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诀》-盟主
武侠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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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镖(上)
《江湖诀》-盟主
7592字

  1

  年关就要来了,下了一场大雪。大雪阻断了通往沈庄的路,数日来,沈庄像一座孤岛,与外界隔绝了。

  沈家大掌柜沈泽永一大早就来到后园书屋,见整个后园白茫茫一片,只有一行脚印。走进书屋时,发现书屋跟外面一样冷。

  “二弟,怎么没有生火炉?”沈泽永问道。

  沈泽世见大哥来了,上前行礼,说道:“父亲年轻的时候,也很少生火炉,说春夏秋冬四季是上天馈赠给我们的礼物,应该好好享受四季的馈赠。”

  “想不到你还记得这句话。”沈泽永并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前一边看着雪景,一边叹道:“雪景虽美,可是,这雪来得不是时候啊。送给京城的年货,困在半路中了。遇到山贼,损失是小事,就怕耽误了时间。我们请的是‘天下镖局’押镖,京城的道他们走得顺,应该不会出问题。可是,现在年景不好,盗贼四起。担心出意外。”

  “兄长应该还是担心南盟难以服众,是吗?”

  “正是。当初你大喜日子,我们没有全力支持南盟。当时江湖八大派自然是看到眼里。现在,我们依然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南盟‘天下镖局’来押运,恐怕很多人心里不服,自然想探探水有多深,看看南盟有多大能耐。”

  “如果兄长对此不放心的话,可再备一份礼,暗自送到京城。”

  “那不是走同样的路吗?”

  “这次,我们自己来押运。”

  “如果天下镖局都走不通的路,我们自己能行吗?非为兄不赞同,二弟将江湖看得简单了。”

  “若要押数十车的货,愚弟自然不行,但若只是携带几样贵重之物,愚弟相信还是能够送到京城。兄长送往京城年货,谁最不可或缺?”

  “中书右丞相脱脱帖木儿,将军察罕帖木儿。”

  “脱脱丞相名满天下,世人竞相趋之。兄长何以对察罕帖木儿另眼相看?”

  “察罕帖木儿自幼好学,中进士,有匡复时局的大志向。如今天下,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我们要早做准备,看准未来得势之人,在他未得势之前结纳之。此人日后必掌重权,今日不结纳,更待何时?”

  “兄长高瞻远瞩,愚弟甚是佩服。若兄长信任得过,愚弟愿意走一趟京城。”

  “不可。你刚新婚燕尔不久,怎能让你出去?况且,父亲重孝在身,也不宜远行。我想让白帆走一趟,只是他一人实在难承担此重任,故而犹豫不决。”

  “愚弟推荐一人。”

  “何人?”

  “我园子中的花匠张定边。现在隆冬,他无事可干,正好可同白帆上一趟京城。”

  “一个管家,一个花匠,这样两人走在路上,确实不会引起大贼注意。只是,路上小贼不断,恐怕二人难以应付。”

  “兄长莫要担心,让二人分途而进,以白帆吸引众人耳目,以花匠暗渡陈仓,必定能渡过重重难关,到达京城。只是,不知兄长欲赠送何物?”

  “两块宝石。”

  正在此时,小红披着厚厚的衣裳进入园中。沈泽永转过身面对着二弟,聊起了一些生意上的事。

  小红想让花匠清出一条路来,毕竟雪没过膝盖,行走甚是不便。可是,接连几天都不见花匠的身影。细细一想,小红竟然不知道这个花匠叫什么名字。

  2

  这是数十年来最大的一趟镖,也是镖金最高的镖。

  镖金是按货的价值提成的,这一提成比率称作镖利,风险越大,镖利越高。货的价值由主人自己定价,镖金正是按这个货值乘以镖利来确定镖金。

  这是通往京城的镖,道上较为安全;二是,谁劫了这趟镖,不仅得罪了财大气粗的沈家,还将得罪朝廷。

  表面看来,这趟镖较为好走。通常镖利为一成,但沈家将镖利提高到二成。

  在竞标中,天下镖局赢得了这趟生意。别的镖局不是输在实力上,而是输在赔率上,天下镖局开出的赔率是十倍。如果送不到京城,天下镖局要赔五百万两银子,如果能送到,这一趟走下来,就能挣五十万两银子。

  谁都拿不出这么高的赔金抵押,谁都不信天下镖局拿得出。所以,所有人都看着天下镖局掌门人杨震天,看他如何拿出那五百万两的赔金抵押。

  沈家除了二爷沈泽世不在场外,三兄弟都在场。他们坐在厅堂正上方主人的位置上,大哥沈泽永坐正中间,三弟、四弟沈泽昌、沈泽盛分坐左右。殿堂左右两侧坐着的是竞标的镖局,还有与镖局合作的江湖门派。与山贼、马贼不同,这些门派依靠自己的江湖地位和门派实力,明里、暗里都参与一些经济活动,否则,他们哪来的钱财运转自己的门派。

  杨震天走到沈泽永的身前,除了南盟二十四家资产契约外,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南盟盟主雷鸣按下的血手印。

  如果这趟镖走丢了,南盟所有成员的总资产加起来,也是抵不上,赔不了的,所以,这个血手印专递的是另一种保证:以命相抵!

  虽然,将所有鸡蛋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是不安全的,但是,如果有人要抢这些鸡蛋,即使放几个篮子也同样不安全。

  自从黑鹰柳教主退出江湖后,如今能做这样保证的,也只有南盟一家。

  再三考虑之后,沈泽永锤子一敲,花落天下镖局。

  签名盖章之时,杨震天的心在颤抖,他尽力克制自己,不让自己的手也跟着心在发抖。

  往年,这趟镖分作几分,或几家联合竞标,大家都能分得一杯羹。可是,今年不同,今年这一大笔生意就这样落入天下镖局一家手里。

  众人无功而返,沮丧、愤怒之情溢于言表。

  杨震天出镖时,一是要带上他的一把八十余斤的大刀,二是要带上他独子杨宇轩。从八岁开始,杨宇轩就跟随父亲走镖。

  世道乱,镖越来越难走。很多镖局不是因为生意不好做,倒了。而是,走一趟丢一趟,最后,连自己的小命都丢在路上。有些是被贼人所杀,有些是自知赔不了所丢的镖,自我了断。

  这是一趟大镖,每一箱子上既封着“天下镖局”的镖号,也封着“沈氏”的商号。这样的镖,官府是不会为难的,沈家早就准备好过关卡时的礼金。地方官兵不仅不会为难,还会提供一定的保护,唯恐这趟镖在自己的辖境内出事,一旦出事,就是大事,因为这些年货是送往京城的。地方官府知道,自己的脑袋砍了都不值那半箱的东西。

  走镖既要讲究安全、完整送达,还要及时送到。比如寿礼,迟一天送到就不是寿礼了。然而,与天下镖局作对的,不只是其他镖局,还有天气。

  今年隆冬,下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大雪。

  此时的天下镖局镖队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正处于茫茫荒野中,人马都是又饥又寒。杨震天那把大刀,刀身、刀柄都结上一层厚厚的冰。为了遮挡寒风,大家在雪堆里挖出一个坑洞,晚上人马就在坑洞中躲藏、歇息。

  雪依然在下,风依然在吹,夜幕沉沉笼罩。谁都躲在坑洞中,除了杨震天一人例外。

  他的身边插着一杆长刀,刀身乌黑沉重;刀杆为百年牛筋木,长一丈,气势逼人。

  他浑身包得紧紧的,包括脖子、头、脸。但是,他的帽子中留了两个洞,耳洞。风正从耳洞灌入,刺骨地寒。夜晚漆黑一片,眼睛看不见,最需要的是耳朵。所以,再冷,也必须留着耳朵分辨声音。

  在这风雪之夜,杨震天没有点灯。即使点灯,只是方便别人看清他。所以,黑夜中,在驻地里,他永远不点灯。他总是离镖车远远的,一人一长刀,在最可能的方向等着来人。杨震天相信,是猎手,绝对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今晚,必定有人前来劫镖。

  3

  到下半夜时,风停了,雪也停了。天微微亮时,大刀上不仅是冰,冰上还覆一层雪。而杨震天本人则像是一木桩,矗立在冰雪之上。整个夜晚,杨震天一只手都放在刀杆上,这只手没有戴手套,手上是一层厚厚的雪。又好像被冻僵了,因为他的手背上结满了冰,厚厚的冰覆盖在通红的手上。

  放眼望去,不远处森林中有人从雪里露出了头,像秋天的蘑菇,破土而出,一簇又一簇。杨震天昨夜露宿这里的时候,就知道森林是最好的容身之处。但是,他没有选择森林,而是选择森林外一块荒原。虽然荒原寒风凛冽,但是,总比丢了命好。

  “杨镖头,等了你一夜,你难道就不怕冷吗?”雄远镖局熊罴上前说道。他手里是一对狼牙棒,手背戴着一层护甲,手掌心亦是裸露着。

  熊罴是沈家的座上宾,因为往年有一半的镖都是雄远镖局在走,尤其是年关这一趟货。当雄远镖局的镖车、镖旗出现在京城大街上时,京城达官显贵脸上绽开了笑容,这一年也算是真正圆满了。

  熊罴在十丈外站定,双手持着狼牙棒,他的身后站着十余位,一律山贼打扮。

  “知道吗?有些生意是不能抢的,即使抢了,你也做不成。知道为什么我们不跟你抢这单生意吗?因为我们没有这么大的本钱。这个世上,有本钱的人做有本钱的生意,没本钱的人做没本钱的生意。我身后这些兄弟,都是做没本钱的买卖。实不相瞒,走镖这种活真的挣不到钱,走出家门没几步,难免就遇到山贼路匪。不分点给他们吧,他们跟我们拼命;分点吧,我们又白跑了。你说这些人可恨不?当然可恨。可是,真没有这些兄弟,人家凭什么请我们走镖?凭什么镖金一涨再涨?所以,单一的走镖是养不活自己的,一定要两者结合起来。既走镖又当匪。从江南到京城大都这条道,杨镖头不妨去问问,大到山贼路霸,小到小贼土匪,哪个不是靠我熊罴养活的?虽然天下镖局在北方有些名声,可是,这是南方。南方这段路,杨镖头可不能白走,得留下些买路钱,要不,兄弟们的年就没法过了。”

  见杨震天始终不说话,熊罴挥了一下手。两名贼匪上前,一路走一路盯着杨震天身旁那把大刀,只要有所异动,二人做好就地滚的准备。可是走到十步内,依然不见杨震天有何动静。八步,六步,两贼匪不动了。其中一贼匪蹲下身,双手抓了一团雪,拍成一个雪球,朝杨震天脸面扔去,扔完即跑。跑几步,发现并无追赶,又转过身,再抓雪球扔之。雪球打在杨震天头上,脸上、身上。

  小贼在不断扔雪球嬉戏时,另一个小贼则是双手握着刀,看着对方僵硬的脸面、冰冷的大刀,不进亦不退。

  “好了,退下。别对前辈这么没礼貌。”熊罴大声说道。

  扔雪球的小贼一听,掉头就跑。另一个小贼好像是脚冻僵了,站着不动,身体、刀,都在发抖。

  熊罴见了生气,抬脚一踢,一团雪就地滚起,越滚越大,直直地朝前方小贼滚去。雪球滚到他身前时,已像是大南瓜,“咣”的一声,撞在那小贼身上。小贼被撞得几个踉跄,就朝杨震天正面扑去,一下扑到他怀里。那一刀正好砍在杨震天右边胳膊上。

  熊罴看到,杨震天身上的冰在裂开,一块块地裂开。他手上的冰也在裂开。好像是地震,片片冰块如瓦片一般,纷纷跌落。

  那小贼晕了一会儿清醒过来,抬头一看对方,发现对方身上的冰已经掉落,全身不再滑溜。脸上表情更加清晰了,只是胡子上依然挂满了晶莹的冰珠,甚是好看。小贼向对方苦笑了一下,以表歉意。

  杨震天抬脚一踢,这小贼滚落地上,越滚身上沾越多雪,滚到熊罴身前时,他已经是个大雪球。熊罴一脚接住了雪球,将它踩在脚下。

  “大道通天,各走两边。他日来到北方,我自当给熊镖头行个方便。”

  “北方是天下镖局的地盘,我自然不敢去抢。既然杨镖头抢到兄弟的地盘上,兄弟脸面丢了也就罢了,吹了一夜的北风,总不能让兄弟们光喝西北风,空着手回去吧?”

  “看来熊镖头真要改行了。”

  “也不一定,如果能将你们都杀了,我只要换了你们的镖旗、镖号,到了京城,我依然是雄远镖局的镖头。如果这样的话,我就不仅能挣到那五十万两银子,而且你们二十四家的抵押金也在我手中。这比镖金看来更丰厚些。说实话,若不是看到这些丰厚的回报,谁愿意这大雪天的出来干这种缺德的买卖。”

  “原来,你也知道这是缺德的买卖。”

  “知道,咋不知道。你这十辆镖车,每辆两位驾车的,六位押车的,总共就八十人。再加上你父子二人,一共是八十二人。作孽啊,作孽!”熊罴连连叹了数声,好像,对方这些人早已倒在血泊之中。

  杨震天听了这话却不为所动,他依然右手紧握着大刀,一动不动。大刀一端插入雪中,另一端在风中,被冰雪银装素裹着。

  “你即使能杀得了我们,你能逃得过南盟的追杀吗?”

  “这确实是个问题,不过我想赌一把,看看南盟雷盟主是不是像你信任他似的值得信任!”

  “你会后悔的。”

  “每次接镖的时候,我都后悔,可是,能怎么办?得吃饭呐!”

  “看来,我们没得谈了?”

  “当然,如果你们放弃抵抗的话,可以捡一条命。这是我唯一能做的好事。”

  “如果不呢?”

  “唉,我总想做个好人,可是,别人总不给我机会。”

  熊罴抬起头对着苍天又连叹了数声。当他觉得不再愧疚的时候,平视着杨震天,严肃说道:“希望你能杀得了我,这样,我反而心安一些。”

  杨震天右手一用劲,他的长刀颤抖一下,冰块纷纷坠落。当最后一块冰跌落时,杨震天拔出大刀,双手紧握着,随即朝熊罴飞奔过去。

  杨震天知道,北柳铉南熊罴,今日之事恐难善了。然而,当南盟要他接下这单生意的时候,他就知道有这结局了。要不,懦弱地活着,要不,就勇敢地死去,这就是一个镖头永远不变的命运。

  当杨震天向熊罴飞奔杀来之时,熊罴双手各举着一根狼牙棒,他喜欢这对狼牙棒,因为扎实。

  只一棒,熊罴就将杨震天的大刀击飞。大刀像一支箭,向远处疾飞而去。正当熊罴第二棒要击向杨震天的脑门的时候,熊罴惊奇地发现,十丈外,站着一位年轻人,他手里一把大刀。

  熊罴之所以惊奇,是因为他还没见过有人能在十丈内接住他击飞的大刀。

  也就在熊罴一出神的时候,杨震天就地一滚,滚出熊罴攻击范围之外。再站起身时,杨震天尴尬至极,一辈子,自己从未如此狼狈过。可是,也就在这时,杨震天发现数十丈外,他的儿子杨宇轩站在雪地里。

  熊罴自然也发现了雪地里突然冒出一个小孩,见杨震天如此紧张,熊罴知道,自己的胜率更高了。跑固然是容易的,但是,要带一个人跑,就不容易了。熊罴朝那小孩跑去,杨震天也朝自己的儿子跑去。

  这是一场雪地赛跑,谁先到谁赢。

  杨震天跑到杨宇轩面前,一把抱起自己的儿子。可也就在这时,狼牙棒顶在了父子二人的脑门上。

  “你输了,祈祷吧!”熊罴悲悯地说道。

  杨震天抱着自己的孩子,全身在颤抖。死对自己来说,并不难。可是,要儿子跟自己一起死,太难了。杨震天宁愿抛弃一切道义,也不愿自己的孩子死。

  “我投降!”

  杨震天从自己的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直到这个时刻,他终于明白师傅当年跟他说的,“每一趟镖,都是过鬼门关。进去是人,出来就不一定是人了,不管死了还是活着。”

  “这就对了。我得感谢你,因为你接受了我的和平倡议,免我于不义。”熊罴微笑着说道:“不过,我还得借你镖师一用,这些镖还得他们押着。年关了,镖师不好找,且价格昂贵。”

  杨震天一声呼啸,众人纷纷从雪地里冒出,他们牵出了各自的马,马又拉出了镖车。熊罴身后之人脱去身上山贼的衣裳,露出雄远镖局的打扮来。换了镖旗、镖号,正要重新上路时,熊罴来到那位少年面前。少年手里握着刀,握刀姿势不对,但是,即使这样的姿势,他还是接住了那把飞刀。他身后背着一个竹篓,见熊罴向他走来,他呈上了那把长刀。

  “小兄弟,力气不错。跟我走吧,从此衣食无忧,吃香喝辣的。怎样?”熊罴问道。

  少年摇了摇头。

  “你叫什么名字?”

  “张定边。”

  “人普通,长相普通,名字也普通,只是,力气不普通,习武的好苗子。”熊罴往镖车走的时候叹息道。

  “大家使把劲,腊八到达京城,人人镖银多一倍。”熊罴鼓励道。

  镖车在雪中渐渐远去了,雪地上,只剩三人。张定边走上前,将手里的刀还给杨震天,杨震天没有接。张定边将刀插在雪地里,迎着车辙向前走。

  “爹,爹!”杨宇轩一连叫了几声。

  杨震天一下被叫醒,醒来时发现,世界清静了,噩梦消失了。那把刀插在雪地里,又渐渐结冰了。

  “儿子,以后再不要当镖师了,再不要当镖师了。”

  “为何不?”

  “听爹的话。”

  “爹,我们的镖旗,我们的镖旗。”

  原来,一阵风吹来,雪地里倒着的“天下镖局”镖旗在风中被风吹得噗噗地响。这是曾经令自己多么自豪的镖旗,可是,一招之内,这镖旗竟然就倒了。纵使自己不要这张老脸,再去捡起这面镖旗,可是,自己能赔得起那五百万两赔金吗?死是放弃责任最简单的方式,可是,杨震天必须活着去面对,哪怕是屈辱地活着。

  杨震天抱着儿子往前走。

  “爹,镖旗、大刀。”

  杨宇轩一直提醒他爹,可是他爹毫不理会,一直往前走。杨宇轩使劲一挣扎,从父亲怀中挣脱,他一步又一步往后走,先是捡起地上的镖旗,后又朝杨家大刀走去。

  镖旗、大刀,杨震天曾经指着这两样东西对儿子杨宇轩说:“爹老了,这两样东西就传给你,喜欢不?”

  “喜欢!”

  “为何喜欢?”

  “因为,这是‘天下镖局’的标志。”

  南熊北柳,谁都不敢去挑战他们的权威,但是,杨震天不识好歹,竟然去挑战了。直到这一刻,杨震天才知道,原来,自己根本没有能力去挑战熊罴。

  输人不输气势!

  杨震天后背背着儿子,一手拿刀,一手用手掌扶着儿子的小屁股。天下镖局的旗帜披在父子俩的后背上。

  4

  白水镇被厚厚的白雪覆盖着。横穿镇里的那条河流变窄了许多,小河两岸是厚厚的冰,冰上是厚厚的雪。河岸的树枝上挂满晶莹透亮的冰溜子。

  街上积雪没过膝盖,很少人行走。大人、小孩都宁愿在家里窝冬,也不愿到屋外吹寒风。

  一汉子后背背着一小孩,身上披着一面旗帜,一手抓着一把大刀,朝白水镇走来。汉子嘴边满是冰溜子,每吹一口气,嘴边就是一道雾汽。虽然每走一步都很难,但是,汉子并没有任何停歇,无论大步还是小步,汉子都艰难地往前走。

  一位女人见了,从屋里端了一碗热粥,递到汉子面前。汉子接过碗,将这碗粥递给身后的儿子,儿子只喝了数口,又将剩下的递还给他爹。杨震天父子喝完这一碗粥,向这女人鞠了一躬,提起大刀,又向前走。越往前走,前方没有了脚印。

  森林地面上没有雪,雪都落在树上。南盟宫殿屋顶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雪,白雪有一尺多深。宫殿背后是突兀的悬崖和雪白的地面,白雪之上插着一把大刀。令杨震天惊奇的是,大刀上并没有结冰,雪落上去即融化了。

  雷鸣一动不动坐于他永远不变的位置上,看着杨震天背着一个孩子走来。王二狗上前,想接过杨震天后背的孩子,但是,杨震天却拒绝了。将孩子放在地上,杨震天跪在雷鸣身前,说道:“盟主,镖被劫了。”

  雷鸣看着杨震天,眉毛胡子都结冰了,脸被冻得紫黑。但是,脸上既没有亏欠之意,也没有伤悲之情,而是一脸坦然。再看他身旁的孩子,亦是睁大眼睛看着他。看到这孩子,就让雷鸣想起自己的小儿子雷钧,两人岁数也差不多。

  “还能走得动吗?”雷鸣问道。

  “能!”杨震天答道。

  “能,就跟我走一趟。二狗,将孩子送到夫人那儿去。”说毕,雷鸣站起身,转身,走到鸣鸿刀前,双手紧握刀柄,用力一拔,大刀应声而起。雷鸣将刀背负在后背上,掉头就往外走。

  杨震天摸了摸儿子的头,提着长刀转身即要走。

  “把镖旗带上。”雷鸣说道,好像他背后长眼睛似的。

  杨震天从儿子身上取下天下镖局镖旗,折叠好,背在后背,转身即去追前方的雷鸣。杨宇轩并没有说一句话,而是一直看着父亲的背影,直到父亲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

  杨震天开始见盟主走得并不快,可是,怎么追就是追不上。雷鸣一直往北走,与官道相悖。杨震天大声说道:“盟主,那伙贼人是走官道!”

  雷鸣却并不作声,而是继续赶路。走到黄昏时刻,见前面路边有家客栈,雷鸣停住了脚步,他走进客栈,要了一只牛腿、两壶酒。杨震天气喘吁吁赶到时,双脚酸得站不稳,扶着墙壁而入。坐定后,杨震天抱拳说道:“盟主好脚力,在下佩服!”

  雷鸣依然是不作声,撕下一块肉,递给杨震天。杨震天一口酒一口肉,边吃边说道:“他们是走官道,那条道虽然关卡多,但是贼匪少,容易走。”

  雷鸣人没说话,虽然人长得粗扩,但是,吃东西却极为斯文,慢慢地吃,丝毫不像赶路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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