缔白莲教。南盟是想深陷其中,还是想向朝廷略表诚意呢?”
“南盟自然是安分守己。只是,如果有人想造谣生事,借沔阳一事硬扯到白莲教北派身上,我们也不会不管。”
“看来,南盟是不想跟朝廷合作了?”
“怎么合作?”
“将白莲教驱除出南盟,剩下的事,我们来做。”
“南盟有一百余成员,加入或开出,需要三分之二成员同意方可。我们自然会将朝廷意思转告各成员,让大家表决。”
“如果不同意呢?”
“那南盟所有成员自然要团结一起,我们定当努力澄清不实之言,还白莲教一个清白,也好让朝廷放心。”
“最好让朝廷放心,否则,皇上容颜动怒,天下要震三震。”
“朴公公且放心,三日后在此召开南盟大会,就此议题进行表决,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将给朝廷一份满意的答案。白水镇小,款待不周,还请谅解。”
“不必,我去趟梵净山,也好见见旧日朋友。实不相瞒,梦中我时常回到梵净山,那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每个人,都在我梦中萦绕。虽然,梵净山不及宫中一角,可是,也正因为宫中太大,倒显得清冷。我正好趁此间隙,去梵净山小住两日,以解思念之苦。”说毕,扑不花深情款款地移步殿外、上轿。
雷鸣看得呆了,好好一个人,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这样。
4
到了梵净山之后,朴不花让众人在山门外候着,自己独自移步入内。王大狗正从白水镇来,在牛车上卸货,突然间,见一人穿着奇异,扭扭捏捏向自己走来。
“大狗兄弟,好久不见,可好?”朴不花以手绢遮住半边脸,款款问道。
“你谁啊?”王大狗被对方看得浑身不自在,见其不男不女,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曾经认识此人,甚是吃惊。
“几年不见,你连我都不认得了?”朴不花放下手中手绢,将脸往前一挺,让王大狗看个仔细。
王大狗从未见过独臂女人,细细一看,眉目之间有点像一人,不由惊问道:“哎呀,妈呀,你,你,你,你不是那谁?”
“对,对!”朴不花见对方快认出自己,鼓励他继续想下去。
“你,花捕快,是花捕快吗?”王大狗一想是花捕快更是满心疑问,问道:“哎呀,妈呀,你咋变成这模样了?男不男女不女的!”
一听此言,朴不花被认出的欣喜之情顿时没了,而是一脸冰霜地看着对方。
王大狗一看对方脸色就知道自己失言了,赶紧说道:“你这是,乔装打扮抓坏人吧?肯定是。咋的,咋有空到这?”
“想你们了呗。”朴不花毫无兴致地答道。
“情义,有情义。”王大狗一边说着,一边背着竹篓离开,一边走一边觉得好笑。
朴不花侧着身,斜着眼看王大狗离开。朴不花独步来到雷鸣居所,他想见见慕容雪,因为在梵净山的时候,慕容雪对他最为照料,经常都是在这儿蹭饭吃,一日三餐,慕容雪始终日日如一。
朴不花突然出现在慕容雪面前时,慕容雪大吃一惊,她立刻认出花千树,上前一把抓住花千树左手袖子,惊讶地问道:“花大人,你咋了?这只手咋了?”
花千树见慕容雪如此关心自己,被其感动,当日英雄之气复发,慨然答道:“不小心丢的。”
“谁砍了你这只手?”慕容雪的手从衣袖一直往上摸,一直摸到胳膊,才发现是整个胳膊都被人卸了。
“练武之人,偶尔有个闪失,难免。你,你还好?”花千树一见慕容雪就有一种温暖的感觉,她身上暖暖的母爱,总是让人流连忘返。
“你声音咋变成这样了?”慕容雪依然是惊讶,感觉花千树肯定是遇到了重大的变故,要不,好好一个人怎么变成如今的样子。一想到他的不幸遭遇,慕容雪忍不住流下眼泪。
“别哭啊,咋像个娘们!”花千树伸出手绢,优雅地将慕容雪脸上的泪花擦去。
慕容雪见他的动作及语音,扑哧一笑,说道:“我本就是个娘们。你咋也像个娘们?”
见慕容雪无比真诚,花千树说道:“我从小就在宫里长大,侍候皇上,因为黑鹰之事,才不得已走出皇宫。我本是这样,只是为了隐藏身份,故而假装男儿之身。”
“如此说来,你是宫女?”慕容雪欣喜地说道。
“宫里除了宫女、皇上,还有第三类人,难道,你不知道?”花千树自豪地问道。
“难道,难道你是太,太监?”慕容雪不敢想,一想,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太监,那是你们汉人的叫法,在宫里,我们称为‘火者’,我是皇上身前的御前火者,地位高着呢。这就是我的真实身份,真实面目。能够在你面前展示我最真实的一面,真是太幸福了。”花千树满脸笑靥,开心得像一孩子。
慕容雪实在不习惯花千树的真实身份,又不敢有不喜欢之色,怕他起疑难过,所以,只能强欢作笑地与其作陪。说着说着,花千树就把慕容雪的手握在自己的手中,紧握着不放。慕容雪极其尴尬,却不知如何是好。
吃饭的时候,雷钧突然问道:“娘,什么叫太监?”
刚才雷钧一直在他娘身边,一直在听他娘与花千树的谈话,所以,突然问道。慕容雪极其尴尬,羞红脸拍了小儿子一下。雷钧却不放过,继续问道:“叔叔,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傻儿子,叔叔自然是男的。”说完,慕容雪向花千树尴尬一笑。
花千树却不介意,放下手中筷子,摸了雷钧的小脸蛋一下,说道:“叔叔既不是男的,也不是女的。叔叔是阴阳人。”
“阴阳人?什么叫阴阳人?”
“就是小鸡鸡被人割掉的男人。”
“没小鸡鸡,那你怎么尿尿?”
慕容雪听了无比尴尬,赶紧往儿子碗里多夹几筷子菜,意思让他好好吃饭,别问这些话,可是,花千树似乎兴趣正浓,很愿意跟这不满八岁的孩子讲自己的光辉历史。
“叔叔小时候啊,小鸡鸡就被割了。割后一段时间,又长,又被割。”花千树不仅说,还以手势比划着。
“像韭菜,割了又长!娘经常割韭菜。”雷钧说完,咯咯大笑。
慕容雪极其尴尬,苦笑着看了一眼花千树,见他倒没生气,只听他说道:“雷钧,你要不要把小鸡鸡也割了,随叔叔进宫?”听了这个,慕容雪的脸一下沉下来,拍了花千树一掌。花千树只是笑,不搭理慕容雪,只是看着雷钧,看雷钧如何回答。
“不要,娘说了,小鸡鸡是宝贝,要留着当种子用。”雷钧自豪地答道,一边答一边大口地吃饭。
花千树听了这话,脸露尴尬、失望之色。
5
当朴不花从梵净山来到白水镇,步入南盟殿堂之时,发现殿堂中左右两侧黑压压坐着整齐的人群,这些人个个英姿勃发。虽然皇帝上朝的大明殿比这奢华壮观,但是,这里质朴雄伟,颇为壮观。且人人昂首挺胸,斗志昂扬,不像大明殿中个个低头垂目,暮气沉沉。朴不花想不到短短数年间,南盟竟然发展壮大到如此程度。
众人席地而坐,王二狗上前,在地上放了一个团蒲,算作赐座。
“我乃朝廷命官,岂可与尔等席地而坐?”朴不花一脚将团蒲踢飞。
雷鸣对王二狗说道:“给朴公公赐座。”
王二狗下去,过了一会儿,搬来一个圆鼓形的闺房凳子,外围竹篾编织,染以花色,甚是艳丽。王二狗将此凳子放在地上,向朴不花做出请的手势。朴不花侧身坐下,侧对着坐在正方的雷鸣,手里捏着手绢,神色中满是不屑之色。
大家不知此人是谁,见其打扮,像是宫中太监。
雷鸣向众人介绍道:“这位便是皇上身边大红人,朴不花朴公公。”
大家一听朴不花名字,不由哄然,想不到今日得见此人。
雷鸣举手打断了众人议论,继续介绍道:“朴公公的另一个身份是御前带刀侍卫、刑部第一神捕花千树。”
听了这个介绍后,很多人大悟,终于明白为何有点眼熟。无不转头看了此人一眼,只见他满脸高傲之色,目光中全然不将众人放在眼里。
雷鸣站起身,面对大家说道:“今日召大家来,正是因白莲教之事。朴公公说,白莲教有不当之言流传江湖。江湖一向如此,流言蜚语不断。但我们心中自然都有一杆秤,是真是假,自有公论。我们结盟的初衷是团结以反抗压迫,但我们不是与朝廷作对。如果有人真有不当之言,陷我们于不义,我们自然应将他从南盟开除。白莲教韩教主今日也来了,有请韩教主出来将事情说清楚。”
白莲教教主韩山童从座位中站起,来到正中,先是对盟主一施礼,再是对众盟友一抱拳,然后,面对着朴不花,问道:“不知鄙教有何不当言论流传到朝廷,还请朴公公明示。”
“你自己所说的话,难道心中没数吗?”朴不花斜着眼问道。
“在下说的话多了,当真不知哪句是不当的。还请朴公公明言。”
“你可曾说过,‘弥勒降生,明王再世’?又可曾说过,‘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朴不花直面问道。
“未曾说过。”韩山童矢口否认道。
“如此说来,所谓的‘弥勒降生,明王再世’、‘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是无中生有之事?”朴不花逼问道。
“那也不一定。”韩山童干脆利落地答道。
“嗯——”朴不花怒哼了一声。
“这些话,不须贫僧说,早已传遍天下。”韩山童为自己辩解道。
“既然不是出自你口,你当向世人说明,不可再生造谣之事。否则,朝廷发兵镇压,死的可不止你一人,但凡有点干系的,都得死。”朴不花说完,看了众人一眼。
韩山童直直地看着朴不花,朴不花也直直地看着韩山童,两人似乎都在相互威胁,无言地威胁。
雷鸣见二人僵直着,于是,说道:“朴公公,你还有什么需要问的?”
“没有了。”朴不花双脚一交叉,悠闲地坐着,再不看韩山童一眼。
“韩教主,你是否还有什么话要对众盟友说?”雷鸣问道。
“没有了。”韩山童怒气冲冲地回到座位上。
公孙猷:“我们联盟成立之初就说过,无论是加入还是退出,都应由三分之二的成员表决通过方可。朴公公的意思是,要我们将白莲教驱除出南盟。南盟既是遵纪守法的,也应是独立的,我们不应听命于任何外部压力。但是,既然此事牵涉朝廷,关联到众盟友利益,我们不得不对白莲教是否退出南盟做出选择。此事事关重大,既有可能损害我们的团结,也有可能将我们陷入与朝廷的矛盾之中。众盟友应该权衡利弊,做出你们最明智的选择。开始表决。”
这是艰难时刻,所有人手中都持有一笔,笔一落,结果就出来。可是,落笔千斤。
朴不花不动声色,他安静地坐着,依然在把玩他手中白手绢。雷鸣一脸忧色,他深知,无论结果如何,对南盟来说都是一次严重挑战。雷鸣知道,即使花千树只有一只手,即使他现在是不男不女的朴不花,可是,这丝毫不影响他的智力,他的智力无人能及,四两即能拨动千斤。
结果是,超过三分之二的成员同意白莲教离开南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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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诀》-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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