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至正二十三年正月,朱元璋令汪河带着书信送扩廓帖木儿的使者尹焕章回汴梁,并致书给扩廓帖木儿:
元失其政,中原鼎沸。庙廊方岳之臣,互相疑沮。丧师者无刑,得志者方命。悠悠岁月,卒致土崩。阁下先王,奋起中原,英勇智谋,过于群雄,闻而未识。是以前岁遣人直抵大梁,实欲纵观,未敢纳交也。不意先王捐馆,阁下意气相期,遣送使者,涉海而来,深有推结之意,加之厚贶,何慰如之?薄以文绮若干,用酬雅意。自今以往,信史继踵,商贾不绝,无有彼此,是所愿也。
扩廓帖木儿看完信,将汪河留在汴梁。
二月,朱元璋申明将士屯田之令。当初,朱元璋命诸将分军在龙江等处屯田。结果,只有康茂才收获颇丰,其他将领皆不及,朱元璋于是下令申谕将士:
兴国之本,在于强兵足食。昔汉武以屯田定西戎,魏武以务农足军食。定伯兴王,莫不由此。自兵兴以来,民无宁居,连年饥馑,田地荒芜。若兵食尽资于民,则民力重困。故令尔将士屯田,且耕且战。今各处大小将帅已有分定城镇,然随处地利未能尽垦。数年以来未见功绪,惟康茂才所屯得榖一万五千余石,以给军饷,尚余七千石。以此较彼地力均,而入有多寡,其故何哉?盖人力有勤惰故耳。自今诸将宜督军士,及时开垦,以收地利,庶几兵食充足,国有所赖。
就在朱元璋正要搞大生产运动之时,一场战争不期而至。
用一个词形容张士诚政权,汉奸政府。
正是在元军的扶持下,张士诚的地盘南到绍兴,北抵徐州,西边占据汝宁府、颍州、濠州、泗州,东边直到大海,纵横两千余里。
但是在张士诚的地盘上却有一个大宋皇帝。这就好比人脸上痦子上长的毛,虽然有碍观瞻,但是剪掉又怕不吉利。
当北方红巾军已经被完全歼灭后,张士诚决定连痦子都点掉。
至正二十三年二月,张士诚命部将吕珍围攻安丰(寿县)。
安丰城岌岌可危,刘福通派人向朱元璋求救。
朱元璋找来刘基商量此事。
刘基:“陈友谅自大狡黠,张士诚自私狭隘。若攻汉军,淮军必不动;若攻淮军,汉军必袭我。先陈后张,此乃既定之策,明公如何忘了?”
朱元璋:“非吾不知此理,怎奈张逆攻我必救也!”
刘基:“明公若率大军去救,万一救出皇帝、丞相。天下不容二主,明公今后如何与之相处?尊上乎?废黜乎?”
朱元璋又去找李善长商量此事。
李善长对朱元璋说道:“熊心本是楚国贵族,在楚国灭亡后,隐匿民间为人牧羊。陈胜、吴广举兵反秦,项梁起事后,采纳范增的建议,自称武信君,立熊心为楚怀王,号召天下反秦。与诸将约,先入关中者为王。刘邦先入关中,项羽使人还报熊心。熊心答复:照原约办。项羽佯尊熊心为义帝,自封楚霸王,分封天下,后暗令英布等人将义帝弑杀。今红巾军已覆灭,明王形同义帝。明公欲当楚霸王乎?”
朱元璋又找冯国用商量此事。
冯国用:“当初郭大帅投效红巾军,实为拉大旗作虎皮,意在约束明公。明公与明王虽有君臣之名,实无君臣之实,明公去救明王,欲作茧自缚乎?”
朱元璋只好找夫人商量此事,马秀英说道:“此乃军国大事,妇道人家怎知孰重孰轻。不过,夫君曾说过:运筹、谋划、决策,当问伯温;镇国家,抚百姓,给餽馕,当问善长;连百万之军,决必战,当问徐达。夫君可曾问过三人?”
朱元璋:“伯温、善长,我已经问过了。”
马夫人:“二人意见如何?”
朱元璋:“不能救。”
马夫人:“夫君心中所虑者,何也?”
朱元璋:“我与明王虽无君臣之实,却有君臣之名分,今其有难不去救,有失信义也。”
马夫人:“若是信义,夫君当问朱允升。”
朱元璋命人将朱升请来,将刘福通的信给他看。
朱升看完信后,问道:“明公所虑者,何也?”
朱元璋:“明王有难,不去救,有失信义;若是救回,不尊上,仍失信义。”
朱升:“今明公未得天下,即失信义,如何争夺天下?他日天命于公,明王不能争也。红巾军虽败,明王虽势孤力薄,然北方之民,谁人不知红巾军?救明王,乃收揽北方人心也!”
朱元璋豁然开朗,遂决定发兵解安丰之围。
朱元璋亲率徐达、常遇春、冯国胜、廖永忠等将领,渡江去解安丰之围。
三月十三日,朱元璋率部抵达安丰之时,见城已被攻破。
朱元璋率军入城,见城中遍地尸首,无一活人。到了皇宫,见内亦是尸体枕藉。宫门前,见一丞相打扮之人手中持剑,身中数箭而亡。
推开宫门,只见宫殿内坐着一人。
朱元璋见此人一身皇帝打扮,寒寒战战,先是一愣,趋前,跪下,悲呼:“皇上,微臣朱元璋来迟,让皇上受惊了!”
见主公跪下,身后将领亦跪下,山呼万岁。
吕珍派人来到姑苏,向张士诚复命:“已奉主公令,血洗安丰,独留韩林儿一人。”
张士诚听了,哈哈大笑,笑了一阵,问道:“朱元璋会不会将他给杀了?”
来人:“据探子报,没杀!”
张士诚还是笑:“就让朱元璋跪拜跪拜吧。”
2
三年来,陈友谅就做两件事,一是不断派小股兵力侵扰朱元璋辖域;二是,扩军备战。
不幸的是,曾经的天完军的四大金刚之二的丁普朗、傅友德叛变投敌,而且所投对象就是朱元璋。
天完国的原来领导班子,现在只剩下邹普胜了,好在这位同志立场坚定,而且深得陈友谅重用,一直任太师一职。丁普朗、傅友德叛变后,陈友谅郁闷得不行了,于是走进一座道观,一位盘着发髻,发髻中插根玉簪,一手捏兰花指,另一只手持拂尘的道长正坐在团蒲上闭目养神。
“那两龟儿子终于叛变了!”陈友谅对道长说道。
“无妨,这只能激发陛下上进之心,福兮祸兮!”道长始终没有睁眼。
“不如集结兵力,再攻金陵?”陈友谅咬牙切齿地说道。
“不可,小不忍则乱大谋。陛下应知,兵法有云,五则攻之,十则围之,以汉军之力,暂无攻伐之力,不如集小成为大成,继续侵扰方为上策。”
陈友谅离开道观的时候,觉得邹普胜真是个奇怪的人,好好的将军不当,一个打铁的铁匠非得学人家炼丹的。
当张士诚部围攻安丰之时,陈友谅来到道观,问太师:“朱贼会救安丰吗?”
“朱元璋一定会救,而且,他会亲率大军去救!”邹普胜捋着胡子说道。
接下来,邹普胜又对陈友谅说了一句极为凶狠的话:“陛下,该是您进攻金陵的时候了!”
“什么?进攻金陵!”
从龙湾大败后,陈友谅每天想的就是这件事,但是,三年后,陈友谅才听到太师说这句话。陈友谅从不轻易相信别人,除了这位身兼数职的铁匠、道士、太师外。在这位太师的指挥下,汉军对朱军的作战胜率是九十九比零,也就是说,再赢一场,就可达到百战百胜了。
虽然陈友谅很自负,但是,凡是他自负到不听这铁匠的话,他就必输。这也是他虽然屡次怀疑这铁匠有异心,却又舍不得杀掉他的原因。
陈友谅一再告诫自己,这回一定要直捣金陵,哪怕别处天下金雨也休想让自己分心。如果再分心,陈友谅在金銮宝殿的御桌上做了一个极不文雅的动作,四指为足,中指为头,在桌上爬行,一边爬,一边对自己说道:“再分心,朕就是这王八!”
自从龙湾战役后,三年来,朱元璋与陈友谅的对阵中没有占到丝毫的便宜,陈友谅的游击战神出鬼没,防不胜防。虽然其间,朱军击破江州,将陈友谅赶到武昌,但是,陈友谅采取的是敌来我跑,敌走我追战略。朱元璋大军前腿刚走,陈友谅后腿就夺回江州老巢。朱元璋几次下战书,约陈友谅来一次痛快点的,可是,陈友谅就是不应命,做出一副胆小怕事的怂样,死活不跟朱军正面冲突。
就在朱元璋拿下安丰这座废都之时,突然接到信报:陈友谅集结战船数百艘于鄱阳湖,意欲南下攻占应天。
朱元璋赶紧率军返回,途经庐州之时,问道:“此处可就是当年曹魏所建的合肥城?”
冯国用:“正是。”
朱元璋:“如此孤城,如何能对抗东吴水军?”
冯国用:“庐州北倚江淮,南临巢湖,西望大别山脉,东出滁水河谷,此乃进入中原之门户,曹魏凭借此城与东吴连战,东吴始终难跨进一步。”
朱元璋:“如此说,我军经略中原,必欲夺此城?”
冯国用:“是也。”
朱元璋遂对徐达、常遇春等人说道:“攻下庐州城,然后回师应天。”
一听说朱元璋要攻打庐州,刘基立即命人传话给朱元璋,大抵意思是:陈友谅将欲率水军来攻打应天,知公攻打庐州,其意必决,其速必快也!望主公率军速回,以消敌妄想之念。
朱元璋竟然置之不理,依然命令军队加紧进攻庐州。
徐达劝谏道:“庐州城有淮军重兵把守,且我军缺少攻城器械,攻之不易。如果陈友谅率水军南下,阻断南北河道,则应天必有不测之祸,不可不慎!”
朱元璋:“你是将军,你的责任是执行命令,攻下庐州!”
徐达又让常遇春来劝,常遇春转达了徐达的话。
朱元璋问道:“是徐天德让你说这些话吧?你自己的意思是什么?”
常遇春:“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主公愿意怎么打,我就怎么打。”
朱元璋甚是欢喜,说道:“那你就听我令,攻打庐州!”
庐州城内有天完国旧将左君弼以及张士诚部将吕珍,二人皆是敢战、死战之辈。
朱元璋率部攻打庐州消息传到江州时,陈友谅在黑暗中站着,他的沙盘上所有红旗、白旗都被拔了,只有一个地方插一面白旗,这个地方叫金陵。即使是黑暗,即使伸手不见五指,陈友谅的心是敞亮的,他的眼里只有金陵,他要捣了朱元璋的老巢。让朱元璋无家可归,这是多么让人惬意的事!
见朱元璋率军攻打庐州,陈友谅一下就笑了。
“哈,哈,哈,···”
侍卫们听到黑暗中传来一阵阵笑声,听得人毛骨悚然。侍卫们知道,在这个地方,只有一个人可以笑,这个人就是皇帝陈友谅。如果还有另一个的话,那就是鬼魅。
陈友谅之所以笑,是因为庐州城内有左君弼,此人特点是死心眼,要不早就归降他陈友谅了。
陈友谅知道,只要左君弼想守的城池,那就一定能守住。
3
再说上年朱元璋派来守卫洪都的军队轰轰烈烈开进洪都城。
城门挂了几丈长的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百姓更是纷纷涌上街头,拿着彩旗迎接朱军的到来。走在最前头的、骑着高头大马的,军旗上秀着一个大大的“帅”字的竟然不是徐达,也不是常遇春,而是朱文正。
“朱文正是谁?”陈友谅听到消息后,问文武群官。
没人知道,周围一片静默。
“给我去打听,饭桶!”陈友谅怒火中烧。
几天后,一份人事档案终于完整地提交在陈友谅的案前。
朱文正档案:出生年月一三三六年,出生地濠州钟离,身份农民,乃朱元璋二哥朱兴隆次子。性格特征无赖。性格爱好吃喝嫖赌。经历无。
看了这份报告后,陈友谅笑了,他终于在众人面前笑了。
“是在笑我朝中无人吗?”陈友谅问道。
没人敢回答,因为谁都没见过原来一个人笑起来可以这么可怕。整个皇宫静悄悄的,没一个人说话,大家都低着头。
“朱贼此举意在激怒陛下!”丞相张必先终于还是站出来说话了。
“然后呢?”陈友谅微笑着问道。
“然后陛下将转而进攻洪都,背离金陵这一战略目标!”张必先毫无顾忌答道。
“然后呢?”陈友谅继续问道。
“陛下将再次错过攻打金陵的时机!”说到这,张必先抬起头,直视着皇帝陈友谅。
“按你这么说,寡人若攻打洪都,寡人就中计了?”陈友谅眯着眼睛盯着丞相问道。
“正是!”张必先无比响亮地答道。
“很好!”陈友谅收起了笑容。
这个晚上,陈友谅一个人站在作战室,他在与自己的性格做斗争。按自己的火暴脾气,陈友谅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敢于背叛自己的人,好好教育一下洪都的降将和百姓,让他们体验体验背叛的代价,这是很有必要的。但是丞相说得没错,如果自己这么做,那自己就真上当了。
几天后,探子来报。朱文正这些天来,就做两件事,一是上酒楼喝酒,二是喝完酒就去逛窑子。而且是货真价实,一点都不玩虚的。
此后,连着几个月,陈友谅都按捺住了要打洪都之心,就像身上痒了,却不许挠一样,忍得咬牙切齿。
直到三月,探子来报:金陵有动静了,朱元璋集结大军,亲自率领,向安丰出发了。
“陛下,此时正是进击金陵的好时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张必先按捺不住兴奋,激动地说道。
“小小安丰是挡不住朱元璋大军的。”陈友谅冷冷地说道。
不料,现在竟然传来了朱元璋率部攻打庐州的消息。
陈友谅立即命人用一顶轿子将邹道士抬来,抬到金銮宝殿。
文官武将,分列左右两侧,陈友谅坐在龙椅上,他对太师问道:“朕欲出师,天意如何?”
“朱元璋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庐州城池坚固,岂是容易攻下的!此正是灭朱的大好时机,陛下若亲率王师出征,战必胜,攻必克也。”邹普胜仿佛已经看到胜利曙光,所以他不信陈皇帝会错过这样的良机。
“传朕旨意,命令大部队,向洪都进军!”陈友谅终于下命令。
“陛下,错矣,攻打洪都大错特错矣!”邹普胜上前劝谏道。
“太师,你还是回你的道观吧,那里最适合你。毕竟这不是铁匠铺,这是金銮宝殿,这里朕说了算!老虎吃羊,需要考虑先吃哪只吗?”
“陛下,攻克金陵,洪都将不攻而破,何必多此一举?”
“你打铁时,虱子咬你,你是先挠一下再打,还是闷头打铁?”
“挠一下,然后才能净下心打铁。”
“这就对了,朕跟你同一想法。”
陈友谅站起身,双手展开,两位太监立即上前,将皇袍皇冠摘下,将其内衣、内裤脱下,然后为其换上雪白的内衣内裤、金黄色铠甲、头盔、金丝织绣的战袍。
在金銮宝殿上,陈皇帝面对着众文武大臣光溜着身体,任凭太监、宫女慢腾腾地更衣,众人低垂着头,不敢看上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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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诀》-洪武大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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