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诀》-盟主
武侠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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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劫(下)
《江湖诀》-盟主
8867字

  “可是,我一点都不觉得丢人。问问这河边人家,有谁家孩子上过书塾的?没有,就只有我们家九四上了几年书塾。我知道这孩子总是一边卖鱼一边看书,我不仅不生气,还觉得自豪。知道为什么?因为我相信我儿子不会一辈子卖鱼的。至于他把卖鱼的钱拿去请朋友喝酒吃饭,我老汉虽然没读过书,但我知道,男儿志在四方,若没有朋友,怎么行得通?若眼里就那几串钱,他的眼光比钱眼大不了多少。别看我整天打他屁股,这么大了还打,不是恨铁不成钢,而是从小打到大,打上瘾了,每日不打,手还真痒。”

  听到这,张定边向九四看了一眼,见他眼圈红红的,泪水在眼眶中流动。

  “定边啊,那日你背着我,我心里早就把你当作自己的孩子了。你如今开口叫我阿爹,我就更加高兴了。不瞒你说,九四不是我亲生的,他是我当年用竹箩筐从江南背来的。你们六个孩子,同姓也好,异姓也好,一定要亲如兄弟,甚至亲过亲兄弟,患难与共,福祸相依。这两句话还是从唱戏那儿听来的,也不知道用得对不对。来,多吃一些,别光顾着听我啰嗦了。几日没下水,光练嘴皮子了。你们喝,我老汉腿脚不好不敢喝酒。”说着,举着筷子招呼大家吃菜喝酒。

  张定边与陈家五兄弟一碰碗喝酒,喝到后来,大家都脱了衣裳,光着膀子喝酒吃鱼。

  火红的晚霞渐渐落下了,各家各户点起了渔火,整个江面被映照得彤红。孩子欢乐声,大人打骂孩子声音,不断从附近渔船上传来。

  张定边觉得,这才是生活,虽然苦,但是苦中有乐,浓浓的亲情尽在这一哭一笑中。

  5

  陈九四的弟弟陈友仁从镇上回来,告诉大家一件大事,彭和尚被官府抓了。听了此话,陈父手中的竹篓掉船板上。

  “为何?为何被抓?”陈父问道。

  “还不是彭和尚说什么‘弥勒佛下世,改换乾坤’,这是大逆不道的话,不知被谁举报了,官府就当街抓了彭和尚。据说要送上县城,然后再押往京城问斩。”陈友仁说完这话,取出水瓢,就江河中舀了一瓢水,咕噜噜地喝下。

  陈九四听了弟弟友仁这话并不作声,而是放下书,挑起船上两竹篓的鱼,对父亲说道:“爹,今日我上镇里卖鱼去。”

  陈父忧虑地看了儿子一眼,点了点头。两竹篓鱼近乎百斤,陈九四艰难地挑上台阶。陈父看着儿子的身影,心里隐隐不安。张定边正在河岸边给别人干活,陈九四放下担子,走到张定边身边低语了两声。张定边辞去工作,替陈九四挑着竹篓上镇里集市去卖。陈九四拿着秤子,不断吆喝,半日工夫,就将那两竹篓的鱼卖掉。二人找了个无人的地方,将竹篓藏了,偷偷摸到驿站外树丛中。见驿站外果真停着一辆空囚车,四匹快马。

  “怎么办?在这里下手吗?”张定边问道。

  “不行,即使救得了人,也会害了我们这里的人,官府查下来,鸡犬无宁。我们得在别处解救。”陈九四一边说着,一边退入密草丛中。

  为了遮人耳目,陈九四、张定边二人戴着斗笠从小道往县城方向赶,然后再绕到官道上,等待囚车到来。

  陈九四取出自己身上的柴刀,砍了数棵竹子,四五尺长,一端削得尖尖。然后,抱着这些竹子,找一个位置较好的地方,居高临下,等待囚车到来。

  过了一会儿,果见囚车到来,两人在前,两人在后,中间是囚车。前面两名官差见路上倒着一棵树,看那枝干,刀砍的痕迹。官差立即警惕起来,从腰间拔出官刀,往路两侧看着。

  陈九四抓起一根标枪,瞄准了,朝一位官差后背掷去。标枪消无声地从林间飞出,一声不响地刺向囚车后一位官差后背,应声而倒。听到响声,另一名官差转身一看,突见一根标枪正如飞箭一般朝自己飞来,情急之下,从马上跌落。马受惊昂起头后退一步,那根标枪不偏不倚,正好刺中马脖子上,嘶叫一声,倒地。摔地的官差借着马的身体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唯恐再有标枪飞来。

  前面的官差听到后面的声响,掉头,发现一匹马倒地,另一匹站着,地上倒着两人。一根竹竿插在一人后背上,一根竹竿插在马脖子上。正惊诧时,突然听到一声,“小心!”两根标枪从林中飞出,分别插入两官差胸口。

  陈九四左右手各抓着两根标枪从林中而出。趴在地上的官差见对方戴着斗笠,手里抓着标枪,一步步走近,知道不是其敌,爬起来,跪在地上直叩头。

  “饶命,饶命。”

  “你跑,往回跑,能跑得过我的标枪,你就赢了。我数三声。”

  陈九四还没有开始数,那官差立即爬起身,朝来路跑去。陈九四一边举起标枪瞄准,一边数道:“一,二,三!”

  一根标枪呼啸着插入官差后背。

  陈九四走到囚车前,见马夫早已跪在地上,地上是一摊尿迹。马夫头一直抵在地上,身子一直在颤抖。

  “抬起头来!”

  “饶命,饶命,我什么都没看到。”

  “抬起头来!”

  在对方的怒喝下,马夫不得不抬起头。马夫抬头一看,对方戴着斗笠,蒙着脸,身体瘦弱。

  “我可以饶你一命。你只要跟官府讲是谁劫了囚车就好。”

  “我不讲,打死我也不讲。”

  “不,你必须讲。不过,有一点你必须清楚,我们是两人前来的,如果你举报了我。即使抓住了我,你也不知道另一人是谁。你知道后果吗,张小四?”

  “知道,知道。我就说,是一伙贼人蒙面抢了囚车。”

  “不许撒谎,实话实说。”

  “是,是。”

  “好,很好,继续跪着。”

  陈九四打开了囚车,解开枷锁,拉着彭和尚即走。走到一处路口,陈九四对彭和尚说道:“往前走,一直往前走,不要再回来了。”说着,递给彭和尚一包干粮。

  “多谢施主!”彭和尚施了一礼,抬起头时,早已不见了对方。

  彭和尚转身即走。走了几步,他觉得后背发冷,可是,他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继续往前走。

  陈九四举起标枪,瞄准彭和尚后背,可是,最终,他还是放下标枪。

  走了十里后,陈九四将偷来的斗笠、衣裳、鞋子、柴刀一同深埋地下。然后,同张定边一同回到镇里,找了一家酒家,喝了酒、吃了饭,然后回到渔船。

  自始至终,张定边都没有露面,手上也没有沾血腥。他看着陈九四做完这一切。

  过了几天,陈九四请张定边吃完饭、喝完酒,还是在河堤石阶坐下。

  “张兄,你不能在此待了,他们迟早会找到这里的。”

  “既如此,你当初为何不杀了那马夫?”

  “若是杀了那马夫,我们会暴露得更快。”

  “我更不能离开这里,一旦我离开这里,你就立刻暴露了。”

  “看来,我没看错你。”

  “看来,我有点小看了你。”

  6

  陈九四背着包袱离开了鱼村,陈父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站在岸堤上,一直看着自己孩子的背影渐渐远去。当初,这个孩子躺在病床上叫了一声“爹”,于是,他就认定了这个儿子,从朱神医处带走了他。想不到,如今他要远行了,自己却什么也给不了他。只是,让他身上带走了一斤咸鱼干。

  从那个晚上后,张定边再也见不到陈九四。原本,他想离开这里,可是,为了陈家人的安全,他必须留在这里,直到风声过后。

  沔阳县城来了一位京城来的捕快,一听他的名号,苗县令立即肃然起敬。这位捕快便是京城四大神捕之一的李木子。苗县令带着京城李捕快以及人证马夫张小四来到现场。周围五里之内已经被县城王捕头封锁了。由于跑掉的彭莹玉是朝廷缉捕的要犯,所以,现场都保持得好好的,未曾动过一处。

  此时正是盛夏,尸体早已发腐发臭,虽然,现场点着沉香,但依然难挡尸臭,无人敢靠近。李木子从怀中掏出雪白的手绢,左手捂住嘴鼻,走近尸体。苗县令一看,不得不佩服人家神捕敬业精神,不得不跟上。可是,还没有跟上两步,就见李神捕举手阻止了身后的他。

  李木子一人来到现场,迎面看到的是,两位官差向后仰躺着,标枪深深插入胸中。再看前面,一官差俯身躺在地上,标枪由后背插入。再往前二十步,另一名官差俯身躺在地上,标枪亦是从后背插入。李木子回到囚车,朝路边密林一看,抬步,走了二十步,拨开草丛,见地上杂草有被踩倒的迹象。不远处是竹林,迎着足迹往前走,终于看到数根竹子被砍倒在地。李木子数了数,砍倒的竹子是五根。

  回到现场,李木子闭目细想了一会儿,然后,走向众人。

  李木子对着证人问道:“你是马夫?”

  “对。”

  “你看到几位歹徒?”

  “一位。”

  “他是什么模样的?”

  “他戴着斗笠,蒙着面,手里拿着一根标枪。”

  “他为何饶了你?”

  “我求他,我说我上有老下有小,家里就靠我养活全家。”

  “你这样求他,他就饶了你?”

  “我,我,我还说,我信弥勒佛。”

  “你撒谎。”

  李木子用手托起张小四的下巴。张小四紧张地看着对方,不知道对方如何就发现自己撒谎了。

  “你不该撒谎,知道吗?”

  “是,是,小的不该撒谎。小的没说家里有老有小,也没说信弥勒佛。小的只是一直跪着,不敢抬头看着对方,一看,小的就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其实,那个凶手根本就没准备杀你。”

  众人一听,不解,都注目看着这位来自京城的神捕。只听他继续说道:“他砍了五根竹子,做了五根标枪。乍一看,很像对付你们五位。可是,现场只找到四根标枪。按道理,死了四人再加一匹马,正需要五根竹标枪。那一根标枪呢?如果我猜测不错,他是手提着那根标枪带着囚犯走的,对吗?”

  “对,对!”张小四像小鸡啄米一样不断点着头。

  “那位凶手为何要提着一根毫不值钱的竹标枪走?原因很简单,他在犹豫,他怕彭和尚再被抓会供出他来,所以,那一刻,他在犹豫是不是要杀了这个和尚。”

  “凶手杀了彭和尚吗?”苗县令问道。

  “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说明,凶手不是彭和尚同伙,而是同情彭和尚,故而救他。这就容易解释,为何凶手不杀马夫。”

  “为何?”王捕头忍不住问道。

  李木子看了一眼王捕头,对他突然插话并不生气,反而觉得他问得很好,于是,略显神秘地说道:“这位凶手是沔阳人,他之所以饶过马夫张小四,正是为了要将我们的思路引到是彭和尚的同伙救了彭和尚。如果杀了马夫,反而有杀人灭口的嫌疑,更容易暴露自己的身份。张小四,你实话实说,你是否认得他?”

  张小四惊恐地摇了摇头。

  “这次,你说了真话。”说完,李木子看着张小四,满脸赞许之色,突而脸色一变,问道:“他认识你,是不是?”

  “是。”张小四颤抖地答道。

  “所以,你应该说真话。说真话才有助于我们找到凶手。”李木子脸上又露出笑容。

  这种笑容不是让张小四宽心,反而是更紧张了,因为,李捕快的面容转换太快了。张小四知道自己在他面前撒不了谎,只好说道:“凶手威胁我,说如果我说出是本地人干的话,即使他被抓了,他身后还暗藏一人,那人会要了我和我全家的命。”

  “你的担心是可以理解的。那个凶手,二十步内杀人,招招致命。不仅如此,他的心机还极为缜密。即使他露出这么多破绽,即使他留下了现场人证。可是,我要说的是,我们很有可能抓不住他,或许,他早已走了。”说到这,李木子脸色极为凝重,想不到的是,在这小小地方,竟然有如此之人。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王捕头恨恨地说道。

  “王捕头,你这句话说对了。命令下去,查当地人口,看谁家少了人。还有,看谁家丢了东西,尤其是衣裳、柴刀之类的东西。”说完,李木子指着身后那些尸体说道:“烧了它们,省得堵住官道。”

  回到县城的时候,苗县令在县城最好的酒楼设宴款待李神捕,让王捕头作陪。苗县令极尽恭维之能事,不断恭维李神捕,说:“李神捕不愧为京城四大神捕,人一到,案情立即明朗,凶犯无处遁形。”

  “非也。这次来这,也许是我麦城之旅,恐怕要输给这凶犯。”李木子心事沉沉地答道。

  “李神捕实在太过谦了!太过谦了!王捕头,一定要好好向李神捕学习,哪怕是学习那么一点点,也够你享用一辈子了!”苗县令对着王捕头说道。

  王捕头不断点头,连称:“是!是!是!”

  “二位不必客气。既效忠朝廷,就当精诚团结,共赴时艰。虽然白莲教四处蛊惑人心,是朝廷心头大患。可是,这个凶犯,不仅与白莲教有勾连,而且阴险毒辣,更是我们眼前大敌,如何揪出他,我们得好好想想办法才行。”

  “李神捕,我们已经下令下去,挨家挨户地查,明日即会有消息。今晚,请多喝几杯,以解旅途劳顿。”苗县令举杯敬道。

  李木子举杯喝了一盅,内心想的全是案件。

  7

  沔阳家家户户按人口被核查一遍,结果有六家被抓。

  李木子与苗县令等人来到沔阳,这六家人被五花大绑捆着,站立在驿馆外。一家家过问,当问到陈普才一家人之时,陈普才低头不语。

  “爹!”

  陈普才抬起头,不料却见到自己的儿子穿着官服,站在县大人身后。陈九四上前,向李神捕、苗县令施礼,说道:“前些时日,属下离家谋生,不想在县衙谋得文薄一职,尚未来得及通知家里人。”

  李木子看了陈九四一眼,再看陈普才一眼,问道:“你叫何名字?”

  “陈友谅。”陈九四恭恭敬敬答道。

  李木子翻开花名册一看,陈友谅果真是陈普才长子。再让乡人一一指认,乡人无不确认陈友谅即是陈普才长子。

  后数日,另五家外出之人返家,一一得到佐证。

  难道,此人没有跑,而依然在镇里?

  李木子将张小四叫到身边,跟着他到处闲逛。逛了数日,几乎逛遍整个大街小巷、乡野渔村,始终发现不了此人。只是,走在渔村的时候,张小四突然说道:“就是这个味,那人就是此味。”

  “此味?”李木子眉目终于舒展了一些。

  又过了数日,终于有人到驿馆承认,他家丢了两套晒在门外的衣裳、两双草鞋、两顶斗笠,一把柴刀。王捕头得到这个消息后,立即赶到县城,将此消息告诉县衙里的李神捕。

  李木子一听,皱着眉头说道:“原来,真是两人一起作案。王捕头,你到沔阳,到处问问,看看事发当日,可有可疑人等。注意,两人。”

  王捕头去后,李木子对在一旁整理文案的文簿陈友谅问道:“陈文簿,依你看,这对凶犯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

  “回禀大人,从已知的材料来看,似乎是当地人所为。”

  “哦,为何?”

  “若是外地人,作案后逃跑即可,何必伪装?”

  “在理。若是一本地、一外地合伙作案呢?”

  “那外地人则不能逃跑,逃跑了则暴露了本地人。”

  “聪明,你非常聪明。”

  “大人夸奖了,小的只是胡乱猜测而已。”

  “若是两人皆是本地人呢?”

  “那他们就不必冒险去偷人家衣裳。”

  李木子走到陈友谅身前,鼻子嗅了嗅,问道:“你身上怎么有一股怪味?”

  “回禀大人,小的在鱼村长大,难免沾了些鱼腥味。”

  李木子站在陈友谅身前,见他正在书写档案,一笔一画甚是工整。见李木子一直在看自己,陈友谅抬起头对李木子谦卑一笑。

  “你很聪明。你提醒了我,发生这么大的事,而且我们的动作这么大,一般的外地人早就走了。走的反而是无辜的,留下来的反而是可疑的。你说对不对?”

  李木子看着陈友谅,见他一笔一捺收完笔后,才见他抬起头说道:“大人,非小的溜须,大人真乃神捕也!”

  虽然无数人说过此话,可是,李木子这次听了特别受用,因为对方虽然话不多,但是,每一句话都极其精准、到位。

  “你当文薄屈才了,此案完了,我带你上京城,如何?”

  “谢大人,小的感激不尽。”

  陈友谅放下笔,向李木子施了个大礼。陈友谅抬起头,低声说道:“大人,要破此案,光靠王大人不行。”

  “为何?”

  “非小的妄言,王捕头不是那凶犯对手,即使发现,也可能被逃脱。”

  “依你看来,应当如何?”

  “恐怕大人您要在沔阳,方可缉拿得住凶犯。”

  “你既是沔阳人氏,对当地熟悉,不如,你跟我走一趟,如何?”

  “小的自然愿意为大人效犬马之劳,就是不知苗大人是否允许。”

  “这你放心,我自然会跟他交代一下。”

  李木子更换了便衣,作当地人打扮,与更衣后的陈友谅坐在同一辆马车后,驾车的是张小四。一路无语,到达事发地点时,突然驾车之马竖起双蹄嘶叫,就是不肯走道。马车乱晃,车上二人险些跌落车下。

  “怎么了?”李木子问道。

  “这匹马当日在此受过惊吓,旧地重游,心生恐惧。”说着,张小四下马,用布将马眼遮住,用手牵着马,走过这一段路,方才将布取下。

  马车重归平稳,继续向前跑去。

  李木子见陈友谅双手紧紧地抓住车上横杆,不由笑道:“莫怕。想我纵横天下,在贼窝待了数年,我还未曾怕过。摩尼教,你听过吗?”

  陈友谅摇摇头。

  “我在摩尼教潜伏,足有十年。如果让他们发现我是朝廷的人,发现即杀,绝不犹豫。潜伏不是常人能做到的,必须胆大心细,若做不到这两点,随时可能丢命。你是个好苗子,潜伏的好苗子。”

  “小的不行,小的胆子小。”

  “也是,你都不敢靠近马身,怕它踢你是吧?”

  陈友谅不想被说中心事,满脸绯红,羞愧地低着头,不敢直视李木子。

  到了沔阳驿馆,数十捕快都在驿馆内坐着。果如陈友谅所说,这些人毫无头绪,根本不知道怎么寻找凶犯。

  一到驿馆,落座,李木子立即问道:“王捕头,外地人来沔阳,一般聚集在哪里?”

  “回禀大人,一般在渔村,修船、织网、挑沙、卸货、扛货、拉纤等等重活,都是由外地劳工来做。”

  “将所有外来劳工一律抓了,押到这里候审。”

  “所有劳工?”

  “难道需要本官再重复一遍吗?立即执行。”

  “是!”

  王捕头欲言,见到李大人一脸威严,只好作罢。命令手下一起去缉捕外地劳工。

  “等等。陈文薄是当地人,可分辨谁是本地人谁是外地人,让他跟你们一起去,省得抓漏了。”

  “是!”

  王捕头带着众捕快来到渔村,他命令手下散开了抓。陈友谅上前说道:“不可,不能抓拿,一抓拿,势必跑。将外地劳工聚集一齐,带到驿馆问话,如此,他们必不跑。”

  王捕头一听,甚是有理,于是按照陈友谅说的去做。众人去后,王捕头冲陈友谅问道:“你是本地人,你可知一人名字?”

  “谁?”

  “陈九四。”

  “咋了?”

  “他与一外地人在一酒家,与彭和尚一起喝酒。你认识他吗?”

  “认识,他家就在不远处,我带你去。”

  二人走上一条渔船,进入乌篷,篷内昏暗,不见一人。王捕头问道:“人呢?”

  “我就是陈九四。”黑暗中一个声音答道。

  “别开玩笑。”

  王捕头一边说着一边往外退。退到甲板上,却不见陈友谅追出,王捕头转身就跑。眼看就要跳到岸上,不料,身后一根竹篙呼啸而来,一头就刺入王捕头后背。王捕头掉入河水中,后背插着一根竹篙。

  陈友谅从乌篷走出,经过那根竹篙时,单手抓住,一拔,竹篙被拔出。陈有凉走上岸,来到众人间,一一指认那些外地劳工。外地劳工聚集,可是,王捕头却久久不出现。

  “也许,他已经回去了。”不知谁说了一声。

  于是,众捕快押着外地劳工来到驿馆,一排排站定。

  李木子横扫了一眼,发现王捕头不见了,问道:“王捕头,王捕头呢?”

  可是无人回答,众捕快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知道王捕头去了哪里。李木子从众人脸上一一看去,他知道,王捕头不会回来了,他已经被杀了。杀他之人,一定在这群人中。李木子微闭着眼,细细想着傍晚发生的一切,他突然想起王捕头走时欲言又止。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绑起来!”

  外地民工被一一绑起。宁可错杀一千也不错过一人,李木子知道对方厉害,如果不绑起来,恐怕凶犯趁机作乱。

  天渐渐暗了。众捕快们举着火把,看着这些坐在地上的外来劳工。劳工们倒也安静,不见一人异动。此时,一把匕首正在劳工身后传递,一一将身上的绳索割断。

  李木子正在驿馆内吃饭,他让陈友谅相陪。驿馆外灯火通亮,驿馆内却显得昏暗些,只有一盏油灯。

  “陈文薄,你说,凶犯一定在这群人中吗?”

  “一定在。”

  “如果是两人的话,那另一人呢?”

  “这个,小的就不知了。”

  “你知道吗?本官神捕之名从来不是虚假的,而是货真价实的。这次作案凶犯不仅凶狠,而且胆大奸诈。几天来,我走街串巷,几乎看遍了所有人的脸。可是,我不相信这些人是我要找的人。当捕快当久了,就犯了一个毛病,那就是不再凭逻辑断案了,而是凭感觉。以我的感觉来看,这镇上只有一人可能是凶手。这个人就是你。”李木子微笑着看着陈友谅,筷子中的菜汤汁正一滴又一滴滴在桌子上。

  听了最后一句话,陈友谅手中一只筷子掉地,他看着李木子,不知该弯腰捡还是不捡。

  李木子见陈友谅惊讶地看着自己,继续说道:“我可不是全凭感觉,我之所以要换这身衣服,是想见见你身上那件衣服。我让马夫闻了闻你身上穿的那件衣服,没错,是那熟悉的味道。还有,你那咸鱼干,衣裳中藏的、房间里放的,都是为了掩藏你身上特殊的味道。还有,你不靠近那匹马,不是你怕马,而是怕这匹马认出你来。动物的灵性比人强,因为动物不受人外表的欺骗。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相信一件事,这是渔夫做的案子,因为这种杀人的伎俩,就像用鱼叉叉鱼的手法一模一样。如果不是渔夫长年累月的锻炼,是很难做到的。不过,我还真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这般的功力。知道我为什么要叫你来吗?我相信你是有帮手的,你总是虚虚实实,实实虚虚,既然你一直证明有另外一个人存在,我相信你没说谎。”

  陈友谅弯腰捡起地上那根筷子,放在衣裳上擦一擦,然后整整齐齐地摆在桌子上,看着李木子,苦着脸问道:“不就死了四个衙役嘛,为何会招来京城神捕?”

  “四个衙役是小事,彭和尚跑了也是小事。如果你能协助我们抓住彭和尚,或者,即使抓不到彭和尚,而将杀人的罪名落实在他的头上,以后你全家都不要打鱼了。”

  “是有那么一刻我想杀了他,可是,现在再去找他,就显得我出尔反尔了。你知道,这并非君子所为。”

  “你前途无量,别毁在一个和尚身上。与朝廷合作,将来必定加官进爵。”

  “就怕你们给不起。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九四!九四只是我的小名,九五才是我真正想要的名字。从我亲生父母被狗官杀掉那刻起,我就再无可能与朝廷媾和了。一个人什么都可以对不起,就是不能对不起父母。我若与你们为伍,我父母在地下会责骂我的。”

  “若与朝廷对抗,你只有死路一条。”

  “知道为什么要叫你来这里吗?”

  “我倒是很有兴趣听一听。”

  陈友谅却不说话了,他看着李木子只是笑。李木子害怕这种笑,太诡异了,因为他也曾经无数次对着黑暗、对着别人如此笑过。

  那把匕首还在传递,每个人背靠背坐着,背影挡住了官兵的视线。官兵们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把匕首,更不知道这把匕首来自何处。最后,这把匕首传到了一位瘦弱少年的手上,他是最后接到匕首的,因为他坐在最前面。

  陈友谅指着火光中的那位瘦弱少年说道:“他就是我的生死兄弟。我们发过誓,要死一起死,要富贵一同富贵。”

  李木子朝陈友谅所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位淳朴的少年,脸色平静,既没有杀气,也无畏惧之感,好像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个看客。李木子在脑子中搜索,希望能从储存的记忆中泛起一丝丝回忆。

  “他在京城出现过,冲撞过察罕帖木儿将军的马。我在刑部见过一回缉拿他的画像,头发、衣服,一模一样。应该就是他。”李木子喃喃说道。

  “人才,真是人才。”陈友谅对对方过目不忘的能力真是佩服至极,不过,又见他感叹道:“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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