鄱阳湖为长江流域的重要一个过水性、吞吐型、季节性的浅水湖泊。枯水期时,整个湖泊成为一片滩涂,只有中间一条浅水道。丰水期,水深数十米,碧波荡漾,一望无垠。
此时正值春天,春江水涨,通往洪都之陆路几为湖水阻断,唯有水路畅通无阻。
这些年来,鱼贩子出身的陈友谅什么正事不干,就干一件事:造船。
陈友谅建造了二百艘楼船。这些船均高数丈,用丹漆粉饰,每艘船都有三层,设有走马棚,船上船下人语之声互不相闻,橹箱都用铁裹住。
这些船,大者可装三千人,小的也能装一千余人。
二百艘大小楼船泊于鄱阳湖上,莫说人,就连水鸟看了都心惊。
至正二十三年四月,陈友谅率战船两百余艘,大军六十万,号称百万,船载家属百官,尽发精锐进攻洪都,飞梯冲车,百路并进。
出发前,陈友谅做了一番颇为悲壮的动员:“此次王师出征,空国而出,是取不留后路、破釜沉舟之意也。此战有进无退,有生无死,荡平朱逆,在此一役。”
邹普胜在道观听到出征号角,眼皮直跳,叹息道:“九四啊九四,你离九五就差一步之遥。可这一步,就是你的命!”
4
洪都城内守将不久就见到一艘艘巨船溯湖而来,浩浩荡荡,不见其尾。
“大都督,大都督,快醒醒,敌人来了,敌人来了!”
一位亲兵将大都督府中的朱文正从醉乡中吵醒。朱文正眯着稀松的醉眼,问道:“别诓我,诓我可是要砍头的。”
“小的不敢,不信,大都督亲自上城墙看看去!”
拉了一泡尿,洗了一把脸,喝了一碗醒酒汤后,朱文正在亲兵的扶持下,摇摇晃晃来到城墙上,一看,奶奶的嘴,陈友谅真来攻打洪都了。
朱文正站在城墙上笑,没完没了地笑。众将士一看,完了,大都督吓傻了,看样子,就是救过来了也还是个傻子。
当天晚上,陈友谅收到一封信,一封字迹潦草的信,信的内容很多,但是,绕来绕去就两字:投降!之所以内容那么多,是因为朱文正要陈友谅给点好处,又不好意思说,且表达能力欠缺,所以一直绕弯。
“看看,不读书就这坏处,写封信费这么多纸墨!”陈友谅对周围将士教育道。
“陛下不可轻信这小滑头,恐有诈!”丞相张必先再次提醒道。
“有诈又如何?无诈又如何?在寡人看来,结果都一样,城破人亡!只不过投降的话会死得舒服些,有尊严一些!通知下去,歇息几日,让将士们先看看周围山水,吃吃当地特产。”说完,陈友谅手一挥,让众人退下。
陈友谅还真有耐心,还真给全文盲的朱文正回信,信中就简简单单一句话:“你若投降,你四叔的位子就你坐了!”
于是,朱文正又用他狗屁不通的文笔继续跟陈友谅卖弄,这样一来二去,又耗了数日。终于选定了投降日子了,双方都确定这是个好日子。这一天真是个好日子,风和日丽,皇历上说,适合破土动工!朱文正一身严整的戎装,帅气地站在城墙上。不远处,陈友谅也是一身土皇帝打扮,他正等着朱家这不肖子弟前来向他投降。
只见朱文正一声令下,“射!”
洪都保卫战就此开打了。
打了一天,双方都累了。晚上,朱文正给陈友谅捎去一封信,就几个字:“哈哈,你上当了!”陈友谅也不含糊,回他几个字:“哈哈,你死定了!”
奇怪的是,作为一个是混混的朱文正,一个是流氓的陈友谅,他们二人严格遵守‘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原则。所以,即使双方战得你死我活,但是,两位信使始终是安全的,甚至两位信使都受到对方较高的礼遇,好酒好肉从不怠慢,走时还给路费。
打了数日后,陈友谅真的生气了,因为,朱文正并非他想象的那么弱,看似不堪一击,可是,怎么打怎么攻始终都拿不下这座城池。
一日,陈友谅信使给陈友谅带去的情报是,说朱文正其实没上前线打仗,他每日只是摇着蒲扇,哼着小曲过日子。陈友谅也觉得奇怪,于是,让自己的信使去套话。结果带回来的是一张纸,只见纸上写着当代英雄排行榜:第一,徐达;第二,常遇春;第三,扩廓帖木儿;第四,张士诚;第五,朱文正;第六,邓愈;第七,傅友德,···,第二百五十,陈友谅。
陈友谅一看,将纸张一扔,骂了一句:“放屁!”
次日,陈友谅亲自上马,坐镇阵前,指挥敢死队一批又一批地上,城墙被攻破三十余处,眼看就要被攻破,结果,邓愈又派上火铳营,冷冰冰的枪口对着来敌,“嘣、嘣”作响。朱军火枪营开枪射击同时,另一拨将士拿着泥刀赶紧封补墙洞。
直到这个时候,陈友谅才开始认真对待朱文正,召开第一次军事会议,商量一下怎么攻打洪都。
与此同时,朱文正也在召开军事会议,与众将商议怎么守住洪都。
一般的城池只有四个城门,但是,赣江从洪都穿城而过,将洪都一分为二。所以,洪都实际上有八个城门:抚州、宫步、土步、桥步、章江、新城、琉璃、澹台。
为将之道,其实就是分配任务。
朱文正手下拿得上台面的将领只有邓愈、赵德胜、薛显、牛海龙、赵国旺。
八个城门,五个人,怎么分都不合适。
当初,朱元璋率军攻打滁州之时,赵德胜老娘一大把年龄了,竟然参加朱元璋军。赵德胜因此抛妻弃子来投奔朱元璋,换下他老娘。赵德胜相貌魁伟,臂力很大,善用槊,作战勇猛,每战必身先士卒,人称黑赵岁。
赵德胜见朱文正分来分去分不清,一生气,将宫步、土步、桥步三个城门令旗拔下,说道:“我守三个城门,剩下的你们就好分了。”
“五个城门四人分,还是不好分。”文盲朱文正分来分去,还是不知怎么分。
薛显原是赵君用的部下,转投朱元璋,性如烈火,见主帅朱文正分来分去都分不清,一恼火,薛显上前,也将章江、新城二个城门的令旗拔下,说道:“我守二个城门,剩下的你们就好分了。”
于是,邓愈守抚州,牛海龙、赵国旺分守琉璃、澹台。
两万人马,八个城门,五个守将,这对朱文正来说,就更难分了,这可不是用掰手指头能算得清的事了。于是,分来分去,最后还剩下二千人马。
朱文正看着这两千人马,说道:“别分了,再分,就要乱了,留着中军用吧。”
最后,应该说一句硬气的话鼓励鼓励士气。朱文正学朱元璋最爱挂在嘴边的那句话“苟富贵,不相忘”,说道:“诸位珍重,望来日以富贵相见!”
陈友谅选择进攻重点是抚州门,原因只有一个——风水。抚州门位于正南方向,陈皇帝要进洪都,必须走这道门。
邓愈拿箭镞、木石招待汉军,结果汉军连攻三天,尸首在城门外堆积如山。
汉军硬是用锥敲锤打,然后用巨木撞击,竟然也将城墙打开一个十余丈的缺口,汉军蜂拥而入。
里面是瓮城。
所谓瓮城就是城中之城,设有箭楼、门闸、雉堞等防御设施。
成语请君入瓮的翁就是这个翁。
招待汉军的,既不是箭镞,也不是木石,而是比二者更为可怕的火枪。
就这样,一周又过去了,洪都没被攻下,两周过去了,还是没被攻下。城内的人想,援军快到了吧!可是,到了次日黄昏还是不见救兵前来。城外的人想,明天该能攻下城池吧!可是到了黄昏,洪都依然在朱文正这小子手中。
正南方向攻不进去,陈友谅就改攻正北方向,这个方向风水也不错,所谓的走后门就是这个门。汉军使用了攻城利器——吕公车。
此车高数丈,长五十丈,有楼数层,内藏士兵,外蔽皮革,以牛拉或人推,可出其不意推至城下,因与城同高,可直接攀越城墙,与敌交战。
这么大的庞然大物,只能现场搭建,又受地形所限,所以很少出现在战场上,但这种攻城利器一旦出现,常常能将守城将士吓哭。
守卫这个方向的是薛显。
破解吕公车的唯一办法就是,在敌军搭建吕公车时,率军出击。
薛显大开城门,突然出击。汉军被打个措手不及,败逃。吕公车也被薛显一把火给烧了,火光冲天,看得陈友谅咬牙切齿。
“见鬼!”陈友谅忍不住骂道。
“陛下,撤吧,再跟这无赖纠缠下去,我们也成无赖了!”丞相张必先苦劝道。
“朕是轻易服输的人吗?”陈友谅这回真是不蒸馒头争口气,非要跟朱文正这无赖纠缠下去,看他还敢不敢说自己是二百五!
不料,这一打竟然从四月底打到六月初,真的是打到花儿都谢了。
这一日,一支小舟摇摇晃晃而来。与楼船相比,这叶小舟就像是牛蛙产的卵一样,浮在水面上。用吊篮将小船上之人吊上来,才发现此人正是太师邹普胜。
邹普胜被带到皇帝面前,见皇帝一脸青色,说道:“城中主帅朱文正,虽为纨绔小儿,但此小儿却最难缠。朱元璋之所以派此人守洪都,就是为了引陛下来攻洪都。”
听邹普胜的画外之音是陈友谅又被骗了。陈友谅脸色铁青,嘴角浮着阴笑,上前抚着邹普胜的后背说道:“太师乃修道之人,见不得血腥,你还是回去吧!”
邹普胜:“陛下,臣来是给陛下献一策,可破朱军。”
原来,陈友谅越打越生气,仗其人多,将洪都城围得水泄不通,莫说人,就连鸟儿都飞不出。
邹普胜的计策是:放开一门,放城内之人去求救兵。
陈友谅最怕这事了,一听这话就有了要杀邹铁匠的意思,不由问道:“太师为何要放敌去求救兵?”
邹普胜说道:“既然陛下不想劳师远征,那就引朱元璋来战,陛下以逸待劳,可击破朱军也。”
陈友谅想想有道理,于是命人将邹普胜送回道观。
张必先不解地问道:“太师素有智谋,为何陛下不将他留在身边?”
陈友谅笑道:“此人与布贩子素好,留在身边,必图我也。”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张必先也不好说些什么了。
陈友谅果真撤去东门守军。
朱文正见东门敌已撤,就一个心思:赶紧跑。
邓愈一把将朱文正抓住,说道:“洪都一失,汉军必水陆攻击应天;如能在洪都牵制汉军,主公必有破敌之策也。若如此,大都督之功,功在社稷!”
朱文正问道:“功在社稷,多大的功?”
邓愈:“主公一再说,若破陈贼军,则定天下不难也。此战关系重大,若能助主公破陈贼军,大都督居功至伟!”
这句话朱文正听懂了,于是下定决心守下去,命张子明出城去求救兵。
张子明是千户长,此人有一特点,怕死!朱文正之所以要派个怕死的去求救兵,就怕他死在半路上。
临行前,朱文正握着张子明的手,叮嘱道:“你去告诉我四叔,就说看在我死去爹的份上,请快派援兵。再不派援兵来救,我就要跑了!”
5
张子明以东湖小渔舟从水关潜出,夜行昼止,半月始达金陵。
当张子明告诉刘基洪都被围攻月余时,刘基大惊:“大都督为何不报此事?”
张子明一路惊魂未定,颤抖地说道:“汉军百万大军将洪都围得水泄不通,如何能出城报告?”
刘基惊奇地问道:“那你如何能出城?”
张子明见自己花了半月才到,怕被责怪,只好说道:“我潜水而出,一路被敌军围追堵截,历经万险,才到了金陵。”
刘基立即带着张子明渡江来到庐州。
原来,朱元璋率军攻打庐州二月有余,依然攻不下庐州,正如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张子明遂将洪都城中情况一一说了,用朱文正原话告诉朱元璋:“来时,大都督一再叮嘱我,要我告诉主公,请看在大都督死去爹的份上快派救兵,要不,大都督要跑了!”
朱元璋:“陈水军果真有百万乎?”
张子明:“贼船上下三层,大船可容贼兵三千人,小船可容贼兵一千余人,大小约为二百余艘,约有兵将四五十万。敌兵虽盛,战斗死者不少。”
刘基:“贼船如此高,为使其稳,有两种办法:一者,平底船,增加船宽,以利其稳;二者,尖底船,增加吃水,以利其稳。然,鄱阳湖浅,尖底船容易触礁搁浅,故而,敌贼船必为平底船,又宽又高,可是如此?”
张子明:“军师判断完全正确,敌船正是平底船,又高又宽。”
刘基:“若是平底船,由于体积过大,受风面也大,顺风则利其战,顶风或无风则不利其战。若陈水军顺江而下,所向披靡,无人可挡;若在鄱阳湖中,则是龙困浅滩。”
朱元璋:“军师意思是与陈水军在鄱阳湖决战?奈何我只有小舟?”
冯国用:“主公不必担心,军师已经说了,龙困浅滩遭虾戏。”
刘基:“子明,你从洪都来,鄱阳湖水位如何?”
张子明:“今江水日涸,对贼巨舰将不利。我援军一到,必可破敌。”
朱元璋对众将说道:“停止攻打庐州,驰援洪都!”
冯国用:“庐州即将破,今弃之,可惜也!”
朱元璋转向张子明,说道:“回去告诉大都督:救且至!”
临别之时,朱元璋对张子明叮嘱道:“回去告诉大都督,四叔不会见死不救的,看在他死去的爹的份上,一定要坚持到援军到。”
张子明要走时,刘基又对他说道:“军情紧急,切不可耽误了!”
听了这话,张子明不好夜行昼止了,而是白天黑夜地赶路,结果,就被汉军抓住了,被带到陈友谅面前。
张子明给陈友谅的第一印象,是一个胆小鬼,站在那里,手都不知往哪里放。
陈友谅开始给张子明做思想工作,从拉家常开始,先是问他家里有几口人,有几亩地,娶媳妇没有?
对于最后一个问题,张子明答道:“没呢!”
陈友谅啧啧叹道:“哎呀,这么说来,你连女人都没碰过。你说,若是你死了,白来人间一趟,多可惜!”
张子明一听这个“死”字,全身发抖,尿水直流。
“莫怕,莫怕,你只要告诉我实情,我保证不杀你!”
张子明就嘀嘀咕咕地将实话告诉了:“我是大都督手下的千户长,我胆小,作战不力,大都督就让我去送信求救兵。到了应天,又跟军师一起渡江去庐州见吴国公,请求派兵来援洪都。”
“朱元璋还在庐州?”
“庐州久攻不下,听说洪都危急,吴国公下令停止攻击,派兵来援。”
“何时到?”
“吴国公说,‘救且至’。”
听了这些话,陈友谅问道:“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张子明又嘀嘀咕咕说道:“吴国公还准备率水军来与你在鄱阳湖决一死战。”
陈友谅阴笑着问:“你们有如此巨船吗?怎与我敌?”
张子明嘀嘀咕咕地说道:“军师说,龙困浅滩遭,遭,遭——”
陈友谅怒喝道:“遭什么?”
张子民闭上眼,忍着被砍头的危险,颤抖着说道:“遭虾戏!”
陈友谅原本是要骂“八嘎”的,但是他忍住了,因为他发现对方没有说一句谎话。于是,对他说道:“如今你有两个选择:投降我,活着;不投降,死球。你选什么?”
张子明毫不犹豫,当即答道:“活着!”
于是,陈友谅派人押着张子明到了洪都城下,让他对城内喊话:“朱公说了,他要一个月之后才来!”
张子明连声答应,走到城下,大声喊道:“大都督,您四叔让我告诉你,救且至,务必等到援军!”
陈友谅听了大怒,一刀就劈了张子明。
砍完人之后,陈友谅心里就一个疑问:这厮话里有多少是真的?
丞相张必先对陈友谅说道:“鄱阳水战于我不利,不如撤围,挥水师南下,进攻金陵。”
陈友谅犹豫不决,命人将邹铁匠抬来,问道:“太师,你为何要引朱军来鄱阳湖,与我决一死战。难道你不知,夏天将至,湖水日枯,鄱阳湖水战于我不利?”
邹普胜捋着山羊胡子,高深莫测地说道:“天机不可泄露!”
此后,陈友谅再问,邹普胜就是不说,一怒之下,陈友谅又命人将他送回道观了。
陈友谅命人去打探庐州消息,探子回来报:“朱军还在猛攻庐州!”
陈友谅二话不说,当即将探子杀了。另又派人去查探。
这回探子有前车之鉴,调查得十分细致:“朱元璋还在庐州,徐达、常遇春也在庐州,水军将领廖永忠利用船只,正源源不断向庐州运输兵、粮。”
虽然探子说得很细致,滴水不漏,但还是被杀了。
陈友谅派出第三批探子。
结果,这个探子所说,跟第二个被杀的所说一模一样。
这一回,陈友谅没有杀这个探子了,而是将张子明的尸体从湖里捞出来,将他的头砍下,装在竹篓里,挂在他的旗舰上,好让众人知道说谎的下场。
在庐州,徐达也是十分不解,他来问朱元璋:“既然要救援洪都,晚去不如早去,为何迟迟不去,而纠缠于庐州一城?”
朱元璋:“当初我要打庐州,没有人理解,甚至就连你都不支持我。现在,你可明白为何我要打庐州?”
徐达:“明公打庐州,是为了进军中原?”
朱元璋:“非也。我之所以打庐州,是因为不想让陈友谅攻打应天。陈友谅岂不知庐州城固?岂不知左君弼难缠?我一打庐州,陈友谅势必要先拿下洪都,再向应天。如果当初我让你守洪都,陈友谅必不攻洪都。但如果守洪都的是文正,陈友谅一定会去攻打洪都。所以,我先用文正吸引陈友谅去打洪都,再用打庐州松懈陈友谅攻应天之心。陈友谅知道左君弼难缠,却不知道文正更难缠。这一点,你应该深有体会。”
徐达:“是的,要不他也不会成为我的大姐夫。”
朱元璋:“陈友谅输给你可以,但是他决不肯输给文正,所以这个架劝不了,一定会继续缠斗下去。非陈友谅不智,而是他不甘心。”
徐达:“就怕大都督支撑不下去。”
朱元璋:“是啊,文正这小子,不止一次地想逃跑,甚至天天想的都是逃跑,可他为何不逃跑?无赖都有一种侥幸心理,能撑一天就必定想再撑一天,总是抱着明天跑也不迟的心理。就像偷吃一只鸡,又想再偷一只,结果将全村的鸡都偷吃光了。”
徐达:“主公对人性洞察得入木三分!”
朱元璋叹气道:“天德啊,我在外游僧多年,什么没学到,就学会看人。兵法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们必须去了解我们的敌人。不仅要了解我们的敌人,而且要投其所好,方可将泥鳅骗到锅里。”
正这时刘基进来了,他对二人说道:“知己知彼是不够的,必须想敌所不能想。就比如,鄱阳湖水战,夏季来临,湖水日枯,陈友谅岂会不知?我们能想到龙困浅滩遭虾戏,陈友谅身处其境,他岂不知?然而,陈友谅为何要舍金陵而纠缠洪都?是其不智乎?是其心不甘乎?非也!”
此话一出,连朱元璋都吓了一大跳,忙问道:“军师之意,陈友谅别有用心?”
刘基:“陈友谅乃沔阳人,从小打鱼为生,对船对水之了解甚于常人。甚至,他对当地气候了解,也甚于常人。我们只知道夏之将至,湖水日枯,这是一般常识。夏天多暴雨,万一暴雨突降,湖水猛增,岂非利敌不利我?”
朱元璋:“既如此,军师为何要说龙困浅滩?”
刘基:“我是说给张子明听的。他小小一个千户长,都能知‘江水日涸,对贼巨舰将不利’之道理,陈友谅岂能不知?我之所以要说给张子明听,就是要张子明传话给陈友谅,让他安心攻打洪都。”
朱元璋:“传话?”
刘基:“据我推测,张子明现在不仅被陈友谅抓了,而且还一五一十将我们的话传给了陈友谅。以张子明胆小怕死的性格,决不会有一句隐瞒。”
朱元璋大惊:“军机泄漏,如之奈何?”
刘基没有回答,而是点亮了一盏灯,看着二人,问道:“大白天室中点灯,何也?”
朱元璋、徐达皆不能答,不解地看着刘基。
刘基对二人低语道:“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让陈友谅误以为我们是瞎子!”
6
自从张子明那日在城下高喊“救且至”之后,朱文正天天盼星星盼月亮的,就是希望看到他四叔来救他,因为现在东面又被堵住了,想逃逃不了了。
陈友谅为何要将东面又堵上?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真怕朱文正这小子跑掉。
陈友谅采取的是明眼人一看便知的战术:围城打援、引蛇出洞。
不管是哪种说法,目的只有一个:引朱元璋来鄱阳湖与他决一死战!
战争三大因素:天时、地利、人和。
人和,是兵将的选择;地利,是战场的选择;天时,是气候的选择。
陈友谅认为他完全掌握了这三大要素,现在缺的就是朱元璋上门找死!
可是,朱元璋却久久不来,不来的结果是,朱文正不仅有逃跑的倾向,还有投降的倾向。跑是跑不了的,陈友谅就怕朱文正来降。所以,陈友谅天天祈祷的是:小子,再坚持一下,你四叔就来救你了!
朱文正的人生逻辑是,好死不如赖活着。只要有吃的,有喝的,有女人,对他来说,就有活着的理由!
虽然战事很紧,但是生活质量,朱文正是一点都不能马虎。
可是随着时间一长,吃的、喝的都匮乏了,女人也玩腻了。
于是,有一天城门外突然来了一个车队,上面插着两面旗,一面是汉军旗,一面是白旗。白旗可不是代表投降,而是代表谈判。
这一天没有战事,朱文正就让车队进城,来到他的大都督府。
从车上卸下来的东西,不仅有活家禽、活鱼、活王八;还有美酒,一坛又一坛;更让人垂涎三尺的是,竟然从车上下来了几个美女。
汉方代表提出的要求很简单:“要不别抵抗了,投降吧。”
朱文正怕不答应,人家就将东西带回,所以很是为难。
汉方代表:“大都督好好考虑考虑。”
汉方代表走了,东西和人全留下了。
陈友谅知道,只要有吃有喝有女人,朱文正这小子一定不会投降,一定会继续抵抗下去,等着他那没良心的四叔来救他。
此后,隔个十天半月,汉方必定来一个劝降的车队,载来的是吃的喝的,还有不同品位的女子——有老有少、有胖有廋。
更加难得的是,每一次都少不了有几只鄱阳湖野生大王八,这大抵是给朱文正补补身子用的。
汉方代表也总是那一句话:“大都督再好好考虑考虑。”
令谁都没想到,从晚春等到仲夏,足足等了八十五天,七月底,才等到消息:朱元璋统水陆军二十万,进发鄱阳湖。
此间,鄱阳湖几乎干了,整个鄱阳湖只有中间一条狭窄水道,小渔船可以通行。陈友谅的楼船也已经不是船了,而是楼了。
一听说,朱军水陆来救洪都,陈友谅二话不说,撤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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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诀》-洪武大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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