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诀》-盟主
武侠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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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槃(上)
《江湖诀》-盟主
7319字

  1

  柳坤绕了一圈,南盟十四个成员,除东瀛外,十二个都与柳坤打马虎眼。最终,柳坤来到梵净山,光明教是南盟最重要的联盟。如果能说服光明教教主烟雨飞,也许就能说服南盟盟主雷鸣。当年,柳坤与烟雨飞私交不错,甚至一度产生要娶烟雨飞为妻的念头。

  当柳坤来到烟雨飞面前,烟雨飞依然如昔,而柳坤好像跑在时光之前,一年多未见,柳坤瘦了很多,老了很多。在烟雨飞面前,柳坤不再那么潇洒飘逸,而是一副落魄样。他身上衣裳又多打了几个补丁,头发更乱了,胡子更长了。只是,依然不变的是他背后三把竹剑,只是颜色有点变化,越来越黄了。如果细心一些,你会观察到,竹剑上好像蒙着一层油。夜深人静的时候,柳坤会经常拔出他的剑,用手掌心一次又一次抚摸着剑身。

  柳坤不是自虐狂,他只有一个知己,那人就是沈泽世。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柳坤用自己的实践在践行这句千古名言。很多人自然看出他的行为艺术,不过结论几乎一致:欺世盗名而已。

  即使沈泽世能看出自己胸怀大志,也很难看出自己有这能力。所以,在孤独旅程中,柳坤登高远眺,常常有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之孤独感。

  如今,站在烟雨飞面前,柳坤希望烟雨飞能看懂自己。

  “你怎么了,遇到打劫的了?”

  柳坤有点失望,他希望烟雨飞见到他这副模样犹如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面对众生的慈悲心怀。可是,没有。她像是见到一位故人突然落难了,油然而生一股怜悯之意。即使如此,烟雨飞的怜悯还是让柳坤感动了,因为更多人是唾弃,而不是怜悯。

  “你如果无处可去,我这儿正缺一侍者,对外可称使者。”

  洗了澡,换了衣裳之后,烟雨飞拿把刀,将柳坤的胡子、长发修理一番。然后,取一面铜镜在他面前。柳坤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自己的脸再无当年肥嫩的感觉,而是像梵净山后山一样冷峻。

  “笑一下,笑一下,我看看你笑着是什么模样。”

  柳坤虽然想笑,满足一下烟雨飞好奇之心,甚至期望她在自己笑容里看到不一样的自己,可是,柳坤实在笑不出声。

  烟雨飞没有将柳坤的胡子都剪掉,而是留着一些,她觉得男人留胡子更好看。虽然骨偏多,肉偏少,但是,柳坤的骨架委实不错。经过烟雨飞一番打扮之后,柳坤年轻了很多,精神了很多。

  “我来是求你一件事的,我想让黑鹰加入南盟。”

  “我以为你是来投奔我呢。”

  烟雨飞静静地站在柳坤身前,看着这位刚才她一手打造的男人。她喜欢塑造男人,可是,即使自己的儿子,她也不能完全塑造他。雷霆是个个性很强的孩子,而且慕容雪也在塑造雷霆。

  “我走了将近一年时间,走遍南盟十二个成员,他们除了歧视外,就是敷衍我。”

  “这并不奇怪,如果不是念在故人情分,我甚至不愿跟你多说一句话。你说,你这么大人了,怎么后背还背着竹剑,好玩呐?”

  “这是飞天剑,不是竹剑。”

  “你为什么要加入南盟?”

  “我想当盟主。”

  “即使你加入了,你能当上盟主吗?”

  “事在人为。”

  “别幼稚了,好吗?你饶过黑鹰吧,黑鹰是几代人心中的浮屠,你没权力抹黑它。”

  “我没有抹黑黑鹰。”

  “你没有吗?你不知道自己穿得像乞丐?你不觉得自己背着三把竹剑很滑稽吗?”

  “原来,你是这么认为。”

  “不是我一人,而是大家都这么认为。”

  “一人除外,沈兄就从不嘲笑我。”

  “他跟你同一个德行,他当年背的枯藤篓子不比你的竹剑文雅多少。”

  “你们都是俗人,只看外表。”

  听了此话,烟雨飞花枝乱颤,笑得差点岔了气。

  2

  烟雨飞按剑客高标准对柳坤进行一番打扮。可是,当柳坤又重新插上三把竹剑时,给人感觉是,他像香炉,因为身后三把竹剑像三根香。上南盟时,烟雨飞警告道:“千万别告诉别人,你这一身装束是我帮你做的。说了,我就杀了你。”

  南盟十三位成员早已从各地赶来,除了黑鹰外,另有十个门派要加入南盟。光明教教主烟雨飞引着黑鹰教主柳坤进入南盟总坛。

  雷盟主坐正中间,左右分别坐着翁弘、公孙猷。殿堂左右两侧坐着十四位南盟成员,左首为光明教教主烟雨飞,右首为白莲教教主韩山童。欲加盟的教派教主坐盟主正对面,准备选举通过。按照申请先后顺序分别进行表决,表决通过后,即可坐入成员队列。开始十家新成员,表决通过率为百分之百。

  最后一家是黑鹰。表决开始,念票时,结果赞成的只有一票。柳坤坐着不动,低垂着头,如此一来,坐在他正面的雷鸣、公孙猷、翁弘看清了他后背之剑。这三柄剑好像正对准三人,又好像对准自己一人。如果这不是竹剑,而是当年柳铉柳教主的飞天剑,谁都承受不起面对着的这三把剑。

  “看来,黑鹰被你们挡在门外了。”柳坤的声音满含失望之情,低沉而哀怨。

  “很抱歉,黑鹰未能通过三分之二这一门槛。但,南盟的大门依然向黑鹰敞开着,黑鹰依然有希望成为南盟成员,一年之后,我们仍然可以在此进行表决。”雷鸣安慰道。

  “也就是说,一年后,表决的成员增加到二十四位?”

  “正是。”

  “也就是说,在这一年内,我需要再一次一家一家地求情,请他们投我一票?”

  “正是。”

  雷鸣的回答坚定无比。问完这两句后,柳坤站直身,走到烟雨飞身前,问道:“我只想知道一件事,这唯一的一票,是不是你投的?”

  烟雨飞看着柳坤哀怨的眼睛,过了许久,她摇了摇头。

  “你骗人!你骗人!”柳坤几乎是带着哭腔说道。

  “我没有骗你,江湖真的不适合你,你回家吧。翻箱倒柜找找,也许能找到你爹给你留下的遗产。”烟雨飞宽慰道。

  柳坤转过身,一个个看过,大家面无表情、一脸无辜。其实,为了欢迎新成员加入南盟,南盟将举办盛大的宴会,就等着柳坤离去。来自白水镇送宴的队伍已经在殿外排成一排。

  柳坤数了数,总共二十七个食盒,每个食盒八层,足有半人高。另有二十七人怀里抱着一坛酒,酒坛上无不贴着红纸,纸上写着“酒”。

  “你们早料到我会落选,是吧?”柳坤冲着雷鸣问道。

  雷鸣没有回答,显然,他有点不耐烦了。

  问完这句话,柳坤走了,走得很慢,很无力,好像赴喜宴时被主人拒之门外。

  “上酒、上菜!”王二狗站在殿前大声叫道。

  柳坤还没有走出森林,就闻到了身后飘来的酒菜香味。柳坤没有走,而是坐在路边大树根上,身子靠在树干上。

  这时,一匹马疾驰而来,从马上跳下一人,见到柳坤,上前说道:“原来,柳少教主也在此,难道吃了闭门羹?”

  柳坤睁开眼一看,原来是花千树,却是一身和尚打扮。不过,和尚手里拿着的不是拂尘,而是一条铁索。

  柳坤闭上眼,心想,看来有戏看了。

  花千树拖着铁索往前走,铁索在石路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殿堂内,南盟众人刚刚酒过三巡,喝得正开心呢,不料听到了殿外的马蹄声,之后就是铁索拖地的声音。众人都放下手中的酒,嘴边的肉,竖耳听着。整个殿堂寂静无色,只有殿堂外刺耳的声音,像是牛头马面前来索命。

  一位和尚,穿着僧衣,一只袖子垂着,另一只手抓着一条铁索,铁索拖在地上。和尚走得不快,好像很享受这段林中之路似的。

  雷鸣只是看了一眼,继续吃手中之肉,喝杯中之酒。其余人见盟主如此冷静,也跟着吃起来,只是再无吞咽之乐,因为谁都知道来人正是天下第一神捕,来者不善。

  “都在吃呐,来得不是时候,打搅诸位雅兴了。”花千树来到殿堂正中间对着众人说道。

  “原来是花大人,何时出家了?”雷鸣问道。

  “当差不容易啊,还是佛门清闲些。你看,还没清闲几日,突然接到上头通知,说有人在此非法集会。所以,我不得不赶来。原来,是诸位教主、帮主在此聚会。吃得还挺丰盛的,诸位发财了啊!”

  “相请不如偶遇,花大人不如坐下来喝一杯,如何?”雷鸣一边吃一边问道。

  “想当年在梵净山的时候,承蒙贵教盛情款待。本来是应该坐下来陪雷盟主喝两杯。可是公务在身,如果喝了这酒,难免坏了衙门规矩。既然诸位只是喝酒,并不闹事,那我就不便打搅。只是,有一案子牵涉到一位扶桑女人,我需要带她到衙门问问情况。雷盟主不会多加阻拦吧?”

  “花大人的本事我们是知道的,我们自然是不敢阻拦花大人抓人。只是,天下哪个衙门敢接受花大人在此抓的人?”雷鸣质疑地问道。

  “你这是威胁,你这是在威胁朝廷。”花千树笑着答道。

  “不是我们威胁朝廷,而是花大人故意在挑事,挑拨平民百姓与朝廷的关系。如果我让你将人从这带走,那不等于你把‘南盟’的牌子摘了吗?”雷鸣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一壶酒朝花千树脸上摔去。

  花千树见一壶酒朝自己脸上砸来,并不躲闪。酒壶平稳地从花千树耳边擦过,稳稳地落在殿堂外柳坤手中。柳坤正倚靠在殿前一棵大树上看热闹,这时怎能少了美酒助兴,接过酒,美美地喝上一口。

  “既然你连向大人你都敢杀,也不在乎多杀我一人。”花千树斜着眼说道。

  “你错了,没人杀笑问天,如果花大人不相信的话。可以请京城的仵作验验尸。最终仵作会证明,笑问天是含笑而去的。”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更应该将江小姐请到京城,让仵作验验身。”

  言毕,一条铁索像飞龙一般朝江美子飞去。江美子就地一滚,铁索击中江美子身前方桌。方桌被劈为两半,烧鸡滚落时被铁索一带,飞出殿外。柳坤伸手接住烧鸡,一口将肥嫩的鸡屁股咬下,满嘴流油。

  江美子滚到雷鸣身前,顺手给雷鸣斟了一杯酒。雷鸣端起这杯酒,随手一摔,酒杯翻滚着朝花千树砸去。花千树铁索一挥,接住酒杯,滴酒不漏,张口便喝了这口酒。

  “看来,我今天是带不走江小姐了?”花千树问道。

  “是的。”雷鸣答道。

  花千树并不生气,对殿堂边的王二狗招招手。王二狗上前,花千树将铁索中的酒杯递给他,另将手里的铁索放到王二狗另一只手上。花千树活动活动自己的右手,王二狗不知其何意,满脸媚笑地看着花神捕。花千树伸手就给王二狗两个嘴巴,清脆至极。王二狗被打懵了,傻傻地站着。

  花千树活动活动筋骨,接过王二狗手中的铁索,拖着铁索走出殿外。柳坤跟着花千树走,走出森林外时,柳坤上前问道:“你真孬,有朝廷当靠山,连个女人都不敢抓。”

  “不是不敢,我原本就不想抓人。”花千树一边说着,一边将铁索整理整理放在马背上。

  柳坤将那半壶酒递给花千树,好奇地问:“既然不抓人,你来干什么?”

  花千树喝了口酒,从柳坤的手中撕下一块鸡腿,几口便将那鸡腿吃干净。吃完鸡腿,花千树将油腻之手在柳坤衣裳上擦擦,跃上马。要走时,花千树大声答道:“这叫砸场子!”

  对着花千树的背影,柳坤心里琢磨道:“真和尚还是野和尚?”

  3

  柳坤无处可去,只好又回到梵净山,等了很晚,才等到翁弘、烟雨飞回来。二人趁月色骑马而来,想不到在山门外见到坐在石阶上的柳坤。柳坤站起身,两只手依然是习惯性地交互套入衣袖中。

  打开山门,柳坤随二人而进。烟雨飞自回雅舍,柳坤随翁弘来到书塾。点上灯后,两人相对而坐。

  “为何众人不接纳黑鹰?”

  “柳公子以为因何?”

  “众人皆以为黑鹰没落,名存实亡,故而不愿接纳。”

  “非也。众人之所以不接纳黑鹰,正是因为黑鹰名声太大。黑鹰虽然遭罹难,但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根基依然在。柳公子这一年多来行走江湖,看似是为了说服南盟十二成员,实际上,你在收拾黑鹰旧部。就实力来说,目前南盟与黑鹰依然在伯仲之间。但是,从发展形势来看,南盟很快就会占有优势。”

  “以翁老看来,黑鹰再无机会了?”

  “非也。柳公子若能找到尊父遗留下来的金银珠宝、成员名单、武功秘籍,那么柳公子大有可作之为。”

  “父亲既然留有东西,为何如今却无人上黑鹰滋扰?”

  “众人自然有自知之明,谁能猜透尊父心思?能猜中柳教主者也,非柳公子莫属。与其胡猜,不如等柳公子找到了密室,再行巧取豪夺,岂非更容易些?”

  “如果,我告诉你,我找到了密室。你信吗?”

  “以柳公子目前行为来说,信可,不信亦可。信者认为,柳公子如此落寞定当是故意为之;不信者认为,柳公子既然知道密室所在,自然不敢离开黑鹰,务必守卫黑鹰。信乎?不信乎?这正是柳公子高明所在。如此一来,世人皆不会为难柳公子。行走江湖,如履平地。”

  “以翁先生看来,吾当如何,方可与南盟争得胜利?”

  “柳公子大错特错。当初,黑鹰独霸武林数十年,无人可堪匹敌?黑鹰最终因何而败?”

  “因朝廷反戈一击。”

  “错也。作为武林霸主,黑鹰只关心自身优势、自身利益,不顾他人生死,所以,江湖人心散尽,黑鹰成为孤家寡人。朝廷因此趁机取之。”

  “生死危急时刻,众人为何不与黑鹰站在一起?”

  “这正是笑问天可怕之处,他在黑鹰十年有余,一直任香主之职。在笑问天手中,不知灭掉多少江湖后起之秀。江湖各门各派掌门、教主,不是老朽不堪,就是碌碌无为者任之。众人遇事,但求自保,岂能团结一心?笑问天正是看到江湖痼疾,所以远涉东瀛,借东瀛之手,灭掉中原武林。不想,光明教雷教主一枝独秀,独撑中原武林。若没有雷教主奋力杀敌,岂有今日中原武林?”

  “所以,你们借机杀了笑问天?”

  “如此沾满鲜血的刽子手,中原武林人士人人得而诛之。而且,他是朝廷卧底,正是他坏了黑鹰大事。”

  “如此看来,黑鹰当真要加入南盟,方可立足于江湖?”

  “合则两利,斗则两败。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柳公子自然明白其中要义。这也是南盟有心交结。”

  “既有心交结,何以如此辱我?”

  “无论公子是真找到尊父秘室,还是假找到,南盟都不希望黑鹰立即处于漩涡中心。南盟有意疏远黑鹰,正是爱护黑鹰之举。柳公子虽然文韬武略,但毕竟涉江湖不深,且身边无一人可信任。倘若公子一下锋芒毕露,恐欲速则不达。”

  “在下可否信任翁老?”

  “你我相处数年,你当知老夫之志。你我敌人皆朝廷是也,也只有朝廷能够轻易灭掉我们。难道不是吗?”

  柳坤点了点头,他自然明白“小损无妨,大损必防”之理。

  4

  柳坤睡不着觉,借月色清朗,一人在寺院庭院中踽踽踱行。在梵净山数年,柳坤早已熟悉这里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这里虽然为光明教总坛,但是,所住的人并不多,光明教堂主、部众都住马平镇、翠云山中。寺院中依然有不少僧侣,他们寄居于此,帮忙打扫寺院、挑水打柴,半僧半俗。与黑鹰相比,这里更有人情味,家家户户生活正常,不似江湖打打杀杀。

  白水镇离梵净山十里之路,快马只需一炷香。雷鸣夜晚是住白水还是梵净山?这是柳坤感兴趣之处。柳坤不经意地踱步来到上官赟院前,院落依旧,可是人已不在。柳坤推开上官赟的院门,举步进入。看似,他是怀念故旧,其实,他意在观察雷鸣房屋。因为上官赟当初与雷鸣两家人比邻而居。没有人会靠近雷鸣住宅一步,不论雷鸣在或不在,这里是禁忌之地,因为这里住着雷鸣的妻儿。柳坤自然也顾忌这个。

  两家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矮墙,而是一道藩篱,藩篱防君子不防小人。四周一片寂静,连梦中呓语皆无。柳坤知道,一旦越过藩篱,自己就是小人了,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但他还是俯身藩篱上,窥觑雷家院子及紧闭的门、窗。

  柳坤没有越过藩篱,他返回了书塾。

  “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

  柳坤身前屋内突然传来这句话,月光清冷中,见到翁弘正端坐屋内。

  “孔子亦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

  柳坤推开门,走进屋内,对翁弘行了一礼,说道:“翁老因何未睡?”

  “柳公子为何亦无睡眠?”

  “‘西岭松声落日秋,千枝万叶风飗飗。美人援琴弄成曲,写得松间声断续。声断续,清我魂。流波坏陵安足论,美人夜坐月明里。含少商兮点清徵,风何凄兮飘飘。搅寒松兮又夜起。夜未央,曲何长,金徽更促声泱泱。何人此时不得意,意苦弦悲闻客堂。’月色清朗,秋意浓浓,一人独步漫行院中,自然而然不由想起嵇康所作《风入松》,上官先生善音律,所以在下不由独步漫行其院中,可惜,人去院空,实在有千载悠悠之感。”说到这,柳坤不由望月兴叹。

  翁弘不再言语,只是闭目打坐。而柳坤亦是站于窗口,一动不动,孤独的背影倒映室中。

  十里外,雷鸣独自一人坐于殿堂之中,实际上,他正在修炼神功,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夜晚,这里只有他一人,公孙猷、王二狗则住在白水镇。

  一人一袭白衣走到雷鸣身后,她抱着雷鸣,像蛇一样缠着他。雷鸣一动不动,但额头之汗一粒粒渗出。雷鸣想甩开她,可是,甩不开,她身上的香味、她的舌尖、她的双峰、她的玉手、她的玉腿,所有一切都在缠绕着他。雷鸣身上的血液快速地向一处集中,好似滂沱大雨后,江水一直往堤坝汇集。雷鸣想挣脱她,可是,无力挣脱,实际上,他不舍挣脱,他只想同她融为一体。

  突然林外响起一声清笛之音,雷霆突然睁开眼睛,喊道:“上官先生!”

  可是,林中寂静无声。

  雷鸣知道,自己在做梦,这是个可怕的梦,总有一天,自己要死在梦中。梦中人清晰可见,一会儿是烟雨飞,一会儿是江美子。

  张真人曾说,修炼上层内功,最难的就是克服内心的欲望。修炼的目的正是激活内在的潜力,可是,内心欲望会被连同一并激活。出家人之所以会比俗人容易些,是因为出家人没有接触过女色,内心的欲望不会如此强烈。但是,没有接触并非就没女色,就没有欲望,所以,不是任何出家人都可以修炼到上层境界。

  雷鸣曾经问道:“难道就没有办法可以克服吗?”

  张真人的答案是没有。

  “‘天罡神功’并非最好的内功心法,‘易筋经’才是。可是,修炼‘易筋经’的结果是经络扭曲爆断,最后练功者不是暴毙,就是瘫痪。你可知为何?”

  “为何?”

  “修炼者越是修炼到上层境界,内功越强,欲望也越强,脾气愈是暴躁,心火太旺,最终暴毙。这正如身居高位者,能力越强,权力越大,就越难克制自己的欲望。这世上用刀杀人并不难,难的是用刀不杀人。可是,一个人当他手握无坚不摧的利剑的时候,用剑解决问题最快的时候,他能阻止心中之剑吗?”

  “上官先生如何练到如此高深境界?”

  “他练到八层之时,就再无办法更上一层。即使是八层也难能可贵,若不是他用自己的笛声化解戾气,他又如何练到八层?上官赟的心魔非权力欲望,而是情魔,他堪不破情,一直陷入情魔之中不能自拔。否则,以他的领悟能力,或许可上九层。”

  “弟子该当如何化解心中戾气?”

  “你与上官赟相交不薄,危难时刻记着他的笛声。”

  “如何才能记得?”

  “这就靠造化了,就靠你内心深处能否分清孰重孰轻。当初达摩祖师面壁九年,自创‘洗髓经’、‘易筋经’。或许‘洗髓经’可洗去内心戾气,可惜,此经书已丢失,从此,‘易筋经’束之高阁,无人敢触。”

  往日依依,想到张真人,想到上官赟,雷鸣内心充满温暖和宁静,他闭上眼,继续吐纳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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