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张定边回到沈庄,将那枚夜明珠还给了大掌柜。
“那枚呢?”
“送给脱脱丞相了。”
“这枚为何没送到?”
“他骂我是汉狗。”
“为何骂你?”
“我也不知。”
沈泽永鼻子呼出一口气,像火炉的风箱一般。这是一件大事,全京城权贵都收到了沈家的礼物,唯有察罕帖木儿将军没收到。这是一件大事故,往好了说,是失误;往坏了说,是看不起人家察罕帖木儿将军。若不是二弟身边之人,沈泽永早一脚踹去了。
沈泽永将此事告知二弟沈泽世。
沈泽世放下手中之书,问道:“为何?”
“因为人家骂他是汉狗!所幸其他礼品都安然送达。白帆也到了京城,让他再打点一份厚礼送到察罕帖木儿将军府。这件事就到此为止。”说着,沈泽永走出了书房,在门外,见到了背着行囊的花匠。
沈泽永走后,张定边来到书房前,他并没有走进书屋,实际上,他从未走进过书屋。沈泽世来到门口,将他迎进书屋。
“你要离开这儿?”
“是的。”
“因为你做错了事?”
“不,我没有错。”
“因为对方骂你‘汉狗’?”
“不,他骂的不是我一人,他骂的是我们所有汉人。”
“既然你没有错,你为何要离开?”
“禀二老爷,骂我之人恰恰是汉人。”
听到这,沈泽世终于听明白了,这个小花匠厌恶的恰恰是视蒙人为主人的汉人,也许在他心里,这些趋炎附势之人才是真正的蒙狗。看来,自己是留不住这位少年了,因为在他眼里,也许沈家也是趋炎附势之人。
“你准备去哪里?”
“我再找找,也许能找到志同道合之人。”
“希望,我们还有相会之日。”
“二老爷,我走了。”
“等等。这个给你,也许,有一天你用得着。”
沈泽世将一张银票放到张定边手里,将张定边送出沈家大门。张定边抱拳一施礼,转身即走,走得干净利落。沈泽世看着这位少年离去,心里有一种惆怅之感。
沈泽世给少年的是一张十万两的银票。这一张银票足以击倒任何一位成年人,使一位原本正直有理想的人从此变得碌碌无为。但是,沈泽世相信这位少年不会被这张银票所击倒。实际上,那两枚夜明珠,每一枚价值都超过十万两,无价之宝。并非少年不识货,而是,在他眼里尊严比这夜明珠还贵。
回到家里,白虞见他郁郁寡欢,不由问之。
“生存、财富、尊严、信仰,哪样最重要?”沈泽世反问道。
“不同的人,不同的人生阶段,有不同的追求。生存、财富、尊严、信仰,是一个逐渐上升的阶段。对你来说,信仰才是最为重要的。”白虞答道。
“那对夫人呢?”
“小女子无才无德,衣食无忧,尊严自然是最为重要。”
“可我见一人,苦苦挣扎于生存的边缘,却不以财富为自己人生追求的目标,把尊严放在首位,努力寻找人生的信仰。”
“有这样的人?谁?”
“我们后园的花匠,张定边。”
白虞的脑海里立即浮现出那少年的模样,简朴、勤快,如此而已。白虞看着自己的夫君,不明白为何他会对一少年评价如此之高。
“夫君您为何如此信任他?”
“想必,谁都对父亲的书屋充满好奇。我曾经一度怀疑,此少年是故意混迹进入此园中的。我在书屋书柜中藏有银票,开始是百两,后来是千两,再后来是万两,之后是十万两。书柜没有锁,一拉便开。可是,那少年始终没有进入书屋一步。”
“也许,他并不知你书屋中藏有银票。”
“那我的银票藏于哪?每个人都会好奇,尤其是心中有所求之时。可是,这少年像一块璞玉,从来不好奇。于是,这一次,我给了他两颗夜明珠。正是他提出方案,假扮为咸鹅蛋,用竹篓背着,一人上京城。结果他顺利到了京城,并将其中一颗夜明珠送到中书右丞相手中。另一颗带回来了,完璧归赵。”
“你也许应该告诉他这两颗夜明珠的真正价值。”
“如果他辨识不了这两颗夜明珠的价值,他也没能力上京城。能力、信任,都不是关键,关键的是他的信仰。他拒绝将此夜明珠送给那位将军,是因为尊严。可是,离开沈家却不是因为自己完不成任务愧疚而离开,他离开是为了寻找志同道合之人。后者才是信仰!坦白地说,看着他离开,我内心感到无比的震撼。”
“一颗夜明珠照亮了一个璞玉般的少年!也许,夫君可以为他做些什么。”
“是的,我将那十万两银票交给了他。交给他那一刻,我其实在犹豫,怕这些银子害了一位优秀的年轻人。可是,他只是扫了一眼,就接受了,而且毫无感激之色。也许,他能做些什么。”
2
张定边沿长江而上,不是乘船,而是步行于北岸。春去夏来,张定边来到沔阳。
沔阳,北依汉水,南临长江,物华天宝,人杰地灵,这里是地地道道的鱼米之乡。走到街上,集市上到处都是买鱼的。
在集市,张定边见一少年,一边卖鱼一边在看书。别人家吆喝声一片,买者纷沓。可是,他的鱼篓里的鱼静静地躺着,无人问津。正在这时,一辆官车疾驰而来,众人纷纷向后退,让出一条大道。可是,这位少年沉迷于书中,没注意到迎面而来的马车。张定边想冲上前抓住那匹马,可是已来不及。马车过后,少年一鱼篓里的鱼散落一地。一群人围上前,要来抢街上那些鱼,少年不慌不忙放下书,从凳子旁取出一秤子,取下秤锤,挥舞着朝人群砸去,不砸别处,就砸捡鱼的手。众人没料到少年如此凶狠,纷纷退却,不敢再抢地上之鱼。少年一条又一条,将鱼捡入鱼篓。
见一人伸手将鱼递给他,少年抬起头,见一个乞丐模样的少年正在帮他捡鱼。少年笑笑,接过张定边接来的鱼。两人捡完鱼后,少年从鱼篓中挑了一条最大的鱼,递给张定边。张定边摇了摇头,转身要走。
“我叫陈九四,你叫什么名字?”卖鱼少年大声叫道。
张定边停下脚步,转过身,答道:“我叫张定边。”
“傍晚时分,你可否来此?”
“干嘛?”
“我卖了这些鱼,你我去找一处地方,喝上一碗酒,如何?”
“行。”
说完这句话,张定边就走了。这半年多来,他一边走一边靠给人干些杂活、重活,以讨生计。张定边在河边给人拉网,到了日落时分,才想起与陈九四的相约。拿了工钱,返身即朝集市跑去。跑到集市时,渔民们早卖完了鱼,地上一片狼藉,却不见一个人影。张定边四处张望,终于见到一处石墩上,一个少年坐在石墩上看书,他的身边是两个竹鱼篓,一根扁担。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
“我来迟了。”张定边跑到陈九四身前诚恳地道歉道。
陈九四放下手里的书,将之用布包好,放到竹篓内,然后挑着竹篓,对张定边说道:“我知道一处好去处,你随我来。”
在河上,有一酒家,酒楼就在大鱼船上,大鱼船在河中央。客人由小渔船引渡到大鱼船上。岸边是石块砌成的长堤,堤坝上是一排高大的树木。岸边停靠着一条条渔船,大人在船上忙着,孩子在河里游着。每条船上,乌篷上炊烟袅袅。
到了那条大船后,陈九四找了张桌子,二人面对面落座后,一位渔夫模样的汉子上前,问道:“哟,陈九四,今日又来吃喝,你不怕你爹打烂你的小屁股!”
“我有银两支付你酒菜钱,你啰嗦那么多干嘛?尽管上好酒好菜,葱蒜姜给我切多些,黄酒多下些,不要小气。”陈九四老练地吩咐道。
“你小子,人小鬼大,谁能占你便宜?得,你老子再来找我,可怪不得我,我可是提醒你了。你二位坐好,我马上给你们做去,都是新鲜的,保准比你娘做的好吃。”
说着,渔家围上围裙,就在船头开始做菜。煮菜的水直接就从河里打来,刷锅水反而是倒在一个木水桶里。张定边见了惊奇,问道:“这河水能喝?”
“这里人一辈子都喝河里的水。不过,我们小时候下河里游泳,尿在河里。”陈九四大声说道,丝毫不怕渔家听到。
不料,渔家却对张定边说道:“别说,有了这些小鬼的尿,盐还可以少放些。”
渔家在做菜的时候,陈九四就一个劲地跟张定边谈这里的趣事,两人是越谈越投味,笑声不断。过了一会儿,陆陆续续有客人上船来,船上顿时热闹起来。
菜上了,酒也上了,米饭却没有上。一般来说,酒菜连同米饭是一起上,先用米饭填饱肚子,这样可以少些酒菜。陈九四总是相反,菜吃尽兴了,酒喝饱了,才上些米饭,和那菜汁一拌,吃他个三大碗。
吃菜喝酒时,陈九四指着菜中那些葱蒜姜说道:“这些东西是免费的,现在吃太呛,拌着米饭吃,好吃。来,喝!”
陈九四虽然要了很多菜,但是,他吃得精细,连骨头都嚼三嚼。至于酒,更是连一滴都不舍得留壶底。无论是酱油水鱼,还是清汤鱼,确实味美无比。
待到结账的时候,张定边从衣袋里摸出所有的钱。陈九四一把将张定边的钱推回去,对张定边说道:“你我若是生死相交的兄弟,就莫要谈钱;你我若不是生死相交的兄弟,吃完这顿我们各奔东西。”
“我只怕你爹会把你屁股打烂了!”
“其实,我爹不是我亲爹,他给我取的名字我也不爱用。”
“你更喜欢陈九四这个名字?”
“是的,这是一位先生给我取的名字,许多年了,为了弄清楚这个名字的真正含义,我读了很多书。”
“你现在明白了?”
“是的,我明白了。”
“卖鱼的钱都付作酒菜钱,你爹一定会打你屁股的!”
“我不怕。哪个有出息的孩子不是被打大的?如果连父母这点痛都受不了,长大后能承受别人强加给你的痛吗?”
“你为何要请我吃这顿饭?”
“我用秤锤赶走那些人后,你还敢来捡鱼,说明你胆量不小。”
“是的,我看你虽然是个读书人,但是下手并不轻。”
陈九四看着张定边,冷冷地笑道:“我打的是抢我鱼的人,我自然下手狠。”
“只是有一点,我不明白。你既然卖鱼,为什么不好好卖,而是一边看书,一边卖?”
“卖鱼,只是我现在无奈之举。我不会一辈子都卖鱼的。”
“你想读书考个状元?”
“打翻我鱼篓的人是官爷,知道我为什么不生气吗?”
“为何?”
“因为有一天,我会杀了他们。既然迟早要杀了他们,现在又何必生气呢?”
“所以,你读书不是为了与那些官爷为伍?”
陈九四没有回答,而是看着张定边。渔火照在陈九四脸上,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雪亮。他用这神态告诉了张定边他的人生理想。
这是一位豪爽、精细、可怕之人,但是,张定边喜欢,因为他们志同道合。
“我们结拜为兄弟如何?”
“我看行!”
陈九四与张定边二人,跪于船头,面对满江月色,相互叩了三个响头。
3
陈九四带着酒气回到自家渔船的时候,月光下见父亲正拿一根断折的竹篙在等着他。陈九四自知理亏,走到父亲面前,翘起屁股,等待父亲责罚。陈父举起竹篙,欲重重击下,可是,船一晃荡,站立不稳,踉跄数步,扑通一声掉落河中。竹篙掉落船上。陈九四听到声响,低头往身后一看,不见他爹影子,直身再看,已不见影子,只见竹篙掉落船上。陈九四跑到船边,见其父正在河中扑腾,赶紧拿竹篙伸入河中。
正在此时,乌篷内人听到声响,来到船头,发现,陈九四正拿着竹篙在击打水中之人。陈九四弟弟陈友仁见水中正是自己的父亲,跳入水中,将自己的父亲救起。陈父躺在船头,嘴里一口又一口地吐水。陈九四也是仰躺在船甲板上呼呼地吹着酒气。
“九四啊九四,他即使不是你的亲爹,也有养育之恩,你怎么这么狠心?他不过就要你省点钱,你看咱们家穷成什么样子了?别人家,兄弟各有一条船。你们兄弟五人,全家就这一条渔船,挤在同一条破船上。哪天,这条船沉了,看你们兄弟怎么讨活。”
陈母又是哭又是说,一声长一声短。陈九四喝的那点酒的酒意全给说没了,头脑是清醒的,只是脑壳无比地痛。知道他娘哭一阵、骂一阵后就好了,于是,即使清醒,也假装喝醉了。他娘见这孩子是睡着了,说也白说,于是去乌篷内取了一块破毯子盖在儿子身上,怕甲板上夜风大,吹伤了他。
次日醒来,发现父亲已经在甲板上忙活,原本想闭着眼再睡一会儿,见他一拐一瘸。陈九四坐直身,问道:“爹,你脚咋了,昨夜摔伤了?”
“没事,莫管。”
陈九四一下站直身,走到父亲身边,一把掀起父亲的裤脚,一看,脚肚上一块地方溃烂得不成样子。
“多久了?”
“低声些,别让你娘听到。”
陈九四二话不说,拿起竹篙调转船身,即向河岸靠拢。到了河岸后,陈九四上了岸,将麻绳捆在岸边石头上,再返回船背起父亲就往岸上走。陈母正在乌篷内忙着,见船晃动,走出乌篷一看,正见九四背着他爹上岸,大声喊道:“你背着你爹干啥去?”
陈父体重,九四弱小,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哪有力气再回答。陈九四一步一步沿着阶梯爬上岸。陈父知道此子执拗,不敢挣扎,越是挣扎越是增加他的负担,只能一动不动让他背着。
陈九四后背突然一轻,好似他父亲脱离了他后背。直起腰一看,原来,张定边将他父亲背在背上。
“你怎在此?”
“早上来找活干的,不想遇到你。这位是?”
“我爹,他脚得了烂疮,我正欲找一大夫给他看看。”
“你前方引路,我背着伯父。”
陈九四自己实在累得不行,只好如此。走了一段路,欲与之交换背负,可是,张定边始终不肯。见其脸不红,气不喘,脚步稳健,实在是一把好力气,陈九四坦然地在前走着。
到了镇上,四处寻找药铺不见,却见一个和尚坐于街边,身后插一面旗,书写“彭祖师”,像是算命,又挂着药葫芦。陈九四上前,问道:“这位师傅,你可会医术?”
“略懂一二。”
陈九四让张定边放下其父,让他坐于一凳子上。陈九四蹲于父亲面前,小心地将裤脚掀开,然后举着父亲这只病脚给这和尚看。和尚看了看,拿手轻轻一捏脚上青紫的地方,问道:“疼否?”
陈父咬着牙点了点。
和尚取出油灯,点上火,拔出一把尖刀,在火上过了几遍,然后对陈父说道:“贫僧要刮去你脚上这些腐肉,可能有些疼,你可要有心理准备。”
陈父看他那刀虽不大,可是,刀尖、刀锋被烧得一层白,想必炽热,但为了这只脚早点好,只好点点头。
“忍着点,有点痛。”
和尚一刀朝陈父脚上烂疮削去,一块肉掉地上。陈父痛得大叫,几欲站起身,好在一边的张定边死死将他按住,病腿又被儿子死死抱住,全身动弹不得。和尚连削数刀,像削果皮一般,每削一刀,陈父大声哀号一声。众人听到惨叫声,纷纷上前围观,见此情景,不由背过头去,不忍目睹。将那些腐肉削去后,再用刀在骨头上刮,将骨头上腐肉刮干净。这个时候,陈父已经不叫了,因为已经晕死过去。只是,每刮一刀,陈父的病脚、身体就颤抖一下。和尚从药葫芦中取出药末,敷在伤口上。再取出一贴膏药,放在火中炙烤,然后贴在伤口上。
做完这一切,和尚用布擦了擦手,说道:“来得及时,要不,这条腿就得锯了。换几回药,就会好,只是,以后走路难免有点瘸。”
“要多少钱?”陈九四问道。
“弥勒佛下世,普度众生。贫僧是受弥勒佛之命来救苦救难的,有钱就给几文以救他人,没钱就将弥勒佛记在心中,广施善心。”说毕,和尚不再说话。
张定边从怀中摸出一些铜钱,交给和尚。二人谢过和尚,张定边背起陈父走了。陈九四拿着和尚给的药末和膏药,跟在后头。
众人听和尚此说,纷纷上前,将其重重围住。
陈母及四个儿子正在船上焦急打转,不知他父子二人去了何方。见九四回来,陈母赶上前,问道:“咋了,你爹咋了?”
陈九四并没有答话,而是引着张定边,将父亲背到船上,然后将父亲放于甲板靠椅上,让他好好躺着。陈父脸色苍白,嘴唇出血,身体还是不自主地颤抖,好像梦中依然疼痛不已。
“这是咋了?”陈母又开始哭了。
“咋了?爹的脚得了烂疮,差点没救了,还咋了。”
陈九四将张定边送上岸后,回头摇着船去打鱼了。陈父醒来后,见四个儿子在长子九四的带领下撒网打鱼。虽然疼痛难忍,可是,陈父心里暖洋洋的。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病,一直狠不下心去看,还是九四行,说干就干。这孩子,真是让人又爱又恨,恨起来,直想打死他。
4
卖了鱼,挣了钱,陈九四拉着张定边去找那和尚。那和尚正在收摊,陈九四上前问道:“彭祖师,敢喝酒吃肉吗?”
张定边没想到陈九四问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话,不由拉扯了数下他的衣衫。不想,却听那和尚说道:“贫僧修行不忌口。”
这回陈九四找了一家安静的酒家,三人落座后,各自报上姓名。原来,这位和尚姓彭,名莹玉,号称彭祖。
“彭祖,你是真和尚还是假和尚?”张定边问道。
彭莹玉举起碗喝了一口酒,夹了一块肉,目视着二人说道:“贫僧喝酒吃肉,但三不杀:非我杀,非为我杀,非我见杀。这些肉,非我杀,非为我杀,非我见杀,可食也!”说罢,彭莹玉津津有味地吃着。
张定边看了陈九四一眼,眼中满是疑惑。
见二人疑惑,彭莹玉又说道:“除了这三不杀,还有三不能:不能灭定业,不能度无缘,不能尽众生。”
张定边更加不解,好奇地问道:“那你杀人不?”
“佛即要普度众生,又要超度邪恶。所谓普度众生,即不可杀;所谓超度邪恶,即可杀。”陈九四答道。
“虽有狡辩之嫌,但意同。我佛慈悲,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欲、不嗔恚、不邪见。出家人若想独善其身,虽可贵,然不难。难的是,值此乱世,妖魔横行,我佛慈悲,我不入地狱谁入?”说到此,彭莹玉一脸肃然,眉宇间皱纹犹如沟壑。
“好,就为了这句‘我不入地狱谁入’干了这一碗。”陈九四举起碗,喝干了一碗酒。
“二位可知白莲教?北有韩山童,南有彭莹玉,我二人虽各为南北一支,但都一心向佛,以救世为己任。弥勒佛下世,改换乾坤。”说到这,彭莹玉极为低声地说道:“你们可曾听过这句话‘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这是啥意思?”陈九四惊奇地问道。
“这是上天旨意,不可问,不可说,日后自有灵验。不过,见二位是少年英雄,不妨小心地透露一点,要变天了!”说完,彭莹玉向门窗各看了一眼,然后神色舒展,端起酒碗跟陈、张二人碰了一下碗。
与彭莹玉拜别之后,陈、张回到岸边。面对江心,二人无心入眠,坐在河岸边、石阶上。张定边突然问道:“你说,彭和尚所说的可信吗?”
“你我信不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信不信。如果别人也信了,那我们就可利用之。”
“利用?如何利用?”
“我们也可以举一支义旗,响应弥勒佛的旨意。”
“可是,我们并不是白莲教的人。”
“入白莲教比入茅厕还容易。”
张定边虽然觉得陈九四心术不正,而且缺乏英雄大气,但是,他的思想和想法却是与众不同。
“你知道我从小到大的理想是什么吗?”见张定边不答,陈九四说道:“沿着这条汉河到长江,千帆而下。就如同当年的晋军,一举歼灭江东,统一天下。”
张定边虽然没有读过多少书,但是,小时候听过唱戏的,知道三国归晋的故事。张定边自己没读过书,所以一直羡慕读书之人。他之所以甘愿做个花匠,就是因为二爷是个读书人。可是,他只是居于屋中。
陈九四虽然读的书没有二爷多,可是,他的理想却是如此伟大。张定边被陈九四的理想折服了,虽然他只是个小小的渔夫,力不能举百斤。
过了几时,陈父的脚渐渐好了。陈母做了一桌菜,摆在甲板上,请张定边前来吃饭,感谢当日背负之情。
张定边既与陈九四结拜为异姓兄弟,便以爹、娘称呼阿爹、阿娘,二老甚是喜悦。陈父指着江边数百条渔船,说道:“我陈老汉一辈子,就五个孩子一条船。九四娘每日就跟我啰嗦,老是数落我,说别人家有多少多少船,我们家就这条破船。想必九四也厌烦你娘的啰嗦吧?”
陈九四见娘不在身前,暗暗点了点头,迎合他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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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诀》-盟主
746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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