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天还未亮,柳坤就走了。离开梵净山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晨曦下静静的梵宗寺,一道墙,几处檐角,还有一群孩子,几位似亲非亲似远非远的故友。
柳坤走的时候,翁弘依然在打坐。当柳坤轻轻关上门的时候,翁弘醒来,他没有作声,亦未出门相送,他就像一位年老的父亲,希望孩子一路平安。
今日不需要上书塾,像这样的日子,每月都有一天。慕容雪带着大儿子、小儿子搭王大狗的马车一起上白水镇看孩子他爹。雷霆已经是一位少年,所以,他抢过王大狗手中的缰绳,他要驾马车。王大狗无奈,只好坐在雷霆身旁,提心吊胆地盯着这位少年驾驭这匹同样桀骜不驯的悍马。雷钧站在车上,不断地叫着“驾,驾,驾”,像是给哥哥加油助威。慕容雪一手抓着车,一手扶着小儿子。
秋天的森林是美丽的,秋风卷黄叶吹,马车一过,地上黄叶追着马车跑。
慕容雪将自己身上披肩摘下,包在儿子头上。小家伙一把扯下母亲披肩,兴奋地手舞足蹈。慕容雪伸手便往儿子屁股蛋上拍了一掌,儿子似乎感觉不到痛,还故意扭了扭屁股。
马车经过白水镇时并没有停下,而是前往南盟总坛,到了森林前。雷霆停下马,将缰绳交给王大狗,自己跳下马车,伸手来接弟弟雷钧。慕容雪优雅地下了车后,母子三人朝林中走去。雷霆、雷钧一路跑,一路叫:“爹,爹!”
一听到这声音,王二狗噔噔地跑出殿堂,到前方来迎接,接过盟主夫人手中包裹,跟在三人身后。
雷鸣听到声音后,收了气,站起身,严肃地站在原地。雷霆、雷钧原本很兴奋的心情,可是,见到父亲后,也是站在父亲身前两步之外,静静地看着父亲。雷鸣脸上终于浮出了笑容,他先是上前拍了拍大儿子的肩膀、捏了捏他的胳膊,见他又长高又长壮了。
见父亲一直在关切哥哥,没有关心自己,雷钧低低地叫了一声,“爹!”
雷鸣蹲下身,两手抓在小儿子腰部,往上一扔,接住,再扔,再接住。雷钧在空中咯咯地笑。
慕容雪上前,说道:“行了,行了,别早上吃的饭都给你抖出来。”
雷鸣反手将小儿子抱住,举高,让他爬到自己脖子上骑着。慕容雪上前将雷钧抱下。雷钧哭着闹着要骑,慕容雪扬起手掌,打了雷钧屁股一巴掌。雷钧噘着嘴就哭了,一边哭一边抹泪。
“干嘛打孩子。”
雷鸣将儿子拉到自己身边,摸着他的头哄他不要哭。雷钧流着眼,眼泪一把一把擦在父亲的衣裳。
王二狗赶紧上前,给雷钧一些糖,这才哄住他不哭。
王二狗领着雷霆、雷钧,随同王大狗一同上白水镇街道上玩耍,殿堂里就剩下雷鸣和慕容雪夫妇二人。
慕容雪从包裹里取出一套干净的衣服,侍候他换了。然后,让雷鸣坐下,帮他梳理头发。雷鸣抓住慕容雪的手,慕容雪倚在雷鸣后背上。
“怎么了?”
“有点想你了。”
雷鸣想起了昨晚的梦,只是,慕容雪穿的不是一袭白衣,而是一身粗布衣裳。当了母亲之后,她是一天比一天简朴,手也变得粗糙了些。但是,袖子里的手腕依然圆润嫩白。雷鸣摸着妻子的手,说道:“你辛苦了。”
“辛苦啥,我就带两孩子。霆儿长大了,帮我不少的忙。钧儿一天比一天调皮,像他哥哥小时候。昨夜,我听到脚步声,还以为是你回家了呢。”
“脚步声?谁的脚步声?”
“我细听,来自上官先生那屋的。也许,是幻觉。”
“昨晚,我也听到上官先生的笛声了。”
“看来,上官先生梦中来看我们了。”
雷鸣将妻子两双手紧紧拉住,这样,慕容雪就只能紧紧地抱着他了。慕容雪任他抓住自己的手,时时担心有人突然前来。
“霆儿长大了,应该替他找一位师父,教他学一门武功。”
“我可不喜欢他像你一样打打杀杀,跟翁先生读书挺好的。”
“难道,你希望他读书考状元?”
“不一定考状元,当个书塾先生也不错。”
正在交谈中,公孙猷走进殿堂。慕容雪想要抽出手站起身,却不料被雷鸣紧紧握着。公孙猷上前,说道:“原来,夫人来了。”
慕容雪从雷鸣身后露出脸,极为尴尬地笑笑。
雷鸣松开夫人之手,对公孙猷问道:“公孙先生,刚才我与夫人谈论霆儿之事。眼看他就要长大成人了,是让他拜师学艺,还是让他跟着翁先生继续读书?”
“刚才在路上,我亦遇到大公子和二公子。大公子确实快到弱冠之年,风华正茂。自古以来,武安邦,文治天下。当今天下,看似四海升平,但水面下暗潮汹涌,此时正是英雄用武之际。然而,即使金戈铁马,依然少不了文武相济。所以,以老夫看来,大公子既要学文,亦要习武。”
“以公孙先生看来,应从师何人为好?”
“文可从师翁先生,至于武嘛,盟主就是最好的师傅。”
“我?莫开玩笑。实不相瞒,我实无招数。遇到真正高手,不堪其敌。”
“任何招数在神不在形。现今武林,各门各派都有自己武功路数。在擂台上比试,或可一较高下。然,这些武功招数面对混乱战场,实则无用。你能防得了前方,却防不了身后。能以一敌二,却不能一敌十。然盟主多次以一敌百,何故?”
“实无办法,我若不杀他,他必杀我,所以,奋力以搏。”
“对,这就是实战,这就是无招胜有招,力之所至,招招致命。只是任何人在持续不间断的搏击之中,难免力竭;体能转化为力量之时,也难免有停歇之顿。如何克服人体这些障碍,这就需要平时修炼。盟主日夜勤练之功,如若老夫猜测不错,应当是太和之‘天罡神功’。此功吸日月精气,协阴阳,促经络,力量倍增,骨骼强硬,身轻体捷,再加盟主天生搏击之敏,莫说以一敌百,横扫千军亦不在话下。”
听公孙猷如此夸赞,慕容雪好奇地问道:“你真有这么厉害?”
“黑鹰一战,若说借黑夜之势,那东瀛一战,则无势可借。然盟主依然以一敌百,一战震慑东瀛。非老夫夸赞,实在令人心服。”说毕,公孙猷想起昔日凶险,依然心有余悸。
慕容雪睁大双目看着自己丈夫,雷鸣见她好奇,说道:“其实,黑鹰一战,犹如雪儿杀鸡。我正是采用你平日杀鸡之术。东瀛人跳闪之术,极像鸡之跳跃。你若眼中只有一只鸡,欲杀之,则十分困难。你若眼中满眼是鸡,欲随意杀之,则极为容易。黑夜之中,鸡稍显呆滞,杀之实不难。越杀,鸡越惧,只有逃命功夫,岂有反抗之力?至于东瀛一战,那些武士并非呆鸡,而似毒蜂,虽然人众,进攻有序,下手狠毒,刀刀毙命。这有益于当初翁先生让我拿毒蜂练刀法。东瀛武士犹如毒蜂一般有组织、有纪律,而且像毒蜂一般精确。对付一只毒蜂是容易的,但是,对付两只并不容易,对付四只、八只就更不容易。虽然毒蜂攻势极其严厉,但是,它们却有致命的弱点,它们攻击方法单一不变。若非如此,它们自己先乱了,为了保持不乱,它们只能按照固定途径进行攻击。东瀛人也一样。其实,杀四人和杀八人、四百人是一样的,关键是,你有没有力量杀那么多人。所以,黑鹰之战和东瀛之战,对付的是同一种人,却是不同的战法:黑鹰一战,以乱治乱;东瀛一战,以不变治不变。他们虽然人众,却发挥不了人多的优势,反而像是待宰羔羊。当然,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若没有一把好刀,那是赢不了东瀛之战的。”
“既然兵刃如此重要,盟主为何将肖氏残刀留在东瀛?”公孙猷不解地问。
“看到那把残刀,难免就会想起死于刀下之冤魂,自然而生敬畏之心。或许,今后扶桑人再不敢窥觑中原之心。”
“以扶桑人之本性,他们既敬畏,又会想破解之道。这也许是他们甘愿受我们驱使之原因所在。不得不说,这是一个令人敬畏的对手。盟主在,东瀛人服之;倘若盟主不在,谁人能治之?此后患,盟主不可不防。”
“当年,我出雪山之时,有数百之狼随我而行。可知为何?”
慕容雪好奇,问道:“是不是你懂狼语,它们才跟着你?”
“不,不是。因为这些狼想吃掉我。结果是,我过数天吃掉一匹狼,我吃狼肝,别的狼吃狼肉。吃到后来,只剩下最后一匹狼。”
“是不是其他狼害怕了,都跑了?”慕容雪急切问道。
“如果跑了,我还能活到现在吗?全被我吃掉了,结果就剩一只狼,狼王。知道为何我留下狼王吗?”
“它最厉害。”慕容雪总以为这次答对了,得意地笑笑,满脸喜色。
“不全对。不吃狼王,其他狼才会跟着。若吃了狼王,其他狼可能会一哄而散。知道狼王为何不跑吗?”
连续答了几个问题,始终不对,这回慕容雪不再抢答了。
这一回,公孙猷答道:“因为狼王始终认为,它有机会吃了你。”
“完全正确!”
慕容雪没想到答案这样简单,后悔自己错失抢答机会了。
“现在扶桑人也像狼一般,始终认为他们有重返中原之机,所以才会为我所用。有这样可怕对手在身后跟着,你才会时刻提醒自己。世上最可怕的不是你面前的对手,而是你身后的敌人。”
“听大狗兄弟说,当年,二狗兄弟的手腕就是被狼咬断的。是否,就是跟着你的那匹狼王?”
“正是。”
“为何?”
“二狗用手捧肉给狼吃,狼不满足于手中之肉,结果连手指都被它咬吃了。”
“那它为何不咬你?”
“我手里有刀。”
“看来恶人还得恶人制。”
雷鸣的脸严肃下来,慕容雪马上意识到自己失语了,赶紧补充道:“对待恶人,不能有仁义之心,应以恶制恶。”
雷鸣:“欺弱,这是翁老的看法。”
公孙猷:“那你的看法呢?”
雷鸣:“有时动物对人有异乎寻常之警觉!”
正在这时,王二狗带着雷霆、雷钧回来了,他们买了一大包吃的东西。自然是王二狗掏的银子。
王二狗一只手总是缩入袖子中,谁都未曾见过那只手。
6
慕容雪提着篮子上街买东西,一块蓝色头巾包着自己的秀发,只露出一张脸。镇上几乎无人认识慕容雪,因为慕容雪很少来白水镇。镇上人不多,也不少,隐隐约约中,慕容雪感觉有人在跟着她,因为身后脚步声始终不变。慕容雪突然转过身,见是一位身着雪白衣裳的扶桑女人。
江美子见慕容雪突然转过身,不惊不慌,上前行礼问候道:“夫人您好!”
慕容雪一直认为自己圆润雪白,可是,见了眼前这个扶桑女人后,慕容雪发现自己真的有点老了。
“你是?”
“江美子,来自东瀛,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
“你怎么在此?”
“我就住在这镇里。”
“你为何跟着我?”
“我原本想上前打招呼,恐打搅夫人,一时难决,故而跟着,请多多原谅。我亦是南盟成员,若夫人不弃,可到寒舍一坐。”
慕容雪原本想一口拒绝,见她一脸诚意,不由动了心思,想去她那儿看看。于是,随江美子前行。白水镇一面靠山,一面临水。一条官道穿行其中,镇中人家沿街而筑。江美子住的地方却不是街边,而是靠山一侧,在一片绿竹林中开辟一块空地,木屋掩映于翠竹之间。一条小石径弯弯曲曲通向木屋。小径两侧正是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木屋前种了两株桃树,树叶凋落,只留枯枝。木屋顶不是黑瓦,而是铺着厚厚的杉树皮。有几株小草于屋顶上随秋风慢慢枯萎。
推开门,地上铺设木地板,像打了一层油。江美子入屋前,脱下木屐,穿着雪白的袜子站在门口,弓着腰请慕容雪入内。慕容雪脱下鞋子,走入屋中。屋中没有椅子,只有一张茶几,茶几上一花瓶,花瓶中数枝干花。慕容雪学江美子,席地而坐,二人面对面坐着。江美子泡了一杯茶,端到慕容雪面前。
“你一人住在这?”
“是的。”
“那你睡哪?”
“就睡于此。移去茶几,铺上被褥即可。”
“如此,倒也简单。你为何来此?”
“东瀛是南盟成员之一,我在此,正是为了方便沟通联络。”
“你想家吗?”
“想。”
“难为你了。”
“不为难,能够成为南盟一员,江美子感到无比荣幸。”
慕容雪细细看着眼前女人,见她面容娇美、眼睛清澈、礼貌周到,顿时对她产生好感,早忘了今日关于扶桑人之说。
“你会武功吗?”
“略懂得一些东瀛剑术。”
慕容雪很难想象,如此温婉之女子如何用剑杀人。看她端茶杯之手,手指圆短,手掌肥厚。所穿衣裳衣料精美、做工精细,不由赞道:“好漂亮的衣裳。”
“夫人,如果您喜欢,我送一套给你。这是我从东瀛带来的,从未穿过。”说着,江美子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取出一套精美衣裳,捧到慕容雪面前。
原来,这套衣裳分为内衣、外衣。内衣柔软、细薄;外衣硬实、中厚。外衣绣着花纹,内衣清一色。内外衣皆为藕荷色。
慕容雪见之,爱不释手,只是初次见面就收了人家东西,感觉不好。于是,还是拒绝了。江美子将衣裳用布包好,放到慕容雪面前茶几上,说道:“夫人若嫌弃,江美子将不再坚持;夫人若不弃,请收下江美子一份心意。”
如此一说,慕容雪只好顺势收下。走的时候,江美子一直送慕容雪到街上。
慕容雪买了东西,提着一包衣裳而回。眼看夕阳西下,慕容雪要雷鸣送她回梵净山。公孙猷答应看守南盟后,雷鸣于是驾着马车送妻儿回去。
到了梵净山,吃过晚饭后,雷鸣要回白水,却被慕容雪留住了。
这个晚上,慕容雪将小儿子哄骗睡着之后,洗了个澡,然后,穿着江美子送的衣裳出现在雷鸣面前。雷鸣见了大吃一惊。换了粗布衣裳的慕容雪像突然变了一个人,娇媚无比。雷鸣突然想到了日前梦中情景,于是,他没有让慕容雪脱下衣裳,而是如梦中情景一般,让慕容雪在自己身后缠绕着自己。
怕惊动二孩子,两人始终不敢出一声,这种感觉就像小年轻偷情一般,唯恐被大人发现。隔着内衣触摸,手中陡然增多了顺滑感。慕容雪像云中漫步,身体轻飘飘的如醉如仙。
黑暗中,雷鸣觉得这不是慕容雪,这是江美子。
这个晚上,江美子来到了殿堂,殿堂中坐着的不是雷鸣,而是公孙猷。这是唯一一次例外,之前,江美子从未在夜晚中走进过殿堂,她站在森林外、小路边。即使如此,她相信雷盟主一定能够感觉到她的存在。
这是若即若离的距离,这是不远不近的距离。距离产生美,美产生诱惑。
江美子相信这个晚上,她不再是仅存于雷鸣的梦中。
7
柳坤决定回到黑鹰,但他不想一个人回去。他一路走一路收编穷苦、流浪的人群,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柳坤答应他们的是,分给他们每家每户一栋房子,一块地,五十两银子安家费。莫说是穷人,即使对中等人家来说,这也是极大诱惑。开始是没人相信的,可是,这世上总有活不下去的或心存希望之人,他们决定跟随柳坤前往一个叫柳镇的地方。只要有一个人愿意,就会有第二个人,就会有一群人,甚至整个村子的人都跟随柳坤迁往柳镇。
一路上,这群人像乞丐,实际上,当他们身上粮食吃尽的时候,他们沿途乞讨。可是,没人能够施舍这么多乞丐。于是,这群人摇身一变,由乞丐而变成流匪。
在一个村落前,村民们拿着锄头、斧头、砍柴刀、钉耙守在村口,不让这群流匪进入村内。流匪们手里没有铁器,他们只有木棍,但是,他们人多,对付这个只有上十户的村落,不算太难。
就在双方就要冲撞之刻,柳坤站在了两队之间,伸出双手,阻止道:“我们这些兄弟长途跋涉,饥饿难当,莫说粮食,就是路边的野菜、树皮,能吃的也都吃了。遇到你们这样的村子,他们能放过吗?”
“冬天来了,我们也没有粮食,给你们吃了,我们就得饿死。”一位中年汉子双手紧握着锄头说道。
“这就不好办了。若不抢你们的吧,我们就得饿死;抢你们的吧,你们就得饿死。怎么办?我给大伙出个主意。有个叫柳镇的地方,曾经住着一群幸福生活的人们,有屋有房,有田有地,后来有一天,扶桑浪人来了,那里的人们四处逃散,留下了空屋空房,田地长满了草,山果满山烂,鱼儿多得跃到岸上来,山中野兽在镇里行走。我看你们活得也不易,不如跟我们一起走,到了那里,按户按人数分房屋、分田地。然后我再出一笔银子,让你们过上桃花源般幸福美满的生活。如何?”
“你的话,我们能信得过吗?”汉子握锄头的手在颤抖,额头上汗水涔涔,越是心存希望越是怕希望落空,所以,听了柳坤之话后,汉子不是喜悦而是紧张。
柳坤指着身后众人说道:“他们都相信,难道你们不想试试吗?你们祖上就住这里,可是,多少代人下来,你们哪一天吃饱过?难道你们不想改变一下命运吗?所谓四海之内皆兄弟,如果你们愿意加入我们,你们把粮食给大家伙吃了,我们一起去找下一个村落要粮食。如果你们不愿意的话,那没办法,我只好退出这里,由我身后的兄弟跟你们对话。”
汉子一看对方人数数倍于己村,男人在前,女人在后。汉子在犹豫,手中的锄头颤抖得更厉害了。柳坤知道,自己必须得给对方压力,否则他们是不会死心的,于是他背转身,朝自己人群走去。
“你娘的!”
村落中一位莽撞汉子举着砍柴头直奔着朝柳坤头上砍去。众人捂住嘴,紧张得叫不出声。突然,柳坤一转身一抬手,那汉子一下撞到柳坤身上,举刀的手腕被紧紧地抓住。
“你以为,你杀得了我吗?”
柳坤凌厉的目光刺得汉子全身发颤,牙齿也在打颤,说不出话来。刚才的勇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他的手像是断了似的痛。
柳坤松开手,砍柴刀掉落地面,汉子左手抓住右手,痛得蹲地哇哇大叫。村人明白,莫说这一大群人,单单是眼前这位书生,就没人能够对付得了他。
“你不诓我们?你当真不诓骗我们?”
柳坤站着不动,冷冷地说道:“你觉得,我有必要诓骗你们吗?”
“好,我拿全村人性命相信你一次。”说毕,汉子放弃了抵抗。
柳坤身后的队伍又扩容了,别人都是步行,唯有他是坐在牛车上。牛车虽然宽敞,但是,只坐着他一人。柳坤时而坐着时而躺着。柳坤的身边是一个行囊,他从来没有打开过,谁也不知道他行囊里装着的是什么。也许,就是所谓分给众人的银子。所以,身后之人都盯着那行囊,有些人心怀不轨,有些人心存希望。
这是个漫长的旅程,缺的就是粮食。每天肚子都饿,饿得大人埋怨、小孩哭泣。可是,柳坤不为所动,始终不回头看大家一眼。于是,有些人黑夜就偷偷溜走了,后来发展到白天也有人溜走。可是,即使是白天,柳坤也不回头。对于一个认为乞讨可以度过一生的人,柳坤是不会挽留的。
大伙脸色越来越饥黄,衣裳越来越破越来越脏,胡子越来越长头发越来越乱。最后发展到再没有人相信柳坤的话了。
“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的话?”浪费了一通口水后,柳坤无奈地问道。
“我们可不想成为他们这样。”村中之人指着柳坤身后那些饥饿人群。
“可他们活下来了!”柳坤无比真诚地说道。
“活成这样,毋宁死!”这位长须飘飘的长者看上去是村里有文化之人,要不,用不了“毋宁”这个词。
“你是族长?”柳坤对着老者问道。
“他是秀才。”村里一位不知轻重青年替老者答道。
“到柳镇,我让你当里正,如何?”柳坤再次抛出橄榄枝,这年头,读点书的人真不多,所以,柳坤有惺惺相惜之感。
“如果,你能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我们愿意接受你的提议。”秀才答道。
“我可以坦率告诉你的是,我原先的队伍最高峰的时候,比这多十倍,可是一个个、一户户跑了,甚至有整村子都跑了的。留下来的,有些在打斗中又死了,现在剩下这些人,可以一挡十。实不相瞒,你们在他们的眼中,就是吃的,不管是人还是粮食。我苦口婆心劝你们,就是不想你们白白死掉。你们面前有三条路:一,奋勇抵抗;二,乖乖交出粮食;三,交出粮食跟我们一起走。这个世上,勇敢者可以活着,合作者可以活着,懦弱者注定要死,三条道,你们自己选择。”
“我选择合作!”秀才毫不犹豫地说道。
“你可以再考虑考虑。”柳坤劝道。
“不必。”秀才无比坚定地说道。
柳坤转身对身后之人说道:“我早跟你们说过,这世上最大的力量不是你的双手,不是你的腰杆,是这里,这里!”柳坤指着自己的脑袋说道。
牛车上多了一个人,那位秀才。两人并肩而坐。
“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老夫复姓子叔,单名懋。”
“先生既然坐上此车,可相信我的话是真的?”
“当初,刘邦提三尺剑斩蛇应天而起,可信乎?自然是信者信其有,披甲戴冠随其后;不信者,旁观客而已,不必在乎。”
“先生高论,佩服佩服!在下柳坤,黑鹰教少教主。”
“恕老夫眼拙,不想尊父就是名满天下的黑鹰教柳教主。”
“实不相瞒,家父一手创建黑鹰,不料突遭劫难,如今江湖人人眼中皆无黑鹰。我亦只是顶父亲之名而已,实无真才实学。”
“当年沛公,不过是泗水亭长而已,谁能想到他后来所创的大业?柳公子不为尊父威名所累,勤勤勉勉,这正是别时冰雪到时春,日后定是雏凤清于老凤声,前途不可限量也。”
月余,众人抵达柳镇。虽然满眼望去,荒草连天。但是,柳坤没有说谎,他说的都是实情。
跳下牛车,柳坤对众人说道:“从今后,你们就是柳镇的主人,而我是你们的主人!”
柳坤打开行囊,取出三把剑,插入后背中。
那一刻,谁都想笑。可是,一人没有笑,他就是老秀才子叔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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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诀》-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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